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灯会观完的第二日，客栈外早早就来了辆马车。


    所带的都是些衣物，秦朝寻和秦惟一前一后出客栈，裴家夫妇俩也早早在外一起送客了。小春也以为这夫妇俩是真不舍得，直到看着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


    裴公子裴锦手里拿着包袱，看着也是一愣。


    二老心里不舍，裴夫人更是抱着人哭了起来。


    “儿啊，京城路途遥远，这食盒里装了娘炖的鲜鸡汤，还有新买的荷花酥。这路上盘缠带够了吧？要是缺银子了只管报个信儿回来，爹娘这些小钱还是够的。”


    她把那食盒递到人怀里，又往这即将离开的客人身上看，“小客栈也招待不周，小姐和公子路上也小心，下次有机会再来。”


    应如是好说话，也听裴公子要去京城，嘴比心都快了，“裴公子也要去京城，和咱们也顺路了。这路上咱们也能多个照应。”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客栈。


    出了沅南城，路上能停驻的就只有驿站了。夜里下起了雨不好继续赶路，应如是也招呼了裴锦让他不急，一同去驿站歇上一晚。


    驿站的伙食只能说凑合，他们几人围了一桌，瞬间也觉得暖和多了。几碗素面上了桌，路途也走了这么远，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也能勾起人的胃口。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嗦着面。客房很小，楼道也仅能容一人来去自如。秦朝寻在后面跟上，叫住了正要进屋的裴锦。


    “裴公子。”


    裴锦定身，肢体僵硬转过来向她行礼，恭恭敬敬答：“邵阳殿下。”


    他这声音仅有他们二人能听清。在客栈见过秦朝寻一次后他就总觉得这人莫名眼熟，又从母亲口中得知她来自京城。


    小寻。这样的名字京城里也很少听到，名声最响的那位七公主他倒是听过。他进太学只有四年，前些年干的多是誊抄书籍，后面太学的老先生们上了年纪力不从心这才不得已把位置给腾了出来。


    裴锦只是个普通的说书先生，他出生平凡，教授的学生里自然没有皇亲贵胄的。不过太学馆说大也不大，北离注重学堂，平民学子若是在其他学堂成绩优异都可进太学馆。他们所在的学堂和皇室贵族们在的仅有一墙之隔，因为所用考卷相似，说书先生之间也常会走动。


    也就是在一次学堂小测前，裴锦手里拿着要分发下去的考卷，在长廊上看见了正默背诗文的秦朝寻。


    她和那些同堂走得并不近，学子们看见先生过来纷纷找到了位置坐下。秦朝寻游离在他们之外，也背得投入，并未注意。不过十来步距离，裴锦欲走过去提醒，手被同堂监考的老先生按了按。


    他会意开始分发考卷。


    不过影响了她能作答的一点时间，裴锦有幸批阅她的答卷，看着末尾字迹逐渐潦草、还未作完的题，心中不免惋惜。


    若他能早些提醒，她也能取个较好的名次的。


    裴锦想起当年的往事，原以为秦朝寻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以为裴公子会为了佳人在家乡多留几日。”


    他不免松一口气，只答：“学堂的老先生们催得紧，等下次告假我便会接方姑娘一起进京。”


    这么听来是他们二人相谈一番后的结果，秦朝寻提前同他道贺，再未寒暄。


    回京路上很顺利，抵达京城前还是阳光正好，这一过了城门，狂风大作，忙得街边铺子迅速收起了摊子。


    裴锦提前与他们分开，秦朝寻想着让车夫绕路把秦惟送回将军府，却被人婉拒。


    气温骤降，小春也是把斗篷提前给秦朝寻披上。


    秦惟穿着单薄，手却是冻得有些红了。暖炉未带着，秦朝寻就让小春也给了他件暖和的披肩。


    “为什么不准备回将军府？”


    “这几日不会太平，毕竟中元节也要到了。”


    秦朝寻也不是数着日子过的人，在沅南这些日子不清闲，倒是玩的几乎不亦乐乎，突然间跟她说起这个她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秦惟沉着脸，解答：“后日是钦天监的诵经会，这次大祭的名册很快就会打开。”


    铜雀宫不如见春宫有人烟味，秦朝寻落轿自己宫中后便开始让厨子多做几份吃食给铜雀宫也送过去。


    天阴阴的，秦朝寻手里抱着暖炉，叫道：“竹影。”


    屋子内只燃了一盏烛灯，明亮的火焰晃动了半分，下一刻，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安静跪在了秦朝寻面前。


    竹影是羽卫的大统帅，但并非羽卫出身。羽卫是秦燔赐她护身的一队亲卫，大多情况下她用羽卫做的事秦燔那头也能得到消息的，竹影是她捡回来的杀手。他很有本事，只不过当初为了躲避仇家受了挺重的伤，秦朝寻不问他的过往，仅用几张药方就把人收入了麾下。


    这些年她几乎不让他做太冒险的事，他身手敏捷，倒是很适合暗中去做些调查。


    “你去医官院护路朝安全潜入钦天监，今日风大，那帮假和尚应当也不会在外面转悠。过了今夜，钦天监的防守便会更加森严了，快去快回，勿要受伤了。”


    “竹影领命。”


    医官院是医官住所，每日出诊的医官不少，此刻路朝在药房里捣药。铁锤敲下去铛铛作响，明明是沉浸其中的，竹影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快就能发现自己。


    “七殿下要你来的吗？”


    竹影只是点头，但路朝没往他身上看，他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否注意。今日天本就黑，再耽搁一会儿可就完全分不清时候了。路朝没再继续捣药，从火炉里取出了烧制过的黑色药丸，桌上瓶罐很多，她随意取了一只将药丸和少许清水送入，再用火钳子把瓶子送到火上烧制了半会儿。


    瓶罐是不透光的黑色，架在火上却能清晰看见里面的药丸和水渐渐融合。


    路朝不像他那样能沉这么久的气，也不管竹影想不想听，自顾自地解释：“这是香油，把它抹在身上可让人产生幻觉。同时还能作为特殊的墨，不过这墨书写在纸上一般看不到，国师打开册子的时候还需火烛照着，这字才会显现。”


    瓶子里的东西烧制得差不多了，路朝拿了半打湿的帕子把东西卷在其中，叫竹影带路。


    钦天监的守卫一直以来都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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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严，宫里的娘娘们有几个倒是信神佛，但求子嗣这种愿望她们也大多是出宫往别的庙里上香。


    今日也不是掌香监替皇帝来上香的日子，但钦天监内却停了一辆属宫中的华贵马车。贵人们出行，不想招摇便会把马车上彰显身份的风铃取下来，路朝也只是看了一眼由着竹影把自己拖到了石狮子后。


    香殿里出来一名打扮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后面是个低头哈腰的白胡子老者，一身洁净的道袍，脸上确是一副不知餍足的表情。那贵妇人身边的姑娘又拿了鼓胀的钱袋子送到老者手上，嘴里又说了几句。


    相隔太远他们听不清是在筹谋什么，不过眼下要紧的是钦天监即将举办的诵经会，要想在这个关头捅幺蛾子的人不会少。


    路朝看着那个贵妇人的脸转过来，瞳孔猛收，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趔趄退到了竹影身上。


    “丽妃。”


    丽妃秘密造访钦天监的原因不言而喻。他们看着老者送走了丽妃，许是手里钱袋子还是不够填满心中的贪婪，他随便在四处看了看，开始往香殿后的寝屋去了。


    他们守着没再见任何人才交换过眼神，竹影按住路朝让她在原地先等等，“我去香殿找找。”


    “不用，直接去塔殿。”路朝盯着整个钦天监几乎不曾开过的主佛堂，目光中满是肯定。


    这主佛堂建了这么多年，就连皇帝都是不能进去的。这里面日日烧着独特的佛香，唯一能靠近的人仅有国师。竹影看着她，显然不认同，“主佛堂挂着重锁，我不会撬锁。”


    “那你会什么？”路朝无言，趁四下无人，一个猛冲过去，拿下了头上的簪子。她手转动三两下，一个重锁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她给打开了。


    她拉住正想推门进去的竹影，又是一脸认真说：“我可没给你带解药，里面的香会影响你之后的行动，你帮我在外面看着吧，若是有人来了也能给个信号。”


    她说的不无道理，竹影帮她把门掩上，自己回到了暗处盯着。


    主佛堂里立着巨大的佛像，面对这么大的巨像，旁人早就起了一身疙瘩，路朝故意不去看。十几盏灯供奉在佛像身边，明显是有人日日来点上的。


    佛像下是个神龛，上面没有其他的小神像，只摆着泛黄宣纸装订的小册。


    这就是秦朝寻当初想找的那东西。


    路朝翻开那泛黄的册子，手里拿着刚点燃的火折子在上面轻轻受热，不需要很长时间，这上面的字就慢慢浮现出来。


    从六十年前记载到秦燔在位这些年，每一个成为大祭祭品的皇嗣都记录在册。她快速翻阅，看到了秦燔献祭的第一个孩子，五皇子秦栎。


    下一页，九公主，秦朝露。


    路朝把火折子吹灭，指腹在那名字上轻轻摩挲，似要找到什么破绽来。


    又过了一个十年，即便有破绽又能如何？死去的人无法往生。路朝嘲笑，从怀里取出香油，仿着笔迹在后面添上了新的名字。


    大祭无法停下，名册一旦宣告就再无转圜的余地，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法子。


    是注定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