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战役，在预料之中如期打响，当日连云涧外濮阳公主驾临，让燕军没有受到樊篱军准备许久的威胁，准备不足之下仓皇而逃，狠狠惹怒了樊篱大王子和三王子。


    燕军全军上下都知道这会是场难打的仗，但军中有最顶尖的头脑，最严密的计划，最英勇的将领，更有当朝公主助阵后方的沉默支持，燕军上下也算士气凛然，无所畏惧。


    庭道关口，律度瓦奇似乎恨毒了摧毁了他计划的濮阳公主，其手下将领在作战途中还不停叫骂，期望能将年轻气盛的小女郎激出来。


    荣晞站在远远的后方，视野奇佳的小山坡上，气定神闲地望着战场上局势，“这律度瓦奇倒也是个聪明人，你们聪明人总能想到相似的计策吗？”


    说的是晋阳王世子提出的斩将计划，现下樊篱将领一边作战还不忘一边叫骂，不是真气急败坏输不起，还不是想让她沉不住气再次亲赴战场，他们好寻机会攻击她的仪驾，好钳制燕军吗？


    这次他们可不是毫无准备，荣晞可不会这么傻，像她那高高在上受不得一点气的父皇一样，把自己亲自送到敌军枪下，虽然她身边簇拥着三千只负责保卫她安全的亲卫禁军，但她不会天真地认为，就这么点人，能确保在这兵荒马乱的战场上护佑她安全无虞。


    荣景俞从身后缓步走出来，与荣晞并排站立，看向那尘土飞扬的战场中心，嘴角依旧温柔和善地微笑，“殿下不也是天纵英才吗？怎么还问微臣呢？要微臣说来，那樊篱大王子同殿下相比，还相去远矣！”


    “听说你们晋阳王府，多日来杳无音信的二公子有消息了？”荣晞浅笑不接话，转而问起今晨刚听到的最新消息。


    “正是，我那二弟福泽深厚，在荒郊野岭失踪了这么长时间，竟还能被找到活着的动静。”荣景俞轻叹一口气，眉眼温柔欣慰，像是也高兴能找到兄弟的消息，“正好此战保护在父王身边的人手不需要太多，出战前父王已经派出一队亲卫去接二弟了。”


    荣晞唇角弧度略带讽刺的意味，“北地荒原夜里野兽狼群肆虐，二公子又没带净水干粮，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还当凶多吉少了呢！没想到竟能找回来，真是祖宗庇佑！”


    荣景俞颇为赞同公主此言，感慨颇深地点点头，“确是先祖庇佑，父王素来最疼爱这个次子，今日已是北地最后一战，胜败在此一举，能在这个时候收到二弟平安的好消息，父王上阵之前也能宽心了！”


    “世子纯孝！”荣晞嘴角弧度更大，眼睛都要弯了起来，这话说得像是嘲讽，但看面上倒真是忍俊不禁的欣喜样子，“昔日晋阳王还说等找回二公子，还要亲自带人来向本宫请罪呢！”


    荣景俞是第一次知道此事，但也没多思考片刻，直接温声开口道：“长兄如父，若父王无暇，臣会带二弟去向殿下磕头请罪了！”


    荣晞举起帕子掩了掩抑制不住的唇角，斜眼瞟了眼身侧的荣景俞，“不用了，此战若胜，晋阳王府也算立了大功，当日首罪的罗将军已被处决，二公子年少想来这些时日也吃了不少苦，应当吃到了教训，世子带回去管教便是了！”


    荣景俞轻笑颔首，端得一副文质彬彬，温文儒雅的样子，“多谢殿下体恤宽宏。”


    几句话结束，两人又将视线投回战场之上，这场仗今晨就开始打响，现在已经日头偏西了，车骑将军想要达成的中军盾守，两翼逼压的战势已经基本达成，远远望去，数万樊篱骑兵被庭道关城楼和燕军逼成一个活动并不宽裕的梯型。


    战阵内兵戈碰撞，战马摩擦，士兵叫骂声不绝，即便是不同军事的荣晞也可看出，樊篱军已经被磨得烦不胜烦，早没了早晨凶悍凛然的士气。


    按照之前的计划，各诸侯王安排好的骁勇武将在此时入场。荣晞大发慈悲地将望远镜给更迫切看清战场局势的荣景俞，自己只肉眼望去。


    隔着黄沙漫天，飞沙走石，荣晞依稀能看清博於侯世子灵巧矫健的身姿，弘农王也是亲赴战场，显得极为悍勇，倒是渔阳王手下那员猛将，似乎也被这样局促的战场环境给限制住了，有些束手束脚的未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身边赞叹的声音传来，“殿下手上可真是好东西多啊！竟有这边可远视千里，如近在眼前的神物，实在让人赞叹神往！”


    荣晞没有理会荣景俞的恭维，转动目光去搜寻战场上樊篱大王子的位置，全军押注的终局之战，他没有办法再安坐后方指挥了，也被燕军包围在了这个梯型战阵中，此时被几个明显是护卫的人小心簇拥保护着。


    但战场实在狭小，樊篱人个个骑着马，即便再是马背上长大的种族，在这样极限的环境下，到底也不如自己的双腿驾驭灵活的。


    律度瓦奇身边的护卫，也不能时时刻刻将他们的大王子围得水泄不通，时常因为战场上走位的变动，而出现空档，需要律度瓦奇自己挥剑抵御敌人的刀剑。


    嗯，荣晞看出来了，同强壮悍勇的樊篱军比起来，律度瓦奇近战的实力着实不出彩，同他那在博於侯世子和弘农王几人围攻之下，已经能应对闪避的弟弟来说，他那几招几势更显得拙劣，杀伤力逊色太多。


    再仔细观察一会儿，便可以看到律度瓦奇身边的侍卫，有几个被迫离他越来越远，想保护自家主子保护得更加吃力起来。荣晞眯着眼睛紧盯着找寻，才找到一两个有点眼熟，像是晋阳王身边亲卫的士兵，刚刚就是这两人在博於侯世子和三王子的战斗场外围策应，却不着痕迹将律度瓦奇身边的侍卫挤开。


    荣晞知道，必然不可能只有这么两个人收到了晋阳王这样的命令，但兵荒马乱的，她眼睛也看得酸涩，实在找不到了。


    眨一眨眼缓了缓，再望过去，便可以发现三王子身边的打斗更加激烈了。而大王子所在的位置，比起方才，明显往一侧偏了偏，应当是被拥挤的人潮和战马挤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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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晞顺着那个方向视线延伸过去，在离战阵不远的地方，正好看到今日身上铠甲防护得严密不透风的晋阳王，和他身边几个保护得亲卫。


    战场上除了有心人，没有人察觉出异样，律度瓦奇再以此往边缘逼近了两步，晋阳王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觉的虎视眈眈着。


    身边的护卫又一个不受控制地被撞开，律度瓦奇满脸都是阴郁的烦躁，挥着手上并不趁手的刀将敢袭上来的一个小兵挥开，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晋阳王离他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晋阳王小心计算着，全副心神都放在前方不远处的樊篱大王子身上，不过不要紧，他身边带着的几个亲卫在他身周，就是负责挡住不值得让他分心的小兵攻击，让他可以聚精会神，突袭律度瓦奇的。


    就是现在！律度瓦奇背后又出现了一个空档，整个后背暴露在毫无防备之下，晋阳王眼睛一亮，眼疾手快当即举起长剑就往前一冲，直朝命门刺去。


    但这时，樊篱三王子刚再一次跃出包围圈，条件反射地去看一眼兄长，结果正好看见兄长身后，一柄锋利闪烁着寒芒的利剑正朝兄长刺去。


    当即也顾不上这边正要再次围上来，纠缠不休的燕将，满面焦急双目通红心下发紧，用他平生最快的速度朝那边奔去。


    博於侯世子一偏头顺着望去，正好也看到了这惊险的一幕，当即大骇，“小心！”就要追去，却不巧一个被纳尔罕撞开的小兵正好将他挡了一下，让他错失了机会没能及时赶上去。


    樊篱人对燕语没有那么敏锐，听到这一声还需要反应一下没有那么快，晋阳王自然清晰地听到了这一声，但近在眼前毫无防备的律度瓦奇，让他头脑一片空白，只能看到他刺出去的锋利寒芒的剑锋。


    感觉泼天的富贵正在向他招手，只要他再稍微快一点，先祖错失的权势地位荣耀，都将在他这一辈尽数夺回来！博於侯世子的那一声“小心”并没让他升起警惕，反而往前刺的动作更快了，他看不到周围所有的动静，眼前的金光灿灿迷住了他的眼，生怕别人要来抢他的斩将之功，谁都不能阻止他！


    很快，他猛烈的冲势加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手中的长剑狠狠地没入了律度瓦奇的后心，面前人猛地僵住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狂喜，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右肋袭来，感觉到身体里汹涌澎湃的痛意，感觉脏器都被捣碎了，让晋阳王眼前花白，什么都看不清，耳边也是嗡嗡的，痛呼声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艰难地张开口，却是大股大股腥甜的液体涌出来，很快晋阳王就彻底站不稳，瞪着不敢置信的眼睛倒了下去。


    他到死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是来抢斩将首功的吗？他也记得他手中的剑刺中了人，那必是要害，律度瓦奇一定死定了，但现在，怎么他也要死了呢？


    晋阳王想不了那么多了，他倒在了黄沙漫天，肮脏恶臭的战场之上，眼睛一直没有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