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的眼眸子晶晶亮，充盈着对未来无限期冀的光芒。光芒衬得世上所有灰霾都黯淡，仿佛要把此前经历的委屈都灼烧殆尽似的。


    只是遗憾——


    人的意志再昂扬，一时总难敌运势魔掌。


    谭老院长的电讯号呼来得突然，中断了于笑昼掷地有声的自我宣告。老式手机铃声催命地响，“叮铃铃叮铃铃”，这厢不接、它偏不停。


    于笑昼上一秒还喜滋滋的，怂恿秦暮快接。


    接听键便按下了，但秦暮只听几句就变了脸色，与江岑双双对视之后，眼神开始有意无意躲着于笑昼。可军车内部的空间就这么点地儿，想彻底躲开、实在勉强。


    事态又紧急，实在没别的办法，秦暮只能当着于笑昼的面动作。他推推江岑，轻声说“平板”，示意后者把设备递过来。


    江岑不敢疏忽，边递、边解开密码锁，大胆猜测着这通电话的来因用意。没过很久，她推测出了可能的变故。


    于笑昼又不傻，咨询师们互相呼应的隐瞒动作这样明显，他自然猜得出电话中所沟通的大概率和自己有关，于是径直朝秦暮伸手，索要平板：“是关于我的事情吧？我也想看看。”


    秦暮素来雷厉风行，此刻却犹豫了，平板仍在他手里，没有第一时间交出去。那端详着于笑昼的目光很凝重，在无声质询着：“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呢？”


    江岑悄咪咪在纸上又写了些话，打算先和秦暮偷偷和议一番。


    于笑昼全程目击，摆出嫌弃的神色，用开玩笑的口吻打趣：“没道理噢！偶像说了自己的秘密，作为咨询师，你们也该坦诚吧？”


    秦暮没有看江岑和议的话，并且反手扣上了纸张。他选择相信于笑昼，相信他的职业素养、相信他的承受能力，终究把平板交了出去。


    内容是什么？说出来让人难受。


    偶像渐渐铁青的面色就是很直接的答案。


    可尽管如此，于笑昼脸上仍旧挂着笑意，嘴角轻颤、仍不放弃向上勾勒好看的弧度。没有逃避、没有抗拒，更不屑再用械化装置催眠入梦——他认认真真地在浏览着一条条流水般不止的恶评。


    世相舆论要比所设想的情境变化得快。


    而令人更为无奈加无助的是，互联网端的喧嚣在出乎他们所有人预料地，往现实蔓延。


    秦暮先听到了突兀的吵嚷声。


    军车内外本来是能很好地隔音的，可是那些尖锐的、掺含盛怒的动静仍旧穿透过载具的金属横隔，传到车内里来了。比文字样的线上评论狠戾多了，嚷嚷的声声句句都往耳里钻、往心里插：


    “于笑昼原来不是于笑夜！”


    “顶着一模一样的脸，李代桃僵、欺骗粉丝是怎么回事！”


    “反对媒体资源滥用！谏议搭建运维秩序！”


    车窗的遮光模式重新解除，三人不敢开窗，只能躲在车内向外偷偷摸摸地看。哈哈寮的激动群众有组织地展开游｜行，一个个义愤填膺，手举着黑红标牌，她们和他们现在与通勤时候的麻木模样完全不同了。


    秦暮在南寰球公务这段日子里，从未见识过这样的阵仗。更别提江岑。


    沉溺是因偶像起，怒火也是由偶像引。


    公署、本营、研究会……几乎南寰球组所有人们的努力，都在此刻演变成了笑话，抵御不了爱意中折、突生的变故。


    于笑昼就在车里，置身在人群穿行的中央（尽管隔着载具），亲眼目睹了这场示威游｜行。


    他像极了被时运抛弃的可怜人，眼瞅着光明道路即将行到脚下，路偏偏自个儿动了、偏到别处，不给他踏上。


    沮丧一层一层溢出，于笑昼僵硬地扳回头，随后沉沉地低着脑袋。


    在想着哪一步做错了？


    江岑终于率先反应过来，当机立断，对载具智能速速下指令：“回本营。”


    载具智能聪明、却也愚蠢：“已经识别到大量人群经过，悬行、飞驰都不可行。请耐心等待。”


    江岑秦暮都为于笑昼担心，后者平静得无话，反而让人心疼。


    意识到有人在担心自己，于笑昼强振精神，开朗回应：“愤怒冲破了关于死亡议题的焦虑，全寰球算是……向好发展了嘛！不算赖！”


    用黑洞填补空洞，这算哪门子向好？


    江岑秦暮却编织不出更好的说辞，张开了口、又只能无奈地闭上。


    “别忘了给我结这阵子的工钱就成。”于笑昼装作不在意，装得很勉强，偶像却习惯了职业性，还在强撑着笑。


    等人潮完全朝前面冲去，军车附近的通行空间终于空开了合适位置——是已经又过去好一阵子了。载具智能终于能够遵守江岑秦暮下达的指令，缓缓腾空，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飞驰离开的时候，于笑昼还不肯完全做切割，他神情复杂、偷偷向下瞰望，有点弱弱期盼局势转圜的意思。


    但直到他们一行人回到本营，都没能够听到舆论情况好转的消息。


    “下车了，阿昼。”江岑小心翼翼，唤游离中的于笑昼回神。


    “啊、好！”于笑昼听着提示、就着急起身，分明很不想让咨询师担心自己，但越不想的事、越没办法避免，他大意得忘记解开安全带就动作了，被收束控回座位上，继而再伸手慌慌张张地去解扣。


    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后来还是秦暮帮衬着，安全带才顺利解开。


    怎么走回本营会议室的？于笑昼大抵也意识不到罢。


    谭老院长和大兵山姆已经在等着了，没有揪着浑浑噩噩的当事人为难，只与江岑秦暮聊方案推进相关的议程。


    对谈的过程中，秦暮作答回应的次数更多。江岑频繁地在留意于笑昼的状态，估量着要不要及时干预。


    不过，在这一点上，还暂且不必江岑率先担心——


    谭安逸另有打算，他亲自出手了：“阿昼从现在开始，停止所有通告和拍摄的工作。”


    江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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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暮对视一眼，不敢多说话。


    “嗯、好。”于笑昼的注意力全在窗外的光景里，或许是还在惦记着游｜行的事。没外人能真的了解透。他的应承声那么干脆，不太像经过深思熟虑、也没有抗争到底的意气，这反而更让想襄助他的伙伴们担忧。


    本营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隔了良久，于笑昼又主动发话说：“只要对全寰球事态发展有帮助，一切决议，我都同意。”


    “……”


    没时间因为大大小小的事物再感伤了，现实比理想残酷。


    而实际上，说什么额外找补的话，都起不到安慰的作用，不如不说。


    大兵山姆在谭老院长点头示意下，走近于笑昼身边。江岑心里萌生了疑虑，但不敢多问，只细细端睨着大兵山姆的后续动作。


    不解其中用意的人，也同时包括了于笑昼在内。他看着大兵山姆靠近自己，一点点逼进下意识警惕的危险距离，乍然慌张起来，连忙询问：“怎么了？是需要我现在配合做什么？”


    大兵山姆狠心直白：“帮你拆除械化装置。”


    日程松闲了，就没有必要操控神经元活性来维持工作了。出于公，本营得收回械化装置的权限；出于私，长期佩戴着这玩意儿，对宿主的身体极不友好。


    又要重新被雪藏了吗……


    于笑昼竟眷恋起这近几个月来的忙碌，缓缓抬手摩挲过冷气森森的旋钮，就是狠不下心来最后一次人工入梦。


    “就这么拆吧。”


    大兵山姆以为于笑昼在说气话，想都没想就否决：“械化装置无论安装、还是拆除，都疼得要人命，即使是本营里的士官都鲜少捱得过这种疼痛。你忘了此前植入时候的难受了？当然不能醒着卸！”


    奈何于笑昼依旧执着：“请就这么拆吧，我现在、至少当下，不想迷迷瞪瞪地，像个白痴一样。”


    大兵山姆还想再劝，下一秒被谭老院长示意强制行动，才终了收敛轻佻，准备真的开始拆除工作。


    生茧的大掌本来操作起微针就困难，于笑昼双眼又睁得大大的，一时间让大兵山姆难下手。可收到的命令就是要完成，后者只能轻说“抱歉”，改用强磁工具，将在外的装置先吸开；卸了一半之后，再用特殊的附着器，把嵌在皮肉内侧的剩余装置清干净。


    大兵说的“疼”肯定是狠疼的，但于笑昼从头到尾不痛呼一句。


    偶像只是强瞠着眼，借着谁人都知道、谁人都理解的体肤疼痛，为心底的黯然名正言顺地流泪悲哭。


    江岑秦暮静默陪伴于笑昼的伤怀此刻。


    冷气森森的废金属终于脱离宿主躯壳，落在盘子里，发出“叮呤哐啷”的声音。


    于笑昼没闲心在意身体是不是仍有痛楚，也不介意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他做了妥协、现在有条理地提出诉求：“通告和拍摄，停就停了，没甚么可惜。但社会实践之类的活动，我仍然希望大家能允许，允许我有机会继续帮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