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白闪光灯下，空气都好似被灼烤得微微扭曲，水泄不通的媒体记者紧握长枪短炮对准前方——谁都不想错过这即将要霸占各大财经杂志的头版头条。


    那位鲜少露面但声名鹊起的年轻总裁，很长一段时间都存活在苍白纸张上的空荡文字里。先前的低调神秘，最近的负面缠身，让越来越多的人好奇，真正的梁予安究竟是什么样的？


    无数蠢蠢欲动且不怀好意的目光集中在那张清俊却又过分凌厉的脸上，出人意料的是，这张脸的主人并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他神情淡漠，独身立于众人面前，就这么简单地把落在身上的所有视线照单全收。


    他随意调试了一下麦克风，开始了固定俗成的开场程序：“各位媒体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安泰集团的执行总裁梁予安。我本无意占用公共资源，但是最近网络上关于我和我家人的传言愈演愈烈，我想我有必要在这里向大家作出解释。”


    冷清话音刚落，耳边嘈杂喧闹的声音瞬间堵成一道围墙，他眉头紧锁，心情厌烦至极，视线如愿落到最前排的身影才有所缓解。她同样与他对视，清澈的琥珀瞳淡淡弯起，眼底洒满清辉月光。


    其实他原来不是很想开这个媒体发布会，自从几个幕后推手落网，网上关于他和梁岱的讨论突然间就少了很多。估计没多久这件事就会被彻底淡忘，他不想再让梁岱变成舆论中心，更不想他顾及了一辈子的体面和名誉，死后却沦为别人酒足饭后的无聊谈资。


    他也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网上虚无缥缈的厌恶或赞美，走两步不用风吹就散了，有意义吗？


    可顾念辞坚定告诉他，“我在意。”


    “我不想看到你的名字与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和毫无底线的造谣有任何关系，一点都不想。”


    她浅淡有力的瞳眸落入眼中，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高频率闪烁的灯光、近在咫尺的镜头、反感烦人的视线，他好像看不到，也听不见了。


    他只看向她。


    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他按照两人在酒店预演好那样，把顾念辞提前写好的稿子原封不动背出。


    “首先，我要向大家保证，五年前我父亲梁岱确实是负责京州和燕兰村的帮扶项目，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法违规行为。”


    梁岱和燕兰村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当年梁岱和严敬行的父亲严达同时竞争一个岗位，而因为梁岱做过在任者的秘书，所以就有传言说他向中央推荐了他。


    正好上面推行了京州和燕兰村的对点帮扶项目，梁岱作为总负责人，也属于考察的一部分。


    当时严达的父亲虽然早就退休了，可在政界依然还算活跃，人脉广泛，同时又在大学带过梁岱的政法课，算是他的直系老师。


    燕兰村这个项目至关重要，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对此梁岱谨慎再谨慎，甚至连老师登门拜访，他也一点面子都没给，直截了当地拒绝他想插手人事工作的安排管理。


    但他根本没想到，燕兰村就是专门为他设计的、彻头彻尾的仙人跳。他兢兢业业制定好了燕兰村的发展规划，也频繁地按照计划去燕兰村实地考察，监督路修好了，厂子建好了，村民的工作也全都落实到位了。


    他不敢居功说自己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但也绝对算得上问心无愧。


    可后面他渐渐发现了不对劲，那创收了巨大利益、美好如画的度假村背后竟是滋养权色交易的巨大温床。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里面牵涉到太多在位的大人物，他万万没算到老师真的会为了儿子做得这么绝，想要置他于死地。


    对他们来说，无数人的清白和鲜血也不过只是铺就他们青云直上的天梯。


    他无颜面对燕兰村的无辜百姓，也不甘自己生命即将迎来终结，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表面当作毫无察觉，背地偷偷收集证据，伺机交给孟川，在他死后又让梁予安带到了国外。


    也是前几年，严达父亲去世，他也随之倒台，这些证据才有机会重见天日。去年梁予安带着它们，重新证明了梁岱的清白。


    梁予安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以为这所谓来之不易的真相，早就随他的父母一起深埋地底。一朝公之于众，他也并没有感到类似激动的情绪。


    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他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我父亲生前还曾为燕兰村成立了专门的信托基金，这是捐赠记录。而我在回国后，也拿出自己将近一半的收入，帮助燕兰村建造了多所学校。”


    顾念辞微微蹙眉，有些惊讶，也有些心疼。她也是才知道，梁予安父子俩一直在默默向燕兰村捐款。他在网上被造谣辱骂这么久，也从来没主动拿这件事博取同情。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在座之人脸上都是极致的茫然和震惊，无声地消化着这桩爆炸式的新闻。


    律师上台出示法院第二次上诉的判决文书，引用法律条例向公众讲解燕兰村事件。


    间隙中，顾念辞默默走到梁予安身旁，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告诉他她一直都在。看向她满是担忧的神色，他嘴角牵动，回握住她的手。


    很快那张淡漠的俊脸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平静，“其次，杜鹏的去世，我作为见证者，也十分痛心，但是网上所谓我剥削压迫工人来攫取不法利益也是无稽之谈。”


    “我半月前才来到沪市，目的是为了监督安阳商场的推进落实。在此之前，一直是由其他总监和承包商负责，拖欠工资和公款挪用确有其事，而他们现在也因为经济犯罪被刑事拘留。”


    “在此，我想为自己的监管不力向参与安阳商场工程的全体员工进行诚挚的道歉。”


    “后续的补偿方案我们已经拟好，还请在座的媒体朋友和观看直播的各位观众继续参与监督落实。”


    提问环节刚开始，记者们都迫不及待举起板子，他随机选了前排一名跃跃欲试的记者。


    那位记者两眼放光，看梁予安就像马上要到口袋的年终奖金，语气犀利，诘问道：“我看到现在，梁总的证据确实充分，但是我还是有疑问，网上的传言难道真的是空穴来风吗？杜鹏的死真的跟梁总和您的父亲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据说杜鹏也是来自燕兰村，这会不会太巧了些？”


    梁予安扫了一眼他的名牌，认真说：“刘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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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你的提问。我还是想说，凡事都要有证据，不能仅凭臆想就妄加揣测。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杜鹏是来自燕兰村不假，但他的自杀，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和我父亲更是毫不相关。”


    发布会是实时直播，提问如火如荼地进行，顾念辞时时紧盯着舆论发展，表情愈发凝重。


    梁予安的证据链严谨有逻辑，既有法院的判决书也有警察对那几个人的拘留公告，但往往太完美了，反而让许多网友开始遐想漫无边际的阴谋论。


    她一筹莫展，发愁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引导风向。


    一抹瘦小脆弱的身影此刻却突然暴露在汹涌的闪光灯之下。


    她一出现，瞬间将所有火力集中过去。


    “您好，请问你是杜鹏的亲属吗？”


    “请问你对杜鹏的死是属于他人教唆自杀有什么看法？”


    “请问你真的觉得梁总是无辜的吗？”


    “请问你和杜鹏是否为燕兰村事件的受害人？”


    杜晓嘴唇无力翕张几下，挣扎想要开口，可是喉咙像被哽住了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空气越发稀薄，那些闪烁着无形的灯光化作实质的针，刺痛得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疼。她害怕得用手抱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很快她好像再也感受不到那些充斥着恶意窥探的视线，温暖的怀抱把她完全包裹，同时将外界的枪林弹雨彻底隔绝在外。


    “别害怕，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她看到一双温柔澄澈的眼睛。


    眼泪无声落下，她点头：“嗯……”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冷漠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响彻会场，不容小觑的气场刹那间压制住所有烦乱声音，“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来问我，”他冰冷的目光掠过几位提问最凶的记者，语气加重，“我会毫无保留一一为大家解答。”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刘记者，他被梁予安强大的气场所震慑，鼓起勇气想继续追问，对上那双凛冽的眼睛，又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对不起，是我和哥哥骗了你们。”杜晓怯生生从顾念辞怀里出来，深深对准摄像机鞠了一躬。


    她看上去十分瘦小，骨架纤细得似乎轻轻一捏就碎了，瘦得凸出的眼睛却显露几分坚强，“我是杜鹏的妹妹，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大家，我哥哥的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


    “什么？”记者们碍于梁予安话里隐秘的警告，不敢再涌上前，只能悄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疯狂地按着相机的快门键。


    闪光灯疯了似得亮成一片雪白，几乎瞬间要吞噬一切。


    杜晓一时睁不开眼，用力将指尖嵌入掌心，她挣扎着开口：“我和哥哥是来自燕兰村，一开始我们和大家一样，也以为是梁总的父亲害了我们，害了燕兰村，所以便记恨上了他。”


    望见顾念辞心疼的表情，她摇摇头，继续说：“几个月前，有人找到我们兄妹俩，说他是安泰的总经理，同情我们兄妹的遭遇，希望有机会能为我们报仇。”


    “所以，他联合安阳商场的总负责人，用我胁迫我哥哥自杀嫁祸给梁予安。”


    “从始至终，梁予安都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