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两岸的石栏上绑满了各式花灯，岸上走马灯、纱灯、走兽灯看得人目不暇接，个个紧挨着，绵延整整二里地。


    永宁灯会果真如传言般，亮如白昼。


    往护城河上看去，莲花灯、锦鲤等、花鸭灯，满满当当挤在河面，连着天上星河，连着人间烟火。


    沈昭昭农家乐的河灯与这里比起来，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西市护城河北边，架着一座三层河上水阁——望月楼。


    望月楼属皇家别业，由九曲十八弯的廊桥通向岸边，与看灯的人群隔开了遥远的距离。


    楼身一共三层，从下到上层层收束。


    今夜，各色朝中官员进进出出，周围重兵把守，十足威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悄无声息间，望月楼三层的窗户开了半扇，一道目光睥睨而下。


    街上的沈三七敏锐感受到了投来的视线，下意识向楼上扫了一眼，寻找压迫感的源头。


    一无所获。


    他刚和三个孩子走散了，心中焦急，也没心思细想。


    金宝、大毛和杏儿一人手里举着一个鱼灯，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跑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感觉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空气中蔓延着一种诡异的、热闹中的平静。


    他们从西市街道窜出来，沿着河边，想去到那座近在眼前的望月楼。可他们刚走近，连廊桥都没踏上，就被一身盔甲的护卫们驱赶出来。


    大毛兴致不减，反而更好奇：“三七哥不让咱们去找昭昭姐，我偏想去望月楼看看，究竟有什么大人物！”


    金宝道：“是啊，望月楼三层应是看烟花最好的地方。咱们看看能不能摸上去。”


    杏儿打量着望月楼的地势，面色严肃：“跳到屋顶上倒是不难，可你们看到暗处的弓箭手没有，有人敢露头接着就会被射成刺猬！”


    正当三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粗旷的声音传来。


    “杏儿妹子！金宝，大毛，你们干啥呢？”


    三人扭头一看，竟是汪天保！


    汪天保今日穿得人模人样，全然看不出平日里丐帮的不修边幅。


    “汪大哥？”杏儿急忙拉着两人往王天保跟前凑，“你可能带我们去望月楼？昭昭在里面，我们去找她，保证不乱跑。”


    听到三人想进去，汪天保也是有些为难，他怀里的请帖也只有一张，照理说是不能带人进去的。


    汪天保喃喃道：“今日来的全是大人物，我受邀也只能在一层宴会厅，二三层都是上不去的……”


    忽得，一个单眼皮飒爽女人将目光投了过来，看了一眼几人，问道：“你们可是要进去？”


    金宝看她眼熟，竟然在沈记面摊见过，忙道：“是的，我们要去找昭昭姐，求您带我们进去吧！”


    女人闻言点点头，对侍卫道：“带这三个孩子进后厨吧，在一层呆着不打紧。”


    “是，卓楼主。”


    侍卫们默契地让出一条路，让几人通过，还有一个人专门将三个孩子引向后厨。


    汪天保瞪大了眼睛，跟在众人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卓祎？


    她卖给是谁面子，无缘无故帮三个小孩进望月楼？


    又是谁给她的面子，皇家宴席说带人进就能进？


    孩子们心思单纯，没想很多，只是欢喜遇到了好人，帮他们进去了。


    后厨里，沈昭昭紧盯着金提缸里的一碗碗清风饭，时不时从“制冰机”取出新冰块填上。


    她用手悬空试探着上面的寒气，为了缸里时刻保持最完美的温度。


    三个孩子掀帘子进来时，她倒是真吃了一惊。


    “怎么跑这儿来了？”她压低声音，一扬下巴，“坐墙边去，别出声。”


    可孩子们哪会如她的愿，一会儿就觉得后厨无聊，偷偷跑到了一楼的宴会厅内，在桌间窜来窜去。


    望月楼一层大厅可谓是“鱼龙混杂”，有地方小官、帮派、智囊幕僚、奇人异士，大多是江湖朝廷两头熟的人物。


    一个高谈阔论的声音顿时将孩子们的注意力勾了去。


    不是因为这人讲的内容有多天花乱坠，而是他每句话都离不开一个名字——“楚寒”。


    “呵，当年在国子监，楚寒和我做的可是同桌！”


    说话者面如冠玉，俊秀的脸庞却透着几分阴鸷。


    杏儿在角落里偷偷看着那人，扯了扯大毛的袖子：“话本里那个谢凌霄，还真长这样啊？”


    大毛撇撇嘴，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就是他，错不了！听说文比不过，非要去当武将，结果——”


    “结果更丢人！”杏儿捂着嘴笑个不停。


    谢凌霄，自认为自己是楚寒宿敌。他的才貌情志本不差，只是楚寒一出现，就显得他不够看，事事都被压一头。


    好不容易等来楚寒犯错失踪这件事，主帅失踪，难逃一死。


    楚寒想当缩头乌龟，自然要靠他谢凌霄把人揪出来！


    今日永宁灯会，就是楚寒身败名裂之日！


    只是楚寒易了容，他还不知人在何处。不过凭认识多年的眼力，他坚信自己可以将楚寒揪出来。


    他太了解楚寒了。


    毕竟，楚寒的样貌、气度，他私下里不知偷偷研究了多少遍。


    那张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昭昭姐的清风饭要端上来了。”金宝压低声音，往后厨努了努嘴。


    一个穿青灰袍子的太监就从二楼踱步下来，站在大厅中央，尖着嗓子道：“今日永宁灯会，皇上和丞相大人体恤诸位，特备消暑佳品——清风饭。诸位大人请慢用！”


    话落，后厨的帘子挑开，一群侍女鱼贯而出，每人手里托着黑漆盘，盘上放着几排青花碗。


    一碗碗清风饭散下去，大厅里嘈杂热闹顿时消失无踪，连谢凌霄都闭了嘴。只剩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


    碗里饭粒如水晶般，被酸奶的乳脂包裹，泛着莹白的光。碗壁挂着丝丝冰晶，上头还冒着寒气。


    入口是稻米的软糯混着奶的酸甜清爽，一点点龙脑冰片足以让人口中生风，浓郁的荔枝果香成了点睛之笔。


    甘甜冰凉驱散了燥热，人们吃下顿觉身心舒爽，犹如夏日的一阵凉风吹拂心间，畅快至极！


    顺着打开的窗户向外看去，一排排如画的花灯映着水波。岸边窜动的人头晦暗不明，显出一派繁华景象。


    一楼的人由一碗清风饭打开了话头，纷纷讨论起这事金水街哪家店的手笔。接着，又从朝堂秘闻到江湖逸事聊个不停。


    三个孩子激动回了后厨，刚想给沈昭昭说一下食客们的好评。却听见刚才的太监叫沈昭昭上二楼去，说是丞相有请。


    原来今日二楼坐的真是丞相，还吃到了昭昭的姐的清风饭！


    三个孩子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听到这名号就觉得压力山大。


    沈昭昭却面色平静，只对他们比了个“别怕”的口型，便随着太监从送餐专用的小楼梯去了二楼。


    三个孩子放心不下，偷偷尾随着沈昭昭的脚步，扒着楼梯偷偷往上看，大气都不敢喘。


    二楼比起一楼静得多，吃饭的人皆是慢条斯理，十分文雅。


    看着入座人的官服，皆是三品以上。


    还有一人极为扎眼，天香阁主卓祎只穿一件男款交领单衣，身处其间毫不拘谨，反而姿态慵懒。


    二楼的接待规格也比一楼高处许多，一排伶人献艺，歌的是《朝天子》，舞的是《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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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回》。


    坐在主座上的是靖国丞相韩牧之，他身材精瘦，留一把山羊胡，目光炯炯。


    “你就是做清风饭的厨娘？”韩牧之缓缓开口，面上看不出喜怒。


    “正是，民女沈昭昭拜见丞相大人。”沈昭昭敛祍一礼，不卑不亢地回应。


    “你的饭，做得不好。”


    听到这话，三个偷听孩子快吓晕了，扒着楼梯的手指都在不停颤抖。


    韩牧之那样的人，处死他们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忽然，一楼传来一阵尖叫和骚动。


    杏儿打了个手势让两个男孩原地呆着，她则退了下来，去看一楼的情况。


    沈昭昭深深看了韩牧之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立着脊背站着，仿佛等他继续说。


    她实验了上百次清风饭的配比，只能说这饭不对胃口，绝不能说她做得不好！


    坐在周围的官惊疑不定，纷纷交换了一下眼色。


    韩相专程挑一个厨娘的错，是在点谁？


    卓祎轻笑开口：“韩相何必如此认真呢，我倒觉得沈姑娘这饭做得挺好的，要不赏脸来我们天香阁？”


    韩牧之收回目光，对沈昭昭道：“既然卓楼主为你求情，日后你便关了铺子，去她那里做工吧。天香阁也不算委屈你。”


    这就是温敬德和蔡斌吹到天上的人物？


    沈昭昭心里冷笑一声，十分不耻这种随意安排别人的行径。


    还未等沈昭昭回答，刚才带她上来的太监忽然从一楼上来，连滚带爬地跪下：“禀丞相，一楼有流民闯进来了！”


    其他官员纷纷变了脸色，拎起衣角作势想走。


    韩牧之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看着流民大约有几人？”


    太监期期艾艾答：“大约……几十人，手中皆有兵器。”


    韩牧之嗤笑一声：“几十人慌什么，你当京都的护卫是吃素的？援兵估计这会儿就到，他们能撑到几时？”


    太监擦了擦额角的汗，谄媚道：“咱家还不是惦记着诸位贵人的安危~”


    沈三七穿梭在人群中急切地找着三个孩子，京都肯定也有人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不敢细想，只是脚步又加快了些。


    走着走着，他的目光忽然停住。


    不远处的人群里，赫然出现几道熟悉的身影。


    是此前赖在农家乐、从青州而来的贾康一行人！


    他们已经不见了往日的饿肚子的狼狈，身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混在人群中。


    可交谈间“起义军”、“望月楼”，之类的词语还是零星地传入沈三七耳中。


    想到沈昭昭就在望月楼，沈三七瞬间沉了下去，紧紧尾随着他们，防止他们有出格的举动，误伤了沈昭昭。


    来到望月楼前，贾康一行人忽然发难，掏出藏在身上的兵器，一股脑往里乱冲。


    沈三七顺势跟着人群混了进来，心揪成一团。


    混乱的一楼大厅，沈三七急忙寻找着沈昭昭的踪迹。


    “三七哥，这里！”杏儿眼疾手快，跑到沈三七身边，指了指二楼，简略说明了情况，“昭昭姐在二楼，方才丞相说她做的饭不好吃……”


    沈三七眉头紧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流民进来了，快躲起来，这里很危险！”


    交代好杏儿，他心中更牵挂着沈昭昭的安危，毫不犹豫扭头向二楼奔去。


    一楼大部分人已脚底抹油，另一些江湖人则直接畅快开打，顾不得细究原因。


    谢凌霄却兴奋无比，他终于看到了那日思夜想的背影！


    他顾不得身旁的骚乱，扒开旁边的人跟上了楼梯，大声嚷道：


    “楚寒！小爷可算逮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