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雷鸣在云层中肆意游荡，蠢蠢欲动的窥探着下方，厚重的雨幕先行而至，将纷乱嘈杂的人间搅作一摊。污水横流的泥潭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各种残枝，一点点的陷入泥泞中，死不瞑目的仰视着冰冷的皇宫——直到彻底腐烂。


    黯淡无光的宫殿中，湿漉漉的雨风粘黏在来来往往的下人身上，随着他们急匆匆的脚步涌入殿宇中，张牙舞爪的盯上了殿内的人与物，势要给他们些颜色瞧瞧。


    本就单薄软弱的烛火愈发可怜渺小，在肆虐的风雨中瑟瑟发抖。


    黑影依附于墙面上，扭曲成狰狞可怖的模样......


    “轰!”


    “殿下，不好了！”


    雷鸣混杂着噩耗声骤然砸下，落在人间便成了无数人避之不及的噩梦。


    暗七步履匆匆，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径直推开门闯入谢怀远的书房中，只在身后留下了一串蜿蜒的水渍与碎叶，而原本干净整洁的屋子也变得脏乱，似乎揭开了华丽表象下，脏污不堪的一角。


    暗七整个人都被雨水打湿了个透彻，衣袍的边缘粘着泥巴与落叶，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黏在额角和后颈处，发尾处还在不断滴着水珠。他神色严肃，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而横贯在眉骨处的疤痕在雨水的冲刷下，也愈发狰狞可怖。


    虽然瞧起来是如此的狼狈，但他身上的煞气与血腥味却难以遮掩，它们早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与皮肉中，无法剥离。


    “出什么事儿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冷淡的声音骤然响起，温暖静谧的内室中，谢怀远站在桌案旁，慢条斯理的在纸上写字。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笔杆上，随着手腕用力，厚重的墨色在白纸上曳开长长的一笔。


    外界的杂乱似乎与他毫无关系。


    谢怀远生的一副好颜色，五官深邃，眉眼带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看人总像是隔着一层雾。只是他眉梢处长年挂着的刻薄打碎了一切，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很难对他心生好感。


    “殿下，”暗七直接在谢怀远面前跪下。冰冷肮脏的衣摆扫过柔软华贵的地毯，与殿外的潮湿阴冷一同，陷了进去，留下污点与泥泞。暗七仰着头，看着谢怀远不紧不慢的动作。眼见着外面人都急疯了，自家主子还在这坦然自若的写字，暗七的心底也是愈发焦急起来，“黛青死了。”


    “你说什么，死了？”


    谢怀远微微一顿，他终于舍得掀起眼皮，睥睨着跪在地上的暗七。眼神淡漠无情，好似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一滴墨自笔尖直接砸在了字上，在那苍劲有力的笔画上留下了刺目的痕迹，也谢怀远刚刚写好的字，全都毁于一旦。


    “是，根据传来的消息，死了。”暗七感受到了谢怀远压抑的怒火，垂下头低声说道。


    “谢昭临的反应还真快，”谢怀远冷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多少惊讶，他将手中的毛笔搁下，毫不留恋的将写好的纸揉搓成一团扔在废纸篓里。“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让她低调潜伏着，她还能露出马脚被抓住，蠢货。”


    虽然嘴上在骂，但谢怀远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怒气与震惊。他和谢昭临你来我往交手这么多年，对与这个姐姐的脾性与能力，是最清楚不过。


    谢昭临，她不过是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让人以为她有多么的和善，好吸引一群眼瞎的家伙聚到她的身边，为她效力。实际上这女人最是心狠手辣，背地里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但谢怀远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姐姐是有真材实料在身的，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就凭她能在重重压制下让父皇为她破例，允许她进入朝堂听证，就不得不提起全部心神去对付。


    如果她不是一个女人……


    谢怀远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嘉懿她是不是到徐家村了？”谢怀远话锋一转，突然扯到了姜柏舟的身上。


    “是，我们的人前段时间传信，郡主不知为何，在徐家村停留了好些日子。”暗七虽然想不明白黛青被处死这事与嘉懿郡主有什么关系，但主子既然问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暗七，你说说，这好好的郡主不在京城里享福，偏要跑去山野村头吃糠咽菜，搅弄风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谢怀远摇了摇头，乍一看似乎是在真心实意的为姜柏舟担忧，可他的眼底却布满了晦涩难懂的阴翳。


    “也不知道嘉懿的身体能不能撑住了，可别病倒在那破村子里，荒郊野外，也没个人能照顾照顾她。”


    “殿下既然心忧郡主，不如派人悄悄跟在郡主身后，也好看护一二。”


    暗七听明白了谢怀远话里藏着的意思，心底暗骂这人真是个老狐狸，可还是顺着他的话头提议道。


    “你说的对，”在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谢怀远微微颔首，满意的从书案后绕了出来，俯身轻轻拍了拍暗七的肩膀，“暗七，还要你在跑一趟，去告诉陈国公，一定要派人看好了郡主，若嘉懿她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他是问。”


    “是，属下遵命。”


    随着暗七话音落下，屋外闪电骤然划破天空，惨白的光霎时间照亮了书房，也露出了谢怀远眼底的重重阴影。


    京城中风雨飘摇、刀光剑影，可在远离这权利斗争的地方，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周娘，真是辛苦你们了，”徐禾弯着眼眸，兴高采烈的着看着面前的女子，言语间满是亲昵，“谢谢你们愿意来帮我试这新犁，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小事儿，如果你们这新犁能成，那咱们之后耕田可就省事多了。”被称作周娘的女子也扬起一抹亲近的笑容，脸颊上随之露出了梨涡，瞧起来让人忍不住亲近于她。


    周娘手里攥着的，正是徐禾她们耗费了许久才制成的新犁，“你们做这东西也不容易吧。”


    说话间，周娘抬手摸了摸徐禾的头发，眼底的笑意与疼惜明晃晃的消融在春光中，落进了徐禾的心中，漾起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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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圈的涟漪。


    虽然周娘的关心让她甜的就是吃了满嘴的蜜糖，但想起做犁时候的鸡飞狗跳，徐禾抿了抿唇，一味的但笑不语，只是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出她的命苦。


    他们先是做了个木头的，这一步还算是比较顺遂，比较霍酌川和叶逐风都是做木工的一把好手。当然，这中间两人的针锋相对暂且不提，有姜柏舟在，他俩还是知道什么叫收敛的。


    木头的做好以后，他们就拿着那犁和图纸去找铁匠，打算做出最后的成品。


    徐禾本以为这一步会比较轻松，起码要比他们自己做的时候要节时省事，可谁能想到，最后坏就坏在了这一步上。


    起先找的铁匠看了半天说可以试试，可做了一半却是死活都不做了，价钱也不行，没办法，他们只能重新找了一个，可之后找的这个铁匠又做错了，两方来回拉扯，就这么生生僵持了许久。


    到最后还是姜柏舟不耐烦，专门调人来做，才成功了。


    虽然过程中有诸多的磋磨麻烦，但起码是完成了，赶上了这春耕的尾巴。


    “行了行了，周娘你别在那里絮叨了，再唠下去，你这活还干不干了。”周娘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笑闹声，其中一个女人冲着周娘调笑道，“我们都知道你稀罕禾儿，想把她拐回家当妹妹养，但你能不能先把正事儿干了，再来和禾儿亲热啊。”


    “去你的，”周娘转头笑骂道，“催催催，你催什么催，我这就来了。”


    说完，周娘含着满目的笑意冲着徐禾点了点头，便跟着那群女人一块，朝着自家地里走去。


    温温柔柔的春光漂浮在红尘中，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温暖而富有生机。


    “风梳杨柳长哟，燕子衔泥忙。


    一蓑细雨落，绿了田里苗。


    犁头推开三寸浪，掌心落下籽轻响。


    ……”


    轻轻的歌谣随着轻风摇荡，盲眼的阿婆坐在田头，以耳贴地听犁声，那是生命欲要破土而出的前奏。


    徐禾转头，看向不远处倚在树上打哈欠的姜柏舟，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静谧却又美好。


    徐禾抿了抿唇，快步冲了过去，将姜柏舟抱了个满怀。


    姜柏舟被暖融融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冷不丁的一团柔软撞进了她的怀里。她脑子还没醒来，手已经搭在了徐禾的身上，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这个比她年岁小很多的小姑娘。


    徐禾将头靠在姜柏舟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欢喜，“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和别人一样歧视我，谢谢你陪我一起制成新犁......


    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


    “光谢她，不谢我呀，”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叶逐风从树上跳下来，俯身凑近徐禾，弯着眉眼笑眯眯看着徐禾红彤彤的眼眶。而霍酌川也从树后走了出来，靠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几人笑闹成一团，唇角带着些许的弧度。


    春日正好，万物复苏，一切全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