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 第 163 章
作品:《锦衣玉面》 攻旌义、大静二城的皆是西国藩军,无幕府亲军在旁督战,便只存了辅战之心,不肯效死。两城攻势看似猛烈,实则进退有据,该放枪时放枪,该撤退时绝不恋战。待济州城破的消息传来,二城藩军更是当即弃城,遁走甚速。
至于济州城残军,原一万五旗本合一万藩军,共两万五千之众,逃出时已不足八千。本想循原路经朝鲜近海返回本土,不料甫出港便见明军战舰横亘海面,残兵们哪还敢硬闯,只得绕岛而行,沿岛岸一路仓皇南下,冀从九州归国。
此时济州近海除却东南一角,几被明军封死。旌义、大静二城恰居岛之东、南,初时二路藩军出逃顺遂,正暗自庆幸,谁曾想刚要调转方向东行返航九州,却遥遥望见明军舰队的帆影,骇得立马转向继续南下。行未数里,心有不甘,复折道东行,竟是又遇明军。一而再,再而三,无论何时拐道,总有明军战船等在那里。
如此,这三路日军便碰在了一起,像被牧人驱赶的羊群,按明军为他们规划好的“逃生之路”,一路向东、向南,最终被撵向同一个地方——度佳喇七岛海域。
*
九月初四,戌时,巨舰破浪而行。
油灯悬在舱壁上,光影摇曳不定。裴泠端坐于榻,肩膀那道枪伤还在往外渗血。
随行军医跪在她身侧,正用烈酒擦洗双手。
“督帅,且忍耐一下。”
裴泠应了一声。
军医俯身,凑近那道伤口。铅弹打入的地方在右后肩,好在甲胄精良,卸去大部分力道,弹头入肉不深。他从药箱取出一柄柳叶刀,刀尖落下,化开伤口边缘皮肤,血登时涌出来。
他动作未停,一点点扩大创口,翻开皮肉,隐约可见那颗暗色铅弹,嵌在筋肉之间。军医随即拿起铁镊,探入伤口,夹住那颗铅弹,手上发力,猛地一拉。
铅弹应声而出,带着一股血,落在旁边铜盘里,发出清脆一响。
“督帅,得罪了。”
裴泠伸手拿起案上那壶烈酒,仰头灌几口,酒液辛辣,烧过喉咙。她放下酒壶,道:“来吧。”
军医闻言,便用浸满药液的棉布塞进创口,一寸一寸地擦拭,把残存血块与碎屑清出来。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只有额头汗珠在往下落,砸到榻上,洇开湿痕。
“好了。”军医缝合好伤口,直起身,“督帅,伤口不可沾水,三日一换药,半月之内,右肩不可用力。”
“多谢。”裴泠道。
“卑职不敢。”军医作一揖,收拾药箱退下去。
裴泠把那壶酒饮尽,合衣歇下。船身微微摇晃,她能听到榫卯因挤压而发出的低鸣,竟是怎么都无法入睡,只好披衣行出舱室。
穿过通道,下到火炮甲板,那些靠着大炮正打盹的士兵一见,腾地起身。
“督帅!督帅!”
裴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行至其中一门大炮侧边,她靠着炮身直接坐了下来。
炮身冰凉,隔衣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望向炮窗外那片海。
海浪拍打船身,水雾从炮窗飞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远方海天之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黑暗。
身后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也默默坐回原位。
裴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时至如今,明日局势如走悬索,一个不慎,便是两国交战。十几万条人命握在手里,一个决策失误就是上千上万人牺牲。
坦诚面对自己,她压力很大。
情不立事,慈不掌兵,道理她懂,可真到这一步,才会知道有多难。懂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做了之后还要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如果能哭一场发泄出来或许会好很多,但她不会用眼泪表达情绪,想哭都哭不出来。
为将的最后一课即是坚强。
裴泠,你要坚强。
*
九月初九,度佳喇七岛海域。
晨雾未散,海天之间灰蒙蒙一片,东路右协已在此等候多日。
时间来到卯初二刻,天光微亮,最前方哨船上,瞭望手突然抓起窥远镜,镜筒里影影绰绰地现出船影。他迅速滑下桅杆,升起信号旗。
东路中军与右协即将会师。
远方,那些安宅船像被追急了的困兽,正慌不择路地朝这片海域涌来。
羊已入圈。
明军两支舰队迅速整编,战船如臂使指,一艘艘调转方向,数千门大炮就位。
但见中军主舰高耸桅杆之上,旗帜次第悬起。
在此,裴泠启动备用旗语,用拼字之法,发出了载入史册的一句旗语——氵文丷丶丿丶丨丶丨之亻九人王歹千乃辶不。
书生出身的旗语兵仰望那两组旗语组合,根据旗帜图形,他们在脑中飞快找出对应字根,再拼出字形,组合成句。
氵文丷——济。
丶丿丶丨丶丨——州。
之——之。
亻九——仇。
人王——全。
歹千——歼。
乃——乃。
辶不——还。
不过一刻,明军八百艘战舰皆悬起同样旗帜。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来,成千上万道声音霎时炸开。
“济州之仇,全歼乃还!”
“济州之仇,全歼乃还!”
死亡口袋彻底扎紧,狩猎开始。
明军战舰从四面八方破雾而出,像一张早就铺好的巨网,朝那片惊慌失措的敌船罩去。
日军船队大乱。
东路中军主舰右舷双层甲板,十八门发熕炮,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
“轰——!!!”
十八门炮响震彻海天!
紧接着,数千门巨炮同时怒吼!
火光从每一门炮喷射而出,硝烟升腾,炮弹呼啸着划破海面,砸进日军船队。
水柱冲天,木屑横飞,残骸带着火焰四处乱溅,海面在燃烧。
一轮炮击接一轮炮击,哀嚎与哭喊全淹没在连绵不绝的炮声里。明军从卯正炮轰至巳时,日军遭遇毁灭性打击。那些侥幸未沉的船,也早已失去战斗力,在火海里打转,成为下一轮炮击的靶子。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歼灭战,也是继露梁海战之后又一个海战大捷。没有给倭兵任何打接舷战的机会,明军用火力奠定了胜局。
此战过后,东路八百艘战舰并未返航屋久岛,而是越过屋久,一路向北,乘风破浪,直逼日本本土。
帆影遮天,桅杆如林,明军于近海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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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点燃,烽烟滚滚在天空连成一片。
战争,一触即发。
*
“疯子!这个疯子!”
贾振元在屋里急走,声音都喊劈了。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想干什么?!朝廷划的红线,陛下划的红线,她是真不当一回事啊?她想挑起明日两国之战,想当千古罪人,我可不跟她一起死!”
旁边几个随行宦官缩着脑袋,谁也不敢吭声。待他发完一通火,才有一个胆子稍大的凑上去,小声道:“干爹,您消消气。此前您不是递了折子进京吗?算算日子,这几日也该到陛下手上了。”
另一人连忙接话:“是啊干爹,此事早与你无关了。她毕竟是东路督帅,真铁了心做什么决定,谁也拦不住。您该劝的劝了,该报的报了,尽到义务,哪还有什么罪过?她死她的,咱们可不陪葬。”
贾振元怒气未消:“就说这行军打仗之事,妇道人家怎么能行!”
*
北京,紫禁城。
朱慎思一掌拍在御案上:“朕必须换了她!”
杨延钊急跪于地:“陛下,临敌易帅,乃兵家大忌!今战事方酣,岂可轻动主将?望陛下三思!”
朱慎思皱着脸,苦口婆心道:“杨阁老,你们全被她忽悠了!此人心机深重,内里险不可言,若放任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事,她绝对可劲给你干,没准还能把战船开到九州去!”
杨延钊抬头,神色恳切:“陛下,裴督帅驰援济州,断无过错。日军若意在彻底占领济州岛,则东路大军粮道断绝,数十万将士将陷绝境。济州一地,乃命脉所在,失之则全局动摇,万不可不救啊!”
朱慎思摆手,语气焦躁:“屋久种岛只有六万兵力,她一抽便是四万!倘若是日军调虎离山之计,也许此刻已攻至屋久!”他起身,背起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自出征后,朕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如今想想,就是因为她!朕早疑其不可用,若非内阁力荐,朕——哎!如今悔之晚矣,还是速召她回京,另遣稳妥之人代之,方为上策。”
杨延钊伏地再谏:“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慎思盯着他,声音斩钉截铁:“朕意已决!”
*
九州被围翌日,江户幕府收到战报,四万大军,济州岛一役折损过半,余者在度佳喇海域被明军围而歼之,几近全军覆没。
先前派往琉球的船也终于带回音讯,明军已把山北省打通,兵锋直指中山首里城。明军兵力五至六万,而日军已不足三万。
眼下,摆在德川光祐面前有两条路。
要么即刻请降,放弃琉球,承认战败。
征伐琉球,本为巩固地位,如今一败涂地,威信尽丧,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大名会如何动作?走这条路他又如何能甘心?
那便只有最后一条路——
再赌一把,赌一把更大的,只要萨摩藩在琉球能稳定战局,拖住那路明军,为幕府争得时间,那他便倾国之兵,与九州外明军大举决战!待歼灭这支明军后,再派援军南下,与琉球三藩合兵,那就还有机会。
德川光祐攥紧了拳头。
此时此刻,所有视线都聚集到了琉球首里城。
这一战,将决定德川光祐的命运,也将决定日本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