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第 164 章
作品:《锦衣玉面》 九月初十午时,琉球中山省首里城炮声炸响,铺天盖地的轰鸣。
南路中军自北面,左协自西面那霸港,右协自南面马天港,三路在同一刻发起总攻!
孟三立在船艏,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从七月廿八她就在那霸港外海,一天天的只能佯攻,船开过去,放几炮又开回来,憋得她快炸了,现在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打了!
“弟兄们!全舰推进——!”
信号旗应声高升,一百八十艘船齐刷刷扬起风帆,朝那霸港压去。
岸上的萨摩藩守军也知此次是决战,若守不住港口,首里城就完了,是以这一回,倭兵攻势也异常迅猛。
从正午一直到申时,那霸港防线纹丝不动。
孟三牙齿咬得咯咯响:“传令下去,乘潮进发!”
旗语兵正要升旗,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胳膊。
覃松林冲上来,急声劝道:“潮时不多了,若潮水退去,船只必然搁浅。别冲动!”
“怕什么,你个怂蛋!”孟三瞪他,“离这么远怎么打!趁涨潮水深,赶紧冲上去逼近,才能发挥火炮威力!”
覃松林不退,仍是劝:“万一搁浅,船就成了活靶子,倭兵从岸上打你,你动都动不得!”
孟三不屑地瞥他一眼:“你要是怕,就给我呆在海上。”旋即张口就吼,“听我号令——全速抵进!”
霎时间,舰队齐头并进,劈浪向前。
潮水正涨,船行极快,海风灌满帆,船如利刃般切开海浪,白色浪花朝两侧飞溅。
待进入射程,孟三立即命令火炮轰击。
刹那,火光迸发,硝烟弥漫,各式弹箭呼啸而出,砸向港口日军的防御工事。
要说跟着朝廷就是有这好处,火药弹丸敞开了供应,孟三当然不会给朝廷省钱,怎么痛快怎么来。一艘船射空便后退,由另一艘补上继续,如此反复交替,弹丸入蝗虫过境,密集得令日军没有丝毫喘息时间。
正杀得兴起,谁料那覃松林又来了。
“潮水在退,快撤回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孟三简直要烦死他了,“撤撤撤,撤个鬼!战机稍纵即逝,撤回去等倭兵稳住阵脚,又要从头再来!”
“你听我一句劝!”覃松林拦在她面前,“首里城还有近三万倭兵,今日未必能一鼓而下。你便是此刻冲进港口,也须等另两路会师。但若船只搁浅,明日还怎么打?”
孟三一把推开他:“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怂的男人!”
话音未落,忽然脚下一晃。
退潮比预想来得更快。
正值酣畅淋漓之际,眼见日军港口工事已被轰得七零八落,船身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拽了一把。
孟三低头看去,潮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后退,湿漉漉的沙地一霎露出来。
“撤!全军后撤!”
各船旗语兵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一面面撤退旗升起,一百八十艘船开始疾速掉头,桨手拼了命地划,船身擦着退潮的尾波往后挪移。
最前排的六艘船却是来不及了,船底嵌进沙地,船头高翘,彻底搁浅,再也动弹不得。
覃松林以为她会懊悔,不承想转头看去,但见孟三两眼放光,兴奋地道:“接舷战好啊!炮打半天跟放屁似的,还是这活儿对味!弟兄们,那帮矮脚萝卜,腿还没咱胳膊长,跳上船来砍着正顺手!”
六艘搁浅的船上,海盗们纷纷响应,没有一个人慌张,甚至应对有素不逊于士兵。所有鸟铳手瞬间隐入船中各个角落,其余人则抄起盾牌,就地卧倒。
孟三冲覃松林一扬眉:“我说覃大指挥使,你要是怕,就下到船舱里,等我们打赢了,再接你出来。”
覃松林看她一眼,抽刀道:“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
岸上日军很快发现明军船只搁浅,原本打算往首里城溃逃的倭兵,此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端起铁炮大筒,拔出武士刀,朝浅滩摸过来。
“砰砰砰——!”
第一轮铁炮,铅弹打在船身,木屑横飞,弹孔密密麻麻。
明军船上却无丝毫动静。
那些倭兵互相对视一眼,又射几轮,还是没动静,终于有几个忍不住冲过来,攀住船舷往上爬,刚探出半个脑袋——
一根长枪猛地刺来!
枪尖从面门刺入,后脑穿出,血飙去老远,那倭兵惨叫都不及,整个人往后一仰,砸进浅滩。
紧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但凡爬上船舷的,无一不被长枪.刺穿。后头倭兵这才发现那些明军全卧倒甲板,盾牌连成一片,数不清的长枪从中探出,寒光闪闪。
有人端起铁炮,正欲射击,无数弹丸却率先从船上各个方向飞来!
那些倭兵登时像割麦子似的成片倒下。不一时,浅滩上堆满尸体,血水染红大片沙地。
*
明军三面猛攻,鏖战至入夜,日军已是强弩之末。
祸不单行,首里城乱象骤起,九州三藩内乱。
此三家皆是外样大名,本就与幕府不是一条心,别说幕府,便连他们仨自己都不是一条心。萨摩藩是此番征伐琉球的始作俑者,熊本藩和福冈藩是来“帮忙”的,当初出兵,图的是战胜之后分一杯羹,如今眼见大势已去,保存实力才乃首要。
这二藩都不想打,投降是他们巴不得的结局。但萨摩藩就不同了,投降可是有条件的,战败方要交出元凶,得诛杀降将,一投降,什么锅都甩过来了。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战死。
于是,明军在城外攻,三藩在城内打。萨摩藩最惨,内外交攻,里外不是人。
翌日寅时,明军南路三协成功会师,大举进攻首里城,九州三藩战败。
九月十九,东路中军围九州的第十一日,战败消息传至江户幕府。
明军东、南两路互为犄角,彼此支撑,任何一路的胜败都起决定性作用。对日军而言更是如此,琉球一旦溃败,整体战局便彻底崩塌。
如今三藩已成釜中游鱼,进不得战,退不得归,歼灭只在明军一念之间。明军既已困敌于绝境,东、南两路自可从容会师,合兵一处,声势倍增。失琉球,日本西南门户洞开,再无战略缓冲。此后大明以琉球为据点,不必仰赖济州长途补给,后勤压力骤减。且萨摩、熊本、福冈皆为九州巨藩,一旦被明军尽数剪除,九州守备将长期空虚,明军若欲夺取,易如反掌。
对大明而言,南路大捷代表明军进可攻,退可守,谈可要价,主动权已完全握于手中。
德川光祐该怎么做?或许不是该怎么做,而是只能怎么做,他只能不惜代价,立刻求和。
这不光是他个人选择,更是江户幕府的唯一选择。因为此刻摆在面前的早已不是琉球问题,而是九州。一旦九州出事,幕府统治便岌岌可危,所以只要明军不登陆九州,几乎什么都可以谈。
隆安元年九月廿二,明日双方进行第二次笔谈。此次谈判地不在屋久,而是在明军那艘配有四十二重炮的战舰之上。
日方使臣依旧是长崎奉行松平水野与唐通事回浦恭介。此番再见,松平水野神色大改,谦卑至极。
裴泠端坐案前,代表明廷提出五个和谈条件:
其一,放回琉球国王;
其二,归还万历年间萨摩藩侵占琉球的各岛屿;
其三,承诺永不侵犯大明属国;
其四,斩首萨摩藩岛津氏;
其五,赔款三千万两。
前三条,松平水野应得很快。第四条,斩首萨摩藩岛津氏,他不敢做主。至于第五条,更是晴天霹雳。
加上矿山,江户幕府岁入不过三百万两。三千万两,相当于幕府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若真交付,幕府财政当场崩溃。更何况,幕府能立刻动用的白银储备,不过五百万两而已,若将赔款摊派至全国各大名,虽可勉强凑够,但面临的后果恐怕是大名造反,一个搞不好,日本便重回战国时代。
松平水野只能把姿态放得一低再低,试探着写下:“若日本向明朝称臣,可否换取减免部分赔款,譬如,减至一千万两以内?”
裴泠只写了两个字:“不可。”
松平水野额头冒汗,小心翼翼再次落笔:“天使可还有其他通融之法?”
裴泠便写道:“三千万两,一两不可少。但可允许幕府先行支付一千万两,剩余二千万两,以石见银山十五年开采之权作抵。”
这个松平水野更是做不了主,只能灰溜溜地告退,回去禀报幕府。
明日谈判自此进入拉锯战,就这两个条件来回拉扯,幕府派出一拨又一拨说客,从长崎奉行到高家,从高家到老中,轮番上阵,裴泠始终不松口。
德川光祐在江户急得头秃,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石见银山是幕府命脉,交出十五年开采权,无异于交出半条命,可不交,三千万赔款又从哪里来?
最终让谈判落地的,则是十月廿一这日的一声炮响。
明军一发炮弹落在九州近海,离岸不过三里,炸起冲天水柱。虽然事后明军给出解释,说只是例行操练中的一次走火,可谁也不知那是不是真的走火,反正德川光祐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声炮响之后,彻底崩了。
十月廿五,日本答应所有条件,正式投降。日本使臣跪于明军战舰甲板之上,以头抢地,递交降书。
十月廿七,琉球国王尚志贤乘船归国。七日后,萨摩藩主岛津义恒于首里枭首示众。
而北京这边,九月十八,第一封捷报自登州港口六百里加急,飞驰入京。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九月初四日,东路大军于济州血战竟日,阵斩幕府旗本主将江口良平。越四日,复于度佳喇七岛海域合剿穷寇,两战全歼日军主力,共斩获倭首二万一千三百二十四级。】
满朝哗然!
然而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封又一封捷报,从千里之外海路兼程,接连传回。
【南路督帅黎宪飞报:九月十一日,南路大军三面围攻首里城,萨摩、熊本、福冈三藩倭兵内乱,自相攻杀,我军乘势登城,倭兵大溃,首里城克复。】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九月廿二日,东路大军统战舰八百艘,列阵九州近海,炮口森森,直指日本本土。倭兵丧胆,遣使求和,恳请息兵。臣与江户使者逐条详议,容后续报。】
【东路督帅裴泠飞报:十月廿五日,幕府接受所有条款,其一……其五,日本赔款三千万两,内先输现银一千万两,其余二千万两,自愿以石见银山开采之权作抵,为期十五年。和议已成。】
近一月来,宫人们常常听见乾清宫传出朗声大笑。
那笑声全无帝王威仪,有时是“好啊好啊”,有时是“好好好啊”,有时干脆只是“哈哈哈哈哈”。
当最后一封捷报摆上御案,朱慎思盯着“日本投降”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啊!
驰援琉球,捍卫藩属,这是宗主国脸面,是天朝威严!
大明水师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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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一举奠定东南海疆霸主地位,从此倭寇不敢西顾,这是国家百年太平,是子孙后代的福荫!
并且,并且,还一仗打出大明两年财政收入!
万历帝当年援朝,整整打了七年,贴进去七八百万两,他呢?只打不到半年,还赚了三千万两!
朱慎思越想越得意,高兴啊!真高兴啊!
他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走到东边笑一下,走到西边笑一下,走回来又笑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朱慎思也并非没有烦恼,比如——
该如何让朝廷上下,对他此前临阵换将那事,集体失忆?
*
北京,通政司。
通政使郭元手捧诏书,陷入沉思。知事在旁侍墨,探头瞧了一眼。
【朕览捷报,喜不能寐。东路督帅裴泠,巾帼英雄,社稷之器……以妇人而建此奇功,使天下知我大明人才之盛,无间男女……威震倭国,功盖海疆……千古奇女子……此诚国家之福,社稷之祥也。】
知事看罢,不解道:“夸黎督帅不过两句带过,夸起裴督帅却洋洋洒洒写一大段,是不是有些厚此薄彼了?”
郭元抬起眼皮看他:“你啊,还得在官场多练练。”
知事懵然:“大人的意思是?”
“这洋洋洒洒一大段是写给我们看的,你难道忘了那道调令?”郭元摆摆手,“还不快去把那封敕书找出来。”
知事没有拐过弯来:“找出来做什么?”
“笨哪!”郭元啧了一声,“当然是烧掉!”
知事眼睛瞪得溜圆:“烧……烧掉?大人,这可是存档敕书!”
郭元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说道:“在官场混,头一条得学会装聋作哑,第二条得做个睁眼瞎,第三条,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条,”他哼哼两声,“便是得学会给主子擦屁股!擦得干净利落,让主子清清爽爽,跟从来没拉过一样,这才是真本事!”
*
十一月初十,日本投降半月后,南路大军依约释放残寇。孟三带着一帮海盗,大咧咧站在那霸港口,朝败退日军挥手作别,口哨声响成一片。
熊本、福冈二藩主望见,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催船速去。
十一月十二,东路大军督帅裴泠乘船抵达琉球首里城,与南路督帅黎宪一同入王宫,觐见琉球国王尚志贤。
尚志贤对此次会面极为重视,早早便率群臣于宫门迎候。待二人走来,他整肃衣冠,趋步向前,行隆重四拜大礼。
裴泠与黎宪连忙一左一右搀起,连道不敢受此重礼。
尚志贤眼眶泛红,执意不肯起身。
“二位督帅救我邦国于倾覆之际,此恩此德,琉球举国上下,永世不敢忘。区区四拜礼,何足道哉!”
裴泠便对尚志贤道:“自明年起,朝廷已允琉球朝贡依旧例恢复。海上商路,亦当渐次疏通。相信不出十年,琉球必国用饶足,百姓安乐。然臣有一言,愿王上听之。”
尚志贤肃然拱手:“裴督帅请讲。”
裴泠继续道:“琉球日后,须以重资整饬武备。国家强盛不是天降,是苦出来的。今我辈多吃一份苦,后世子孙便少受一份罪。王上须知,大明不可能每一次都发兵来救,琉球的未来,终究握在琉球人自己手里。邻邦虎视,已在卧榻之侧,王上若不自强,今日虽退一敌,明日必有新敌。唯有琉球自家兵马强壮、城池坚固,方是长久之策。”
尚志贤闻言深深一拜:“裴督帅之言,志贤刻骨铭心。从今往后,琉球必以整军经武为第一要务,不敢负天朝再造之恩,亦不敢负督帅今日金玉良言。”
*
旭日东升,那霸港苏醒于一片金光之中。
孟三将一把掰碎的干粮抛至空中,海鸥扑棱着翅膀,争相俯冲啄食。身侧是狼兵主将胡兰,也学她样子,将干粮高高抛起,引得一群海鸥盘旋。
裴泠自身后走来。
胡兰朝她颔首招呼。孟三则从袋里抓起干粮,塞进她手心。
裴泠接来便扬手一抛。
无数海鸥在头顶鸣叫,白羽遮住半边天。
裴泠忽然伸出手,一手揽住孟三的肩,一手揽住胡兰的肩。
三人紧挨着,站在海风里,站在阳光下,一同畅快大笑。
却见裴泠仰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
一声喊,畅快淋漓!
孟三接着喊,嗓门更大更野,像要把这些年憋着的劲全嚎出来。
胡兰也喊,年过花甲的老将,带着一生的血性与骄傲,喊得比谁都痛快。
远处海浪拍岸,三声喊在海天之间回荡,声声不绝。
*
琉球国王感再造之恩,铸铜像三尊,以垂永久。隆安帝铜像矗立王宫正殿,永受朝拜;黎宪铜像矗立那霸港,守一方海晏;裴泠铜像则矗立大岛之巅,面向日本,其侧另立一碑,篆刻日本降书全文。
十一月末,明军撤兵归国。
二千余艘战舰扬帆西返,船舱之中不止凯旋之士,凡于琉球、济州阵亡,能寻得尸身者,皆载之同归。
尸首运抵,除却有信物者,余者皆着相同衣甲,面目难辨。那些寻不见自己孩子的,便将无人认领的遗骸接回,葬于自家坟茔,年年祭扫。
这些阵亡士兵,于史册之上,或许只是几行伤亡数字,留不下名字,但正因这些看似冰冷的数字,方才换来最炽烈的胜利。
隆安元年这场大役,至此划上圆满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