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回去后的那个晚上，虽然方锐寻没表现出什么，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沈叙白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绷着，不断夺走他的注意力。


    和之前一样，吃过晚饭，处理工作，两个人靠在一起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但他心里上就像悬了把剑，最尖的部分是不是触碰到皮肤，丝丝的痛，不明显，但又没法不在意。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站在卧室窗边，伸手轻轻推开条缝，冷风席卷着雪花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把暖气在脸上烘出的绯红带走，沈叙白肺里的温暖空气全都被替换掉，想借此来阻止越发严重的胡思乱想。


    他真的生气了吗？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


    还是......自己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已经是麻烦他了？


    但今晚并没有什么不对啊.......


    那他......现在还在生气吗？


    敏感心绪是雨林里的藤蔓，在越是看不见的地方，越是发疯一般生长，把原本的枝干层层包裹，攥紧，最后绞杀。


    就像现在，找不到缘由，找不到解决方法，只能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卡塔——”


    身后开门声想起，方锐寻肩上搭着条毛巾，一只手在蓬松凌乱的发间揉搓，换上家居服，抬头看到沈叙白站在窗边吹冷风的瞬间，眉心就促了下，语气中带点严肃：


    “为什么站在窗边吹风？”


    “哦......”沈叙白回过神，转身拉着把手把窗户关上，站在原地没有动，看上去有点局促。


    人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会更敏感，于是沈叙白轻而易举地就读出了刚才话中那点不满。


    “怎么了？”


    方锐寻把毛巾放在衣架上，坐在床沿，一回头，才发现沈叙白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是不是不舒服，吹冷风感冒了吗？”


    说着，方锐寻再度起身，绕过去站在他面前。


    沈叙白低下头没有看他。


    方锐寻轻叹口气，手背贴上他微凉的额头。


    没有发烫，没有生病。


    但沈叙白还是没有说话。


    方锐寻走回去，掀开被子：


    “早点休息吧，明天你不是还有事？”


    “......好。”


    闻言，沈叙白也掀开被子另一角钻进去，方锐寻拍灭吧卧室灯开关，房间陷入黑暗。


    但空落落的怀抱和沈叙白反常的表现告诉他，今晚不一样。


    前几天，他还没拉灯沈叙白就已经钻进他的怀里，两人体温融合在一起，暖融融的，温和而柔软，不一会就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但现在不同，他没有靠近，只留下一个有点僵硬的背影，就连呼吸都近乎小心翼翼。


    方锐寻一早就明白他的纠结，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需要他自己想通，但如果现在要上升到误会的程度，那就太过了。


    何况，他不想看到这个人难过的样子，一想到他的眼泪，就会止不住地心疼。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沈叙白腰上。


    黑暗中感官会更加敏锐，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叙白就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下，被指尖触碰到的地方四周一片战栗。


    他闭上眼睛，心里突然有点发酸，想把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产生的眼泪憋回去，但下一秒，脊背传来一阵暖意。


    是方锐寻靠了上来。


    下一秒，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脖颈，熟悉的沐浴液味道在鼻尖萦绕，他的脊背，都被方锐寻紧紧包裹住。


    “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


    方锐寻把手绕到前面，从正面环绕住他的腰，紧接着用力向后一拖，把沈叙白整个人紧紧拥在自己怀里，亲亲他的发顶，接在在耳边轻声说：


    “那为什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


    沈叙白感觉闭眼无济于事，因为眼眶的酸涩中夹杂了湿意，他就算闭上眼睛也没法抗拒这个拥抱带来的冲击。


    后半句没有说完，小声呢喃在黑暗中消散，沈叙白感觉鼻尖很酸，意识到下一秒开口就要藏不住了，于是咬着嘴唇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光想着去隐藏眼泪了，就连身体的微微颤抖，都没注意到。


    方锐寻伸出一只手附在他的耳后，轻柔摩挲几下，低头吻上，轻声道：


    “看来确实是被我气到了，都掉眼泪了。”


    “没有。”


    沈叙白压抑着发出一声气息还算稳定的否定，但很快，方锐寻的手就轻轻盖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指尖染上湿润，现在倒不能再继续嘴硬没哭了。


    “可以告诉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


    沈叙白没说话，而是缓缓转身，微凉的双手搭在方锐寻面前，额头抵在他肩上，等了一会而才开口：


    “我......是不是很作？”


    “没有，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你的小脾气，很喜欢。”


    “那要是我无理取闹呢？”


    “无理取闹难道不是说明你在乎我？”


    “你是不是在骗我？”


    “天地良心，绝对没有。”


    方锐寻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下，算是安慰，沈叙白枕在他的胳膊上，和之前一样。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实的样子，你并不喜欢，你是不是会很果断地离开？”


    沈叙白问完这句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呼吸有点急促，方锐寻把他捞出来，轻声道：


    “不呼吸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有点不敢听你的回答。”


    方锐寻躺平，眼睛漫无目的漆黑里游走在天花吧，在茫然的视线里找一个锚点，然后在那里定住，任由思维飘散。


    在这短短的半分钟里，沈叙白感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甚至超过了当初表白时的激动，因为这似乎和表白一样，都是感情的路口。


    方锐寻想了一会儿，但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声反问：


    “为什么突然会想这个？”


    “没有为什么。”


    “那难道你一直在骗我什么吗？”


    “没有。”


    “那既然现在的你就是真实的，为什么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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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我不喜欢真实的你？”


    “.......”


    沈叙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说话：


    “因为......很早之前有人跟我说，我这个人自私、敏感，在亲密关系中很容易以自己为中心，我对对方的要求总是太多.......像我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开启一段关系。”


    “所以你信了？”


    "......"


    沈叙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方锐寻再度打破沉默：


    “叙白，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我也很开心，你看，我们又走近了对方一步，我们都很开心，对自己自信一点好吗。”


    “你善良，坚强，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很好奇，这样看似拒人千里之外的外表下，究竟是有怎样温暖的灵魂。”


    “也对我有信心一点好吗，叙白。”


    感情中的弱势与自卑没法在一天内消失，就算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也做不到。


    但有些东西，并不是需要被治愈。


    那不是病，那只是一个人在感情上的特殊天赋，需要另一个同屏共振的人接受这段声波。


    “你......今晚生气了吗？关于我说我要搬回去的时候。”


    “当然没有”，方锐寻轻笑道：


    “在这段感情里，你有足够的权力，去同意或拒绝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你的感受，你的决定，最重要。”


    “......嗯。”沈叙白在他怀里轻哼一声，像浓稠的墨泼在黑暗里，看不到边，却能感受倒蔓延到身边的温柔。


    “那这样我想见你是不是就很难啊......”


    “不会，我可以开车送你去上学，也可以在你放学后带你出去吃饭，我们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久呢。”


    “很久......久到什么时候？”


    “你想要到什么时候？”


    “嗯......”沈叙白想着，指尖滑倒方锐寻掌心，一下一下地点，声音平静下来：


    “久到......我们都走不动，也看不见的那天为止......”


    “好啊，那到时候，我坐轮椅也陪你下楼散步，好不好？”


    “不会的”，沈叙白轻咳一声：


    “你身体素质这么好，肯定是我先走不动。”


    这一句过后，方锐寻低笑起来，沈叙白积攒一晚上的纠结烟消云散，在此刻都化成对未来的期待。


    “那你以后和我一起锻炼，长命百岁。”


    “那你说......长命百岁有意义吗？”


    “这个嘛......”，方锐寻翻过身，又把他带进怀里：


    “这个要看遇到了什么人，只有遇到值得的人，才会期待有未来。”


    “那你现在期待吗？”


    “期待。”


    方锐寻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声音轻柔像飘在水面上的羽毛，但落在沈叙白心上却千钧重：


    “虽然我之前没有说，但在我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幻想过了。”


    “很远很远，远到这辈子都碰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