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心话音方落地，漫天的羽箭就朝他们的方位射来。


    微月下意识看向荻草深处，四周昏暗，但她仍能从缝隙中窥见一团黑暗密集的东西朝此处移动。接着，她耳边传来楚稷的声音。


    “箭上有毒，分散人马，躲进草丛！”


    军队立即分成两条队伍，一左一右踏进荻草荡，四周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有士兵朝微月的方向走来，她稳住慌乱的思绪，想按兵不动，但转念一想，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机，便谨慎地弯起身子，朝方才传来叫喊声的方向窜去。


    周围连成一片的摩挲声掩盖了她的动静，微月身形小巧，行动敏捷，她三步并作两步，仔细辨了辨周身的嘈杂，发现那汩汩流水声越来越近。


    看来，那疑似大元的叫声就是从河边发出来的。


    恰在此时，她的视野突然辽阔，微月往周身一看，见那环绕她的枯杆墙不知何时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绿黄交接的野草。


    说是野草，却不太恰当，因为这片绿长得奇形怪状，各模各样，微月看不太清，但尚能辨出其中几株是冒头的韭菜。


    再往前一看，一条黑乎乎的河道出现在她眼前，微月摸索着往前走，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太大动静。


    可她刚踏出一只脚，荻草深处便猛而快得飞来一颗石子击中她的膝窝，微月脚下一软，整个人朝菜地里栽去。


    尚未反应过来，一把长刀便落在她的颈侧。


    “什么人？”


    这声音冷冷的，微月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黑暗中，她看见楚稷冷峻的眉眼显而易见的愣了一瞬。


    微月很少在楚稷眼中看到过类似的情绪，他对人对事向来处变不惊，像是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如今他这副模样，倒令她觉得有些新奇。


    微月撑起上半身，正欲开口，楚稷扬手在她身侧挥下一刀，空气中传来铮的一声，一只羽箭落在微月的身侧。


    二人同时朝荻草荡深处看去，见远处点点火光，似有一支胡兵队伍正在朝他们靠近。


    “跟我走。”


    微月听楚稷低声，接着感觉他的一只手穿过她的腰间，一把将她带起往河道跑去。


    楚稷比她高出许多，这么扶着她，像是搂，又像是抱，总之她的脚时不时离地，整个人无处发力，被他控在怀中。


    “放开我，我能自己跑！”


    她开口发出抗议，楚稷却并不理睬，微月只好躬身向后一钻，一个转身脱离他的控制，却没想这劲儿似乎使得有些大，等她站稳脚跟，便看见楚稷的身影像一座倾斜的山，忽得朝地上倒去。


    这一下摔得猛，微月听到地上传来一阵闷响，她忍不住惊呼出声，跑过去将他扶起。


    等微月靠近一看，借着微弱的光线，她这才发现楚稷的脸色苍白如雪，额角冒出细细的冷汗，身子似乎也有些发烫。


    她拽着他的袖子，掌心一阵湿润，微月凑近嗅了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蔓延进鼻腔，她随即明白过来，楚稷方才已经中了毒箭。


    “醒醒，别睡！”微月拍了拍他的脸，“如今前有胡兵，后有承军，你若是死了，我也得死在这儿。”


    不知是不是这话起了作用，微月见楚稷的手动了两下，掀了掀眼皮，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还没死，别担心。”


    方才他便发现，胡人射来的箭正是林天卿用草乌制的毒箭，既是二次利用，毒效便不会如第一次那么强，并不会致命。


    荻草荡的火光不知何时渐渐大了起来，一股浓烟从他们来的方向往天空窜去。微月被这火光吸引，转头观察了一番，反应过来，对楚稷道：“不好，那边好像烧起来了。”


    眼下是冬末春初，这堆底草不过是些秋季就已枯萎的秃杆子，虽密集成墙，一旦火烧起来，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情况紧急，微月不再犹豫，弯腰去抱楚稷，试图托起他的身子，没想楚稷一把将她拦住，对她道：“旁边就是河，你往那里跑。拿着这个，交给赵乾，不必管我，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到微月手上。


    “你有什么办法？”微月有些着急，并不接那袋子。


    “这火马上就要烧过来了，再不走，你就要变成灰炭了。”


    说完，也不管楚稷愿不愿意，微月撸起两边的袖子，走到他身后，穿过他的腋下，环抱住楚稷的上半身，将他往后拖。


    但没走两步，微月便觉得全身被抽干了力气，她停下，使劲喘了几口气，走到楚稷身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伸出手往他的腰侧探去。


    “你……”


    楚稷按住她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要做什么？”


    “脱衣服。”


    微月不假思索，掀开他的手继续往他身上摸索。


    楚稷没再说话，微月偷偷朝他瞥了一眼，见他一副有话说不出、有力使不上的神情，不知为何，觉得心中一阵畅快。


    她三两下解开他的盔甲，跑到背后将他环住，这下再拖就轻盈许多。


    楚稷的脑袋不由自主地靠在微月的肩膀。她的呼气声近在耳旁，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颈侧。接着，他听到一声轻笑，像一只翩跹的蝴蝶飞进她的耳朵。


    “难不成，大人觉得我会趁乱非礼你？”


    微月说完，料到楚稷不会睬她，在黑暗中扬起嘴角，兀自笑了笑。


    她怎么如今才发现，让楚稷吃瘪，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不过，她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眼前火势燎原，打斗声不断靠近，赵观庭不知所踪，张大元也没有找到，微月心中的担忧开始占上风。


    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道轻呼：“阿姐。”


    微月身形一顿，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张大元，是你吗？”


    微月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扎扎实实再次响起：“阿姐，我在这儿。”


    微月放下楚稷，走过去掀开草丛往里一看，见一小人团缩着藏在里面，正是张大元。他身上滴滴答答淌着水，身子不住发抖，像是冷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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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见微月，张大元的嘴便立即瘪了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微月将他拉出来，把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轻轻抚了抚他的背：“不怕，阿姐在这里，已经没事了。”


    张大元抽了抽鼻子，将方才发生的事告诉微月，也是在这时，微月才发觉张大元的腰侧背了一个小竹篓，里边装满了刚挖出来的新鲜野菜。


    原来，张大元之所以半夜出来，全是因为饭桌上张大娘提起，他们在郊外种的粮食被士兵烧了。


    “之前我和小元来这里玩的时候，发现河边种了一些野菜。娘担心粮食不够，我就想起这里可能还有一些没被烧的，怕被别人摘去，就想晚上出来摘些。”


    微月与赵观庭来到此处时，张大元已经摘了半篓野菜。楚稷带着军队来时，他听到声音，以为是胡人来了，吓得不小心摔进河里。微月听到的那声叫喊，正是张大元发出的。


    “我以为又要打仗了，很害怕，不敢回去，只好躲在这里。我本来是想给娘还有阿姐你们摘些吃的回去……”


    他说着，瘪起嘴，用手抹了抹眼泪。


    微月看着那竹篓里满满当当的野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张大娘要是知道你摘了这么多菜，肯定会很高兴，不会怪你。还有你的季哥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厉害，肯定会将他的剑法倾囊相授。”


    “真的吗？”


    张大元止住哭泣，仰起头来看她。


    “真的。”


    微月点头，继续道：“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若是做成了这件事，保证你会成为青山县最大的英雄。”


    张大元睁大眼睛，期待她的下文。


    微月将四周扫了一圈，河道近在眼前，她便走过去伸手探了探。


    “大元，你水性好吗？”


    张大元点了点头，他自幼游遍了村子的河，张大娘总说他是鱼精转世。


    微月走到楚稷身边：“方才那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楚稷在旁边听了许久，明白她的意思，将锦囊递给她。


    “兵符。”


    微月接过，沉甸甸的一小块落在她的手上，虽有些惊讶，但并不出她所料。


    她将锦囊揣在张大元的怀里，对他道：“这东西万分紧要，你拿着，替我把它交到四叔手上，再让他派人来救我们。这条河是活水，往下游走会靠近村子。一路危险，天寒地冻，这水又凉得刺骨。若是不能成功回到村子，你就上岸，找个地方躲着，保护好自己。”


    微月说完，拉过他的手，问道：“有信心吗？”


    出乎意料的是，张大元并没有露出一丝惧怕的神情，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了拍微月的肩膀。


    “放心，阿姐！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微月这时想起赵观庭的话，她突然意识到，赵观庭或许并不是仅仅在哄张大元，而是真的觉得，这孩子比常人要勇敢些。


    她收回披在张大元身上的外衣，见他慢慢下水，接着深吸一口气，像只灵活的鱼儿扎进水底，一晃眼便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