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十里长亭，寒风瑟瑟，远处山峦覆着残雪，如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苏璃月一早便到了。今日是舅舅舅母回江南，她如何也要来送一程。


    马车停在一旁，青黛扶着她在亭中坐下。亭柱朱漆斑驳，石凳冰凉，隔着厚厚裙裾都能感到那股寒意。


    苏璃月拢了拢斗篷，望着远处官道出神。


    不多时，两辆马车辘轳驶来。前面那辆青帷马车停下，周延掀开车帘跳下来，身后跟着王氏。


    周延玄色大氅，脸上带着宿醉疲惫；王氏则裹着厚厚斗篷，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哭过一场。


    “月丫头！”周延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起身相迎的苏璃月，“这么冷的天，你怎的还来？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苏璃月轻声道：“舅舅舅母回江南，璃月怎能不来？”


    王氏上前拉住她手，那手冰凉，王氏心疼地捂着，眼泪又涌出来：“傻孩子，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鼓鼓囊囊，塞进苏璃月手里，“这点银子你收着，舅母的一点心意。在京中要用钱的地方多，自己留个体己。”


    苏璃月摇头想推辞，王氏却死死按住她手，眼眶红红：“不许推！你若不收，舅母这一路都不安心。”


    苏璃月只得收了，眼眶也有些发酸。


    周延在一旁道：“月丫头，你在京中要好好的。若有什么难处，就给舅舅写信，舅舅就是连夜赶路也要来替你撑腰。那秦家若敢欺负你，舅舅跟他拼命！”


    苏璃月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正说着，官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匹玄色骏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墨蓝大氅翻飞，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苏璃月心头一紧，指尖倏然收紧。


    谢玉珩怎么又来了？


    骏马在亭前勒住，谢玉珩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上前几步，先向周延与王氏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舅舅、舅母一路平安，晚辈特来相送。”


    周延一怔，随即笑道：“秦公子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快进来坐。”


    谢玉珩含笑入亭，目光似无意扫过苏璃月，那眼里带着几分安抚笑意。苏璃月别过脸，不看他，心头却像揣了一只兔子，突突直跳。


    王氏望着谢玉珩道：“秦公子有心了，这么冷的天还专程来送。月丫头有你照应，我们也放心。”


    谢玉珩温声道：“舅母放心，晚辈定当照顾好璃月。”


    苏璃月咬唇，想说什么，却见周延已拉着谢玉珩往一旁走去，边走边低声道:“子墨啊，过来，老夫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谢玉珩随着周延走到亭子另一侧，离苏璃月和王氏有些距离。


    苏璃月目光不由自主追过去，见周延神色郑重，心头顿时揪紧，谢玉珩会不会说漏什么？会不会暴露？舅舅舅母本就为她担心，若再知道秦子墨是假的……


    她坐立不安，却又不能过去，只能远远望着。


    周延拉着谢玉珩，压低声音道：“子墨啊，璃月情况象鼻你也清楚，这些年吃了不少苦。这些话，老夫本不该说，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有些话不得不交代。”


    谢玉珩神色认真，微微颔首：“舅舅请讲。”


    周延望着他，目光炯炯：“老夫问你，你对月丫头，是真心的吗？”


    谢玉珩眸光微动，郑重道：“是。”


    “那就好。”周延点点头，又道，“可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对她无意，趁早说清楚，早点取消婚约。别拖着耗着，让她空等，让她以后没有退路。她现在年纪还小，退婚了还能再寻好人家。若等到年纪大了，退了婚更难过。”


    谢玉珩沉默一瞬，随即道：“舅舅放心，晚辈绝不会让璃月受委屈。”


    周延拍拍他肩膀，眼眶有些发红：“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月丫头命苦，只盼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你若对她好，老夫就把你当亲儿子待。你若负了她……”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来京中尚书府找你算账。”


    谢玉珩望着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舅舅放心，晚辈此生，绝不负她。”


    周延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点点头，又拍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边，王氏也拉着苏璃月絮絮叮嘱：“月丫头，好好照顾自己，天冷多穿衣，饿了就吃，别亏着自己。你舅舅的话你都听见了，若有什么事，就给我们写信。那秦公子瞧着是个好的，可男子也不能全信，自己多留个心眼……”


    苏璃月点头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瞟。她看见舅舅拍着谢玉珩肩膀，谢玉珩神色郑重地点头，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们在说什么？谢玉珩会不会说漏嘴？


    正担心着，周延与谢玉珩已走回来。周延眼眶微红，别过脸去，挥挥手：“行了，该走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


    王氏拉着苏璃月的手，眼泪又涌出来：“月丫头，舅母走了，你要好好的……”


    苏璃月点头，喉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轻抱她，终于松开手，扶着周延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辘轳驶动，渐渐远去。


    苏璃月立在亭中，望着那两辆马车渐行渐远，望着它们在官道尽头变成两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风卷起她斗篷一角，寒意透骨，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官道。


    舅舅走了，舅母走了。


    那个会拍着她肩膀说“月丫头别怕”的人走了，那个会拉着她手絮絮叨叨的人走了。


    江南那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面色淡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那双眼眸底的光，却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片空茫的灰烬。


    谢玉珩立在她身后，望着她背影。月白色身影立在寒风中，纤细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梅，却偏要挺直了脊梁，不肯弯折分毫。


    他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顺着她目光望向官道尽头。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枯树。


    许久，苏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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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收回目光。她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玉珩。”


    谢玉珩转头看她。


    “到此为止吧。”她一字一句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谢玉珩眸光微凝。


    “不要再红骗我舅舅、舅母。”她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若知道真相，他们会夜不能寐，想着从江南赶来为我出头。我不想让他们担忧我。”


    谢玉珩望着她，不语。


    苏璃月终于转头看他，那双眼睛空空的，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片疲惫的平静：“你冒充秦子墨之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此般唐突。他们以为的秦公子，是那个和我有婚约的秦子墨，不是你。”


    谢玉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我不呢？”


    苏璃月望着他，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转身往马车走去。绣鞋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声响。青黛忙跟上，扶她上车。


    谢玉珩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背影，望着她登上马车，望着车帘落下。他翻身上马，策马跟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京城方向去。


    苏璃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马车辘轳前行，摇摇晃晃，像要把她所有的力气都摇散。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一阵阵窒息，像是被人掏空。


    她想起舅舅拍着谢玉珩肩膀时那信任的眼神，舅母拉着她叮嘱时欣慰的笑意。那些信任，那些欣慰，都是给“秦子墨”的，不是给谢玉珩的。


    可若他们知道真相呢？


    若他们知道，那个让他们满意放心的“秦公子”，其实是另一个人，是与她苏璃月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他们会有多担心？会有多难过？会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被戏弄了？


    她不敢想。


    所以，到此为止吧。


    ****


    一入城，一高耸而立得茶楼，有人正望着这一幕。


    秦子墨今日出城访友，此刻正坐在茶楼中。他端着茶盏，正要送往嘴边，目光无意间扫过官道，忽然定住。


    一队车马正缓缓行来。前面那辆马车青帷素净，瞧着寻常；后面跟着一匹玄色骏马，马上之人墨蓝大氅，身姿挺拔，竟是谢玉珩？


    秦子墨眯起眼，定睛望去。可谢玉珩怎么会在这儿？他护送的又是谁？


    他目光追着那辆马车，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一角，隐约看见里头一道月白色身影。那身影纤细，侧脸清冷——苏璃月？


    秦子墨心头猛地一跳，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洇湿了袖口。他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那道策马相随的挺拔身影，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谢玉珩与苏璃月？


    他们怎会一起从城外回来？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发冷。


    伙计过来添水，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客官？您没事吧？”


    秦子墨回过神，摆摆手，丢下茶钱便走。他匆匆下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心头那团疑云，越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