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妄念

作品:《重生后和死敌相爱了

    他总是不满足。


    晏靖安眯着眼,目光锁在赵延意微微展露喜色的面容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她重新开始信任他了。


    这样很好。


    可他的心底深处,却仍有一道喑哑的声音在嘶鸣。


    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点浅薄的、建立在利害算计上的信任,就像被冰层封住的暖光,看得见,却只能触到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想要的…是她的目光能穿透他的皮囊,看见里面那个浸染血污的魂魄吗?


    不。


    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东西,凭什么要她看见?


    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晏靖安抚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是了。


    他曾妄想过,她或许还记得过去的一切。可这一切化为虚妄后,他便期望能在她的眼底映出他的影子。


    即便是谋算,也要刻下他的痕迹,要她与他同在一盘棋局上,指尖落下时,想的不是如何用他,而是…如何与他共生共死。


    哪怕共赴的是黄泉。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缠得他心口发窒,却又透出近乎病态的餍足。


    他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晦暗。


    “郡主既如此坦诚,”再抬眼时,晏靖安面上已恢复那副温和疏淡的模样,只是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臣…自当竭力。”


    赵延意并未察觉他瞬息间的心绪翻覆,只觉他应得比预想中爽快,于是唇角笑意真切了些:“如此,便说定了。”


    说定了吗?


    赵延意眼中闪动的微光,落进了晏靖安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窟窿。


    可这微光也只熨帖了一瞬,更深的空虚与不满便再度席卷而来。


    不够,这不够。


    凭什么只有他记得?凭什么她全都忘了?


    心底深藏的情绪翻涌沸腾,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郡主。”


    他几乎要说出口了。


    可赵延意只抬起眼,甚至没在他脸上过多停留,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挣扎:“何事?”


    是他活该。


    脱缰的情绪被压了回去,晏靖安逼着自己温声说道:“郡主待臣,能否不要这般生分?”


    “既然要做盟友,能否如友人一般相称?”


    赵延意的黛眉又蹙起了。


    这疯子贯会得寸进尺。


    “晏小将军想要我如何称呼你?”她淡淡道。


    “臣比郡主年长些,郡主就如世子一般,唤我一声靖安兄吧。”


    “靖安…兄?”


    赵延意将这称呼在唇齿间碾过一遍,眸中掠过一点不满。


    别扭,太别扭。


    她喊不出口。


    晏靖安捕捉她眼底流露出的不满,刚被压下的躁动又隐隐沸腾。


    可他面上分毫不显,只顺着她的不满道:“郡主若觉得臣僭越,也可直呼臣的名字。”


    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就这么在乎吗?


    赵延意满心困惑,可看向目光沉静,似在等候她回应的晏靖安,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晏靖安。”


    “臣在。”


    这一呼一应完,暖阁内一时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蹦出几颗火星,发出细微的响动。


    沉默片刻,赵延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如此,你我之间的盟约就算是定下了。”


    这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愉悦,可终究也算尘埃落定。


    她算是得偿所愿了吗?


    赵延意端坐回去,下颌微扬,又恢复往日姿态。


    可盟约定下了又如何?仅凭口头之言,远不足以让她真正放心。


    毕竟…她已经在这疯子手里吃过一回亏了。


    她看向晏靖安,他依旧端坐着,姿态堪称完美,艳丽却温顺的眉眼在窗外透过的冷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可惜啊,她早知道他的真面目。


    “晏靖安,”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冷静,“盟约既定,有些事,便需落到实处。空口无凭,终难长久。”


    晏靖安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并无闪避:“郡主所言极是。不知郡主有何吩咐,以定盟约之基?”


    他太坦荡、太配合。


    反倒让她更不敢相信了。


    赵延意心下添了警惕,微微倾身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你去查张知府。”


    “查他什么?”晏靖安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寻常指令。


    “查他与父王所有私下往来,银钱、密信、人手调动,越细越好。”赵延意目光凌冽,紧紧锁住他的反应,“更要查他这些年,仗着父王之势,在地方上究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鱼肉百姓的勾当。账册、证据、苦主,我全都要。要铁证,要能一击毙命、让他永无翻身之地的铁证。”


    晏靖安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赵延意说完,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后,他缓缓地开口道:


    “张知府…此人表面圆滑,内里贪狠,借王府荫蔽,敛财无度,草菅人命,民怨久积。可凭前些时日他的表现,显然是对晋王殿下早有不满。郡主查他,为自己积攒筹码,此举甚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为何还要臣去查他与晋王殿下之间的往来呢?郡主该知晓,此举若是败露,无异于直接触怒晋王殿下。”


    他不仅点破她的意图,更将晋王的算计也一并剖开。甚至,直接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她为何要去触碰父亲的逆鳞?


    赵延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了。纵然她已向晏靖安剖白结盟的缘由,可他再聪明,也绝无可能未卜先知。


    他如何能想到,她与父亲之间,早已没有信任可言了。


    在他眼里,晋王赵益仍是这座王府真正的主人,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枭雄。


    他晏靖安,有什么理由要为了她这个尚未站稳脚跟的郡主,去触怒真正的主君?


    赵延意垂下眼,掩盖住眼底翻涌的不甘。


    更何况,如今父亲谋逆的大计尚未真正发动,晏家能否平安踏入皇城尚是未知之数。


    以他的城府,权衡利弊之下,又怎会轻易为她去做这等明显对晋王不利、甚至可能危及自身家族之事?


    在他心里,晋王的权重,恐怕远高于她这个盟友。


    但赵延意没有回避,她迎上晏靖安探究的目光,语气坦然:“父王在城门痛斥张知府那一出,看似是大公无私,对他的所作所为从不包庇偏袒。可事实上,王府与张知府往来多年,牵扯甚深,父王不可能不清楚他暗地里的勾当。”


    “晏靖安,既然要坦诚,我也不妨直言。”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就是要拿张知府的事做筹码,用来换我在父王心中更重的分量。只有让他真正信任我、看重我,将我视作可用之人,而非可有可无的棋子,你我的计划,才能真正有实现的可能。”


    晏靖安又笑了。


    这一回不再是轻笑,他的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而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


    再多向他剖白些吧。


    将她的不安、算计,甚至是软肋,都一丝一缕地摊开在他面前。


    “郡主,”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仿佛在安抚,又像在诱哄,“您实在多虑了。”


    他稍稍前倾,眸光跃动间,竟显出几分虔诚的错觉。


    “臣既然应下盟约,便是将身家性命都系于郡主一念之间。郡主之所欲,便是臣剑锋所指。”


    “莫说是查张知府与王爷的往来,便是郡主此刻要臣去探王爷枕边的秘密…臣也只会问,郡主想要何时听结果。”


    赵延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的话太逾矩,太危险,理智告诉她,此言不可信。


    可偏偏,他那专注凝视她的眼神,让她有一刹那几乎信了这荒唐的忠诚。


    “休得胡言。”赵延意压下心头异样,维持镇定,“我只需你办好方才所说之事。证据务必要隐秘、周全,绝不能打草惊蛇。”


    “郡主放心。”晏靖安从容应下,“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取证仍需时间。在此期间,郡主需答应臣一事。”


    “何事?”


    “在臣将证据呈于郡主之前,无论王爷因张知府之事有何举动,郡主都需暂且忍耐,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独自涉险。”


    这要求听起来像是关心。


    赵延意审视着他,试图从那完美无缺的温顺表情下,找出算计的痕迹。


    “你怕我沉不住气,坏了你的事?”


    “臣是怕,”晏靖安轻轻摇头,语气低缓而清晰,“郡主出什么闪失。”


    空气骤然一静。


    赵延意袖中的手微微蜷紧。


    他又在说这些让人摸不透的话。


    可她竟无法分辨,这其中的真意。


    “我自有分寸。”她终究只是偏过头,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你只管尽快去办。”


    “遵命。”


    晏靖安终于垂下眼眸,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复又变回那个恭谨的臣属模样。


    现在…足够了吗?


    他透过睫羽的缝隙,无声地窥探着赵延意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抿紧的唇,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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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颤动的眼睫,那竭力维持却依旧泄出几分紊乱的呼吸…


    不,果然还是不够。


    他心底空洞的窟窿又开始呼啸起来,贪餍一点点将他的心脏挖得更空,几乎令他快要窒息。


    “七日。”他清晰地说道,斩钉截铁,向赵延意做了最后的宣告,“七日之内,张知府勾结王府、鱼肉地方的所有铁证,臣会整理成册,连同关键证人下落,一并秘密呈于郡主面前。保证…”


    他抬眸望进她的眼睛,声音轻而笃定:“…让郡主满意,也让该付出代价的人,无从抵赖。”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告退。”


    转身,推门,晏靖安步入暖阁之外。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禀报。


    暖阁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的声息。


    *


    朝露在门外已候了许久。


    她看着晏靖安从暖阁内走出,步履平稳,神色平淡。只是,在她屈膝行礼的瞬间,似乎瞥见他指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动作细微得恍如错觉。


    “晏小将军。”


    他略一颔首,未作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木梯转角。


    朝露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推门进入暖阁。


    门内的暖意扑面而来,炭火仍旺,却驱不散满室沉寂。


    赵延意独坐在方才的位置上,神情有些木然。


    朝露太了解她了,几乎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郡主的手,正搁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按压着另一只手上涂了丹蔻的指甲。


    那是她心绪不宁时,惯常做的小动作。


    她的侧脸映着窗外透入的冷光,眼神有些空茫,像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郡主?”朝露放轻声音上前,“晏小将军…他应下了?”


    赵延意似乎被她的声音唤回神,睫毛颤了颤,那点木然迅速从眼底褪去,换上一层略显疲惫的清明。


    “应下了。”她接过朝露递来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他要的,我给了。我要的,他也承诺去办。”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轻松。


    朝露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追问:“那郡主为何…”


    为何仍是这般神情?


    赵延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一口热茶,任由滚烫的茶水润进心涧,却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烦闷。


    方才暖阁中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尤其是晏靖安最后那几句真假难辨的话语,此刻都重新在她脑中翻腾起来。


    “朝露,”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与虎谋皮,最终是被虎所噬的居多,还是真能剥下虎皮的居多?”


    朝露心头一紧:“郡主是指晏小将军?他虽…心思难测,但如今利益与郡主一致,或许…”


    “利益一致?”赵延意扯了扯嘴角,笑意微冷,“今日一致,明日呢?他这个人…”


    她忽地顿住,似乎找不到贴切的词来形容,最终只能轻轻摇头道:“我从来都看不穿。”


    晏靖安…


    那张俊美的面容再度浮现于她脑中。


    她如今做的选择,走的这条路,真的对吗?


    “罢了。”赵延意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路总要一步步走,局也要一子子落。至少眼下,他这柄剑,还能为我所用。”


    她深吸一口气,尽数收敛起脸上的犹疑,又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安平郡主。


    “传话下去,这两日紧闭院门,谢绝外客。尤其是父王那边若有人来问起今日之事…”赵延意眸光微转,“便说,我忧思过甚,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是。”朝露应下,又关切道,“郡主可要休息片刻?您脸色不大好。”


    “无妨。”赵延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可放松。去把入京沿途各州府的舆图,还有往年与张知府相关的账目副本找出来。他晏靖安去查他的,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她的侧影在窗边稀薄的光线下显得单薄,却透着韧劲,半点不肯弯折。


    “还有,”她似是想起什么,淡淡地补充道,“让我们安插在张知府身边的那颗暗子,动一动。顺便,替我约一约张婉吟…小心些,务必绕过王府的耳目。”


    朝露一愣:“郡主是说张家的那位表小姐?”


    “正是她。”赵延意微微勾唇,“上次正旦宴,我便看出她心思玲珑,绝非表面那般柔弱。张知府的诸多龌龊事,她定然知晓内情。或许…我能从她身上,找到一个新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