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书房，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苏明远一年气怒摔了茶盏。青瓷碎片溅到苏璃月脚边，有一片划过她手背，留下细细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她没有躲，只静静站着，看着父亲暴怒，他眼中那抹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


    “取消婚约？”苏明远声音嘶哑，手指着她，指尖发颤，“你知不知道，为了这桩婚事，我费了多少心血？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懂什么！”


    苏璃月未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背上那道血痕刺痛着，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帕子轻轻按住。血渗进绢帕，洇出一朵暗红小花。


    “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锦绣苑一步！”苏明远背过身，不再看她。


    苏璃月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刹那，她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碎片迸溅到门框上，弹落在地，滚了几滚才停住。


    禁足从三日变成了七日，又从七日变成了“等老爷消气再说”。


    周氏来看过她一次，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屋。她望着苏璃月，欲言又止，嘴唇翕动，最终只叹了一声：“你父亲脾气倔，你何苦与他顶撞？”


    苏璃月坐在窗边，手中捧着医书，闻言抬眸：“女儿没有顶撞。”


    周氏沉默片刻，转身走了。院门重新合上，落锁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铁锁撞上门环，哐当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闷。


    青黛急得团团转，在屋里来回踱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细灰尘：“姑娘，这下好了，连院门都出不去了，外头消息也传不进来……”


    苏璃月翻着书卷，没有接话。窗外日头西斜，光影从东墙挪到西墙，一寸一寸，像沙漏里的细沙，怎么也留不住。


    她竟不听谢玉珩的劝告，想着与父亲摊牌。只是那日在书房，看着父亲满目功利，眼中贪婪无处可藏，忽然觉得恶心。


    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些话像堵在喉咙里的骨头，不吐出来，她连呼吸都不能。


    她只是不想再装了。


    不想再装作乖巧，不想再装作顺从，不想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想在父母面前演一个听话的女儿。


    青黛还在絮叨，声音又急又碎，带着哭腔：“姑娘，您说您这是何苦……”


    苏璃月抬眸，打断她：“青黛，我想吃松子糖。”


    青黛一怔，眼眶红了：“姑娘……”


    “去罢。”苏璃月声音很轻，像怕惊着青黛，“我想静静。”


    青黛咬唇，转身出去了。院门开了又合，落锁声依旧，铁锁撞上门环，沉闷地响了一声。


    屋内重归寂静。苏璃月放下医书，起身走到窗前。


    上次谢玉珩助她查文书后，千般叮嘱她不可轻举妄动。


    她答应了的。


    可她没有做到。


    她抬手，指尖轻触窗棂上那层薄薄灰尘，留下一道清晰指痕。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将最后一点光亮吞没。


    天色渐渐暗下去，窗棂上那道指痕，眸光晦暗不明，像深冬里结冰的湖面，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苏璃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她不想等了。不想像个物件一样被人摆布，眼睁睁看着婚期一日□□近，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她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是物件，不是筹码，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


    哪怕代价是禁足，惹来父亲滔天怒火，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什么都不怕。


    只怕自己什么都没做，就认了命。


    *


    靖安侯府，东院书房。


    谢玉珩立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很小，折成窄窄一条，墨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洇开。


    他看完，指尖收紧，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边角扎进肉里，微微发疼。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握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


    长风垂首：“昨日。听闻苏侍郎发了很大的火，当场将二姑娘禁了足。如今锦绣苑有人守着，外人进不去，连送饭的都是指定的人。”


    闻言，谢玉珩沉默。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中那丛翠竹上，竹叶青翠欲滴，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在叶片上跳跃。


    他望着那片竹林，眼前却浮现一张清冷倔强的小脸，明明什么都扛不住，偏要硬撑的。


    她站在他面前，反驳他时，眼底那抹不甘，像火苗一样烧着。


    “她说了何事，惹得素侍郎震怒？”他问。


    长风迟疑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二姑娘提了退婚。”


    谢玉珩闭了闭眼。


    退婚。


    他说过让她等，她答应了。可转头就去跟父亲摊牌，把自己搞得禁了足，困在那方小院里。


    这女子，到底在想什么？


    是等不及了？是不信他？还是——根本就不想依靠他？


    谢玉珩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字。墨迹淋漓，字字遒劲，写到最后一笔时用力太重，笔锋劈开，墨汁洇出一团。


    他皱眉，重新取一张素笺，又写了一遍，折好，递给长风：“送去苏府，亲手交到她手里。若有人拦——”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就说靖安侯府，侯夫人送年礼。”


    长风接过，应声退下。


    谢玉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竹林。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他该拿她怎么办？


    他说不清，也想不明白。


    只知道她困在那方小院里，他在这里，隔着几条长街，隔着一道道院墙，什么都做不了。信送去要时间，安排要时间，每一刻都是煎熬。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


    苏府，锦绣苑。


    禁足第五日，苏璃月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青黛只当是夜里受了凉。熬了姜汤送来，苏璃月喝了两口便搁下，说苦，舌尖发麻。


    第二日，咳嗽重了，还发起热来。苏璃月倚在榻上，面色潮红，唇色干裂，额上敷着湿帕子。青黛要去找周氏请大夫，被苏璃月拉住。


    “不用，”她声音沙哑，像含着砂砾，“小毛病，躺躺就好。”


    青黛不放心，又不敢违逆，只得守在床边，一遍遍换帕子。


    可到了夜里，病情陡然加重。


    苏璃月是被一阵剧烈的肌肉痉挛惊醒的。小腿筋脉扭曲绞紧，疼得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她伸手去按，指尖触到小腿肌肉，硬得像石头，滚烫，还在不停地跳。


    “姑娘？”青黛惊醒，扑到床边，“姑娘您怎么了？”


    苏璃月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另一条腿也痉挛起来。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她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里衣瞬间湿透，贴在背上，冰凉黏腻。


    “冷……”她牙齿打颤，声音破碎，“冷……”


    青黛手忙脚乱去拉被子，厚厚的棉被盖上去，她却还在发抖，不是那种瑟瑟的抖。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如有东西压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她张开嘴，拼命想吸气，可气流只能进到喉咙，怎么都下不去。


    胸腔像被铁箍箍住，越收越紧，紧得她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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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姑娘！”青黛吓坏了，扶住她肩膀，“您别吓奴婢——”


    苏璃月无法回应，她抓住青黛的手，那手冰凉，她握得死紧，指甲掐进青黛手背，留下深深月牙痕。嘴唇从干裂的苍白变成青紫，从青紫变成灰败，像褪了色的绢帛。


    青黛疯了一样往外跑，一头撞开院门。守门的婆子拦住她，她哭着喊，声音都变了调：“姑娘病了！喘不上气了！你们要害出人命吗！”


    婆子往里看了一眼，也吓住了，二姑娘蜷在榻上，整个人弓成虾状，手指痉挛着抓住被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周氏赶来时，苏璃月面色从潮红转为灰白，嘴唇青紫，额上冷汗如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的手保持着痉挛的姿势，五指僵硬地蜷曲着，怎么也伸不开。


    “快去请大夫！”周氏厉声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连步摇都歪了。


    丫鬟们四散奔去。周氏坐在床边，握住苏璃月的手，那手冰凉僵硬，像握着一块冰。她低头望着这张脸——灰白的，扭曲的，痛苦得连眉头都展不开。


    “月儿……”周氏轻声唤她乳名，声音发颤，眼泪滚下来，落在苏璃月手背上。


    苏璃月没有回应。她又开始痉挛，这回是手，五指痉挛着收紧，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周氏拼命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那手指僵硬得像树枝，掰开了又蜷回去。


    大夫来得很快，进门时跑得气喘，药箱都来不及放下，直接搭上苏璃月脉搏。他闭目诊了片刻，面色越来越凝重，眉头拧成一团。


    老者声音低沉，“寒邪入里化热，热极生风，才引发痉挛。更棘手的是气机壅塞，肺气不得宣降，所以呼吸困难。”


    他翻开苏璃月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痉挛的小腿，起身走到外间。周氏跟出去，屏息等他开口。


    “二姑娘这病，来势凶猛。”老者斟酌着措辞，“痉挛尚在其次，要紧的是这口气。若气机不能宣通，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周氏心上。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开了方子，又教了一套推拿手法，说是可以帮助缓解痉挛，疏通气血。


    末了补了一句：“这病，三分治，七分养。若心结不解，药石难医。”


    周氏立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未动。


    她的女儿，有什么郁结？


    周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转身进屋时，青黛正按照大夫教的法子，给苏璃月推拿小腿。小姑娘手忙脚乱，力道忽轻忽重，可苏璃月已经没有气力，她只是闭着眼，任人摆弄，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我来。”周氏接过手，按照大夫说的手法，从下往上，轻轻推揉。


    苏璃月小腿肌肉僵硬如石，周氏推了很久，才渐渐松软下来。可手指又开始痉挛，五根手指蜷曲着，怎么也伸不开。周氏一根一根掰开，轻轻揉着每一根指节，从指根到指尖，一寸一寸。


    苏璃月始终没有睁眼。她沉沉昏睡过去，呼吸渐渐平稳，可那平稳很脆弱，像冰面下的水流，随时可能再次翻涌。


    周氏守到半夜，才起身离开。走到院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屋子亮着灯，昏黄光晕从窗棂透出，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清。


    屋内，烛火跳动，映着苏璃月沉睡的面容。她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头紧紧蹙起，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又在轻轻抽搐，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青黛赶紧握住她的手，轻轻揉着，一根一根。


    窗外夜色浓重，月隐星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