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Chapter34

作品:《春风入我局

    苏府高门大院,此时已是烈阳高照。


    正房内却阴影重重,屋内人群将光线隔得七零八落,若是细细闻去,还冗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苏远安卧在榻上,面色灰白呼吸微弱,苏晴苏雪两人一左一右守在榻前,屋中站满了苏家人。


    唯独少了一人。


    “秦氏呢?”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这声像是戳破了什么一般,屋中短暂静了一瞬。


    若是往日此时,秦氏总是最早守在榻前,衣不解带,药不离手,就算是不眠不休,也亲力亲为不曾假人于他手。


    任谁看去,都要赞一句贤良,赞一句苏家主母的情深义重。


    可今日,苏远安病势如此,却连秦氏半个影子都未曾见到,这其中真心究竟几何,恐不用人深究,便已知晓。


    “平日老爷没事时,天天跟在身前伺候着,现下老爷一病不起。”


    “这身侧,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屋内的人都能听清,话虽不好听,却字字在理。


    在这个府上,没有一人家世贫寒,身上但凡带着股子穷酸味的,自然也是攀不上苏家门楣。


    可秦氏偏偏是个例外,若不是她赶上好时候了,这当家主母之人,又怎会是她。


    就算如此,也并不代表,苏家众人瞧得起她的出身。


    下人尚分三六九等,更何况是秦氏这等无父无母到处讨生活的人,若非苏远安抬举,又怎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说到底,不过是个卖鱼的。


    不过这话,在平日里是没人敢说的。秦氏的脸面是不值钱,可苏远安的面子。


    却不能不给。


    只是如今,老爷病重,护着她的人躺在榻上起不来,那些曾被隐隐压下去的声音,便不再遮遮掩掩。


    苏晴年纪尚小,没有苏雪沉稳,这会儿听见周围议论的声音,胸口这股提不上来的气,自然也没打算咽下去。


    她轻启唇瓣,面上泛起几分讥讽的笑意:“此话瞧去,若是不知其中一二之人,定以为姨娘是个真心的,只是可惜……”


    她顿了顿,言语中的讥讽依旧不减:“叔父每每下海归家之时,姨娘又几曾何时,洗手为其做过羹汤一碗?”


    “我同姐姐平日虽不在府上,可凡是每每归家之时,皆能见到母亲为父亲亲自熬粥做汤,就算不是日日,也是一月数次。”


    “敢问姨娘。”


    “做过几何?”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字字锋利,像一把把刀子一般扎进心口。


    那姨娘脸色一僵,凤仙花染过的指甲下意识往袖中缩了缩,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终扯了扯嘴勉强道:“晴姐儿年纪小,我身为长辈,自不会将你这番话放在心上。”


    苏晴面露不悦,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门帘被掀起。


    跟在秦氏身边多年的嬷嬷缓步而入,面容肃整,规规矩矩地朝屋中众人行了一礼。


    “夫人吩咐了。”


    那嬷嬷语气平稳,言语中却带着几分不容人置喙之感:“今日要在祠堂为老爷祈福,诸位若是看过老爷,便请回吧。”


    “此处人多嘈杂。”


    “恐扰老爷清养。”


    屋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这话听着处处是为老爷着想,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清人。


    倒是好大的威风。


    不过是个管事嬷嬷,如今竟也敢借着主子耍威风,可见这架势却无人敢多言分毫,纷纷迈步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苏晴、苏雪二人,嬷嬷这才再次行礼,缓缓退下。


    门被合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苏晴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苏雪,刚要说话,却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是走了神。


    “姐姐?”苏晴轻轻推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娇意,“你想什么呢?竟这般出神。”


    在这个家里,因终日不在府上的原因,她们与父亲母亲谈不上多亲,只当彼此为靠山,两人之间也从未生过任何嫌隙。


    可这段时日,她明显感觉到,苏雪的心事越来越重,她曾缠着姐姐问过多次。


    可每次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无事。


    尽管如此,苏晴依旧不信。


    待苏雪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得有些过分:“我出去一趟。”


    “你守在此处,断不可离开父亲。”


    她听着苏雪说话的语气微微一怔,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若是寻常,她定会刨根问底,可那抹视线太过冷静自持,若带着深究细细看去,竟会被那眸中的坚定惊的起一身鸡皮疙瘩。


    终究不敢多言,只是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苏雪行至门前,抬手开门。


    一席青松色罗锦织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开,门一开,秋风扑面而来,发丝被吹乱,鬓间玲珑步摇轻晃,迈出去的步伐却未乱分毫。


    苏晴怔怔地看着,那张玲珑小巧的脸上第一次面露不解。


    旁人不知晓苏雪的性子,可她却最清楚,姐姐向来克己复礼,便是步摇轻晃,也要偏头调整,尽显闺秀风范。


    可今日,这些细枝末节,她竟全然不顾,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苏雪的心,乱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晴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榻上的父亲。


    母亲突然开始商议她们的亲事,父亲病重却无人探望,姐姐的异常。


    苏府这弯潭水,正欲暗暗翻涌,形似诡谲。


    怕是要变天了。


    *


    苏雪努力平心静气,屏退左右丫鬟,只身一人朝着祠堂方向而去。


    不同于上次夜风习习,明月高悬,她藏身于祠堂也无人知晓。


    这一次在白日,若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动,难免惹人注目,虽想至此处,可她脚上步伐却分毫未停。


    她清楚,若要解开所有疑问,答案只在一处。


    ——祠堂。


    在那夜的男子身上。


    念头一动,脚上的步子便不自觉愈发快了几分。


    于此同时,祠堂内,秦氏来回踱步,额角渗出细汗,素来稳妥的仪态,此刻已显出几分凌乱。


    林重这会儿正瘫坐在地上,面色蜡黄,眼眶乌青,唇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一路强撑着赶回,连口气都没缓过。


    “春山烬?”


    秦氏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这怎么可能是苏逢舟的手笔?我与苏逢舟相处一月,自认将其摸得极准。”


    “又怎会不知她竟还会制毒?”


    若苏逢舟会制毒,又怎会心甘情愿任她摆布?所行种种,早该下手毒死她的。


    强行逼亲一事便更不可能,她分明有那个能力毒死众人逃出生天的。


    可她没有。


    想到这秦氏只觉头快炸了,这会儿她早已想了无数种解法,可无论是哪种,貌似都不成立。


    林重抬眼,眼神却发虚,气息紊乱。


    春山烬。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用入口,不用触碰,只需一场大火,毒药随烟而散,吸入便是死局。


    三月之内,爆体而亡?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可林重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说谎。


    秦氏盯着他,良久才问出一句:“此行,你们多少人?”


    林重喉头一动,牵扯得胸腔剧痛,这本是绝密,可为了活命,他还是低声道:“一百五十三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而门外,一道脚步声,正悄然逼近。


    秦氏眉心狠狠一拧,连自己都没察觉,语调已然拔高:“你是说——尽数都中了春山烬?而且症状与你一模一样?”


    林重喉咙动了动,脸色灰败,虽不愿承认这般离奇之事,可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秦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怪就怪在这里。


    此事牵涉人数之多,她并非全然不信,可这春山烬三字,听来实在荒谬。


    且不论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毒,只说能布下这般局之人。


    她打心底里,不觉得苏逢舟有这个本事。


    若只是隔空放话,故弄玄虚,倒也说得过去。可苏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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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远在京城之外,骗骗也就罢了,她不信苏逢舟的手还能伸到此处,让这京城名医为其扯谎?


    她不信。


    于是暗中替林重请了郎中诊治。


    林重心里清楚,自己此行并非为了寻一个寻常医者。他亲眼见过苏逢舟给他们喂下解药,连牲畜都未曾落下,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能暂且压下心思,听由秦氏安排。


    请来的郎中,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圣手,行医多年,声名在外。此刻却跪坐在地,为林重号脉,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敛去,眉头越锁越紧。


    林重察觉到他的异样,鼻息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有心理准备。春山烬若真是寻常毒物,又怎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可当亲眼见到这位名医的神色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凉了下来。


    秦氏不动声色地瞥了身侧嬷嬷一眼,嬷嬷会意,悄然退至外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宋郎中,但说无妨。”


    宋郎中将林重的手腕缓缓放下,起身行了一礼,面上仍带着几分未解之色:“回夫人的话,在下行医数十载,自认见过世间诸多奇症,却——”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重身上,随即缓缓摇头:“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公子脉象紊乱,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胸腔郁结,气息不稳,血行似有逆流之象……实在罕见。”


    宋郎中拱手,语气愈发谨慎:“看脉象,应是中了毒无疑,只是此毒如何相生相克,又混入何种药性,在下……实在不敢妄断。”


    话至此处,他低叹一声:“老夫,束手无策。”


    秦霜娘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屋门再次合上,祠堂内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得极轻。


    林重身上的虚汗越冒越多,连开口都要缓上好一阵,心里却清楚,自己已无退路。


    春山烬在身,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寻苏逢舟讨要解药。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霜娘……我知此事为难你。可我的命,如今攥在你手里。若是寻不到解药,我怕是……活不过三月。”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用力:“到那时,别说与女儿们一道生活,便是你我,也再无余生可言。”


    秦氏闻言,猛地抬眼,四下看了一圈,这里可是苏家祠堂。


    此言虽句句属实,却还是太过冒险,致使她不由得压低声音轻声喝道:“林重!这是苏府,是内宅!你怎能在此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事实吗?”


    林重反问得十分急切:“我所言不过句句属实,你又何必如此相避?”


    他这一句,几乎是被逼出来的。


    生死关头,他早已顾不得体面,自昨夜起,他的命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悬在秦氏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要说。


    要她记得。


    要她不敢忘。


    要她想起,她们不姓苏,而是姓林,就连他们孩子的名字,也是因相识相爱皆于一个晴雪天,这才有了苏晴苏雪的名字。


    他就是要提起,


    提起他们爱过的证据。


    提起,他才是苏晴、苏雪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林重再无往日的沉稳算计,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惧意。


    他怕。


    怕秦氏变心,怕她不再顾念旧情,却不知,在这段关系里,先动摇、先背离的人,本就是他。


    若非贪财逐利,他又怎会与她纠缠至今,行这般见不得光之事。


    祠堂外,苏雪如同被人抽空了魂魄。


    她慢慢弯下身子,蹲坐在地上,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被一并夺走。


    心里这么多年的让她不解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


    这些年心底那些无法解释的疑问,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


    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之中。


    她与妹妹。


    从来都不是苏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