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两日，缘莉瑶一直在超市里，苦思应对之策。


    而当初她一时心软，将超市副本的难度调至最低的举措，竟成了此生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起初，她不过是共情末日闯关的同伴，想为新手们大幅降低通关难度，不曾想这一份善意，渡了他人，也渡了自己。


    将超市难度调至最低的好处是，彻底颠覆了这个副本原本的生态——这里从阴森可怖的第一人称恐怖闯关世界，蜕变成了治愈又温暖的休闲天地。


    如今，玩家们落地到缘莉瑶他们最初落脚的山头时，再也不用担心被伪人半路袭击了。


    因为当地村民自发组建了旅游自治委员会，每天都轮班早早在副本门口列队迎接，并热情地领着玩家们下山。


    山下的候车室，也不似往常的阴森与破败，满地的垃圾、层层叠叠的寻人启事早消失无踪。


    如今更名为“善缘”的超市，对该地出资翻修，建成了温馨又实用的旅游服务中心，就像高速公路旁功能齐全的服务区一般，悉心服务、补给往来的每一位旅人。


    服务区内，不仅设有“善缘”连锁超市，冷热饮品、各色小吃一应俱全。超市还主动招商引资，吸纳当地村民经营配套项目，由村民自筹建设、承包运营娱乐休闲设施。


    一时间，超市旁影厅、理疗房、游戏室等商铺错落排布，烟火盎然，热闹非凡。


    若是玩家愿意开口夸赞超市主人缘小姐，还能领到免费的体验券，尽情享受淋浴、温泉与SPA。


    通往超市的大巴也彻底换了模样。


    “善缘”超市购置了多辆崭新的旅游大巴，不仅加密班次，大幅缩短游客的等候时间，在司机选聘上也标准严苛。要求品行端正、素质过硬，同时要司机主动维护车内秩序，并为上车的游客递上零食与饮品。


    车上的NPC乘客也一扫往日的颓然，个个干净整洁、积极向上，更无伺机作乱的色｜狼、窃贼之流。


    超市还在大巴上安排了活跃气氛的导游，一路为玩家讲解副本的世界观与背景，带新人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


    他们还会送上任务完成指南，并体贴地做了双语翻译，哪怕玩家的英语四级没过，也丝毫不用担心读不懂。


    大巴的车身上，则粉刷着缘莉瑶的各式美照，配着暖心的宣传语：来到“善缘”超市，就像回到家。


    这般光景，让每一位到访的玩家都只觉相见恨晚，只道怎么这样福利满满的好副本，不早些让自己来享受。


    而到了超市，更是惊喜满满。


    此地虽依旧落雪，雾气却已散去不少，一扫往日的阴森清冷，皑皑雪景反倒化作旅途之中一抹别致风光。


    工作环境方面，“善缘”超市更是焕然一新。


    褪去了旧时陈旧刻板的美式风格，换上了浪漫梦幻的童话布景。店内繁花盛放，香气袭人，隔壁还设有猫咖狗咖，玩家闲来便可撸宠纾压。门口还复刻了宋临樾的柯基形象，憨态可掬，热情迎客。


    玩家们的超市任务也十分简单，先到“善缘”超市文化馆参观，了解这里的过往。


    看看曾几何时，这里是如何坑害无辜玩家的。再看看如今新老板缘莉瑶是多么的善良，只因她心存仁慈，玩家便不必再疲于奔命、拼死闯关，只需安心享受福利，轻松收获满满惊喜。


    馆内还介绍了周边城镇的蜕变与发展，让众人看见，“善缘”超市如何持续投入营收、改善乡村环境，带动当地镇民日子越发红火。就连一部分伪人，也在潜移默化中受到感召，褪去戾气，心生温良。


    文化馆内的影像，还专门讲述了伪人此后的蜕变。它们依旧擅长伪装人形，却不再心存加害之心，反倒与当地村民和睦相交、彼此为伴。超市附近还建有一座鬼怪学园，园内天赋各异的伪人孩童，也早已和当地人类孩童打成一片，朝夕相伴，和睦共处，一同成长。


    参观完文化馆，玩家们便可在此地享用各国美食，食材源自超市，手艺复刻了唐歌的厨艺，还有盲盒菜品，每一道都令玩家们赞不绝口。


    饱餐过后，玩家们再乘着旅游大巴，一路欢声笑语地抵达逆像镇入口。


    “善缘”超市还会为每位玩家准备专属闯关应援红包，里面的物资与礼金，足以支撑他们在逆像镇安稳生活三四天。


    就连副本的守卫们也能享受到福利，每接待一辆旅游大巴，就能从超市领到一份慰问物资，逢年过节还有红包相赠。


    为此，“善缘”超市给了所有初次踏入这个副本的玩家满满的温暖，也大幅提升了向逆像镇输送玩家的效率。


    从缘莉瑶调整超市难度，到被逆像镇驱逐，不过短短数日，玩家输送量达到了往日的几十倍，副本评价也一致达到了六星级。


    缘莉瑶也因此，在新玩家与村镇民众心中，树立起了极高的口碑与威望。


    新玩家们还纷纷在超市曾用来做寻人启事的墙上留下联系方式，告诉缘莉瑶，若有难处，第一时间找自己帮忙。


    为此，如今唯一拦着缘莉瑶进城的，只有城主冯兰娅——因扫清伪人与势力W有功，种族Y特将城主之位颁给了冯兰娅。


    这让缘莉瑶非常不满。


    更让她郁闷的是，她赫然发现，自己所在的小队其实早已完成神秘牌任务。


    按照系统判定，当时任务目标就是击溃傀儡首领。因行动之中，傀儡首领未曾现身，视同覆灭，故而任务算作完成。


    这意味着，缘莉瑶本来不仅能领取丰厚的任务奖励，更能正式向种族Y提出修改自己感情线的申请。只是，必须三人组队领奖罢了。


    而此刻宋临樾与唐歌都不在身边，她孤身一人，根本无法满足条件。


    所以，缘莉瑶第一时间要联系冯兰娅说明情况，并且要见唐歌。


    可无论她用何种方式，得到的回应只有一个：城主拒绝沟通。


    她怒不可遏，笃定冯兰娅是故意为之。


    也就在这期间，七剑等三人找到了她，同行的还有她MOBA副本的会长刘亦白。


    缘莉瑶这才得知，刘亦白在这个副本里，既是军需物资供应专家，也兼任官方心理疏导工作。也正因如此，他对各类军方事务了然于心。


    更令她讶异的是，刘亦白在现实之中，还是一座古刹的住持。至此，她方才明白，他周身那份淡然温润的禅心，究竟源自何处。


    难怪此前唐歌说刘亦白那里有落脚处，原来逆像镇规模最大的寺庙，也归他所有。而他平日里行踪不定，便是因为时常四处游历、讲经弘法。


    四人碰头后，迅速梳理当下的局势。


    七剑等人先将唐歌被强行带到狩猎团指挥部100层的消息告知缘莉瑶，又说明那里无法直接上去，且如今逆像镇每一层都有人把守的现状。


    得知唐歌能得到好的治疗，缘莉瑶自然是松了口气，可又不可避免地要生气：


    “她把我唐唐哥当什么了？凭什么限制他的行动！他心里肯定憋屈极了。”


    缘莉瑶深知唐歌的性子，但凡违背他意愿、不尊重他选择的所作所为，全都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她满心心疼，想来此刻，唐歌也一定格外想念自己。


    可倘若唐歌当真被禁足在狩猎团指挥部那座巨型建筑的第100层，她又该如何相见？


    所幸，刘亦白自有对策，而这个办法，恰好与他的专属技能息息相关


    刘亦白缓缓解释自己的能力道：


    “我的技能，是把真实的战斗转化成平面游戏，不用亲身厮杀，只要在游戏里击败对手，现实中就能通关。


    我可以把你闯100层的所有战斗，做成一款挂机游戏。你从第一层建号，升级、刷装备、慢慢爬塔就行。每层守关者的数据都会精准复刻进游戏，你在游戏里赢了，现实中就能直接瞬移到对应层数。就算输了，也能不限次数地重来。我还能给你开点金手指，降低难度。


    此外，被复刻数据的守关者，打完之后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绝不会给冯兰娅通风报信。等你打通一百层，就能直接瞬移到唐歌身边。”


    缘莉瑶听得目瞪口呆。她本就了解挂机游戏，这种无需费力、躺着便能完成爬塔任务的玩法，正中她的心意，当下便与刘亦白一拍即合。


    刘亦白立刻花了些时间，制作好了游戏，并将游戏连接至超市的游戏室。


    缘莉瑶则从1层开始创建角色“缘来是莉2号”，从此层的守塔人阿林开始打起。


    更有趣的是，低层的不少守关人员，都是曾在超市留下联系方式、想要报答她的玩家。


    遇到这样的人，游戏不会触发战斗，只会弹出对话框，缘莉瑶静静听完他们的感恩之言后，就可以顺利通关。


    于是，这场闯塔之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缘莉瑶在一声声感谢与祝福中，一路顺风顺水，轻松闯到了第四十层。


    然而，从第四十一层开始，一切都变了。


    挡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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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皆变成了狩猎团的精英队员，闯关之路，再也没有那般轻松。


    缘莉瑶接连失败了几次，刘亦白便帮她“复活”，二人一直在一同研究战术。


    看来这场闯关游戏还要打上几天。


    不过，心中无比惦念着唐歌的缘莉瑶却没有丝毫退缩，只斗志昂扬，一往无前。


    【唐歌，等我！我很快就来！】


    ***


    另一边，自缘莉瑶被逐出逆像镇，一晃已是七日。


    七天过去，狩猎团指挥部里，不少人私下议论着“善缘”超市对外围区域带来的连锁影响，唯有冯兰娅，对此置若罔闻，漠然不顾。


    事实上，这七天里，冯兰娅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穆赫莲那些试图控制她的粒子已经被她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彻底清除。


    可那之后，她总觉得自己身上的某些东西，也随着粒子一同消失了。


    比如，她突然对“善良”这个词，失去了概念，还丧失了共情心理。旁人的悲欢疾苦，落进她眼里，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这份变化，也让身边的队员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如今的冯兰娅，行事只重结果，不问缘由。不再体恤落败之人的难处，谁完不成任务，便可能会被直接逐出狩猎团，毫无转圜余地。


    同时，她再也不能在慰问任务中，对镇民们的致敬感到感恩，也感受不到给自己递小饼干的女孩的可爱。


    她变得更强，锋芒毕露，却也失去了活人感和人情味。


    队员们都在私下悄悄议论：团长到底怎么了？


    唯独对唐歌，冯兰娅心底还残留着一丝仅存的细腻和体贴。


    只是，很多事，也在悄然改变。


    这一天，处理完城主事务后，冯兰娅又如往常一般前往100层，还为唐歌带了礼物。


    她听闻了缘莉瑶改造周遭地界的种种举措，也清楚对方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联络员更是数次转述缘莉瑶的话，告知她，她的感情主线已然可以改动。


    但她心中厌烦，并不搭理。


    到了100层的门口，桑鸣恰好出来，他身上再也不见往日见到她时一口一个“大姐头”的天真可爱，只剩小心翼翼和拘谨。


    冯兰娅也并不在乎他怎么想，只淡淡颔首，算作示意，随即推门而入。


    门内，唐歌一如既往孤零零地正坐在沙发上。


    只是那扇落地窗，早已被调成了镜面模式，他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像一座雕像，默然无言。


    同时，仿佛有什么封印被解开了一般，他原本及耳的短发，已然生长开来，变回了高中时的模样。乌黑的发丝柔顺垂落，沿着肩头散开。


    他本就眉眼精致、清绝，纵使在祀零族里，容貌也是数一数二。此时此刻，周身的破碎感，更给他添上一种令人怜惜的气质。


    “唐歌。”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冯兰娅的声音。


    这是性情越发古怪的城主，难得流露的温柔。


    她缓步走到唐歌身后，抬手间，空间术便将一样东西送至掌心。


    那是一只精致的螺钿木盒。盒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各式银质发饰与耳链，各个样式繁复，纹路玲珑，精雕细琢，看得出耗费了匠人们巨大的心血。


    她将银饰轻轻绾在他的发间，指尖擦过他乌黑的发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这个果然很适合你。”


    银饰的凉意触碰到头皮的瞬间，唐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与隐忍。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抗拒，却在半空骤然顿住。


    因为只要一抬手，他便会看到手腕间那道让他无比难受的纹路。


    他如今早已换上了长袖衣物，将手腕遮掩得严严实实，可心底的阴影，终究挥之不去。


    而那纹路，总能轻易让他的精神变得脆弱。


    更何况，刻在祀零族骨血里的天性，让他要顺从。


    见他不能反抗，冯兰娅唇角微微扬起。


    “唐歌，你真的，非常好看。”


    她突然不由分说地，从身后强势地环住他。


    并带着近乎虔诚的姿态，在他的发鬓落下一个吻。


    之后，又一个轻柔的吻，深深印在了他的脖颈间。


    唐歌侧过头，没有抵抗，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眼底空空落落地，再无半点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