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第 169 章

作品:《锦衣玉面

    大明以翰林兼领国史,修撰、编修、检讨等职虽算得史官,却并非专司修史,常兼司他职。翰林们寻常办公皆在皇城外的翰林院,一旦接了修史的差事,便要挪进皇宫内的史馆办事。


    史官与内阁毗邻,下朝之后,谢攸便跟着几位阁老一道走,进左顺门,往东南去,便是内阁所在文渊阁。他与龚砚书二人再往东行,方是史馆。


    史馆下设东西十所,西面六馆专司各衙门公文档册的编纂,东面四馆便是编纂史书的地方。


    入馆修史,在翰林院里也是一桩极吃香的差事。只因但凡修成一部史书,朝廷便有赏赐,钱物之外,还可升擢,晋升一级官职,或升一级俸禄。此番詹学士如此器重他,将这样好的机会交到他手里,他岂敢不兢兢业业?更何况,眼下要修的正是东征史,是关于她的史书,那些奏疏、咨文、笔录,俱是一手资料,他借着这些墨迹,可窥见她彼时经历了什么,所有的所有都将经由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落于史书,传之后世,他又怎能不倾尽心血?


    谢攸坐于案前,手边叠着一摞档案,封皮上题着“东路卷宗”四字。他郑重地展开来。


    卷宗里头有战报,有塘报,有她的奏疏,也有兵部往来咨文。这一上午,他几乎不曾歇息片刻,完全置身于案牍之中,尤其读到文书官潘显成所记日常,更是一字一句都不肯轻易放过。


    【一日,臣于督帅行辕值事,心下踌躇良久,终问曰:“倭人虽犯琉球,实未敢加兵于我。朝廷兴师十六万,费饷百万,远涉重洋,万一衅端一开,遂成两国交战,岂非过激?若初时置而不问,彼或无由生衅,亦未可知也。”督帅正色曰:“子以为倭人吞并琉球便足,故有此问,是盼敌之欲有终,而不知倭人之性也。”臣俯首恭听。督帅曰:“倭国僻处海中,地小物薄,其民寡谋而妄自尊大。以区区之邦,敢渡海侵入朝鲜,且怀窥伺天朝之念,其狂其愚,世间罕有。然其性又怯,万历间平壤之役,彼虽得胜,已骇然知我之不可轻,遂生退缩之心。其性骄狂而实怯懦,故制之之道,不在防其后,而在遏其始。彼伸一指来探,便断其指,彼试举足,便斫其足。使其知天朝之威不可犯,犯必无幸,方得百年之安。若待其大举而来,则吾民之死伤,何可胜计?”臣闻之,憬然有悟。】


    日头高悬,史馆里静悄悄的,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谢修撰,谢修撰?”


    龚砚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了好几遍,谢攸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


    龚砚书朝门外努了努嘴,笑道:“到时辰了,光禄寺送饭来了。”


    谢攸转头望去,果见两个差役从院门进来,一前一后挑着担子,担里头是叠起来的红漆食盒。


    史馆里已有人搁下笔,起身去接食盒。龚砚书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招呼他道:“走吧,今儿不知有什么菜。”


    谢攸低头看一眼卷宗,十分恋恋不舍,抚了抚封皮,方才合上。


    几个同僚已围着桌案坐下,食盒揭开,几碟菜摆开,有荤有素,热腾腾地冒着白汽,屋里一时热闹起来。


    谢攸吃得甚快,几乎没怎么细嚼便往下咽。


    龚砚书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道:“谢修撰,又没人同你抢,慢些吃。”


    谢攸含含糊糊应着,速度却没见慢,两三口囫囵吃完,便搁碗筷起身。


    “我吃完了。”言语间,人已往自己案前去了,又翻开卷宗看起来。


    屋里其他同僚还在吃着,偶尔往这边瞟一眼,见他如此,便也摇摇头,各自说笑去了。


    窗外阳光照在他肩头,又往桌角移去。他浑然不觉,只埋首在那些墨迹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某日,臣见督帅坐于案后,手捧一物,以口就饮,其色深褐,气味焦苦。臣以为其体有不适,乃问之曰:“督帅可是染恙?”督帅举目视臣,微一摇头,曰:“非药也。此物名曰‘磕肥’。”臣闻之,茫然不解。督帅见臣愕然,乃释之曰:“此物能提神醒脑,饮之令人不寐不倦。其用与浓茶相类,而效尤速。”臣方恍然。时我军列阵于九州近海,南路大军消息未至,战争一触即发,千军万马,系于督帅一身。臣每见督帅,虽强作精神,而疲态难掩。左右窃言,督帅数夜辗转,不得安寝。臣始知“磕肥”之用,盖在于此。臣退而思之,世人观战,但见胜负,论将,率以成败,而不见其心力之竭也。然则此数日之煎熬,较之阵前白刃,其苦何如?臣不能测。因录于册,以见大将在外,临危承重,其劳瘁有非常人所能知者。】


    读至此,谢攸心情很沉重。九月初一那日,她在屋久下令,合兵四万,驰援济州,这个决策背后是何等高压。他如今隔着纸墨,不过窥得一二,已觉千钧之重,那现实中的她,又是如何一力承担下来的呢?


    不知不觉,已日落西山,到得下值时候。官员们纷纷收拾案牍,将紧要文书存入典籍房。俄顷,脚步声零落,史馆内又重归寂静。


    谢攸直待众人散了,方将卷宗检点妥当,抱在怀里,往典籍房去。如此等重要档案是断不能放在木架上的,须得锁进特制的金匮之中。他一手揽着卷宗,一手从腰间取下钥匙,转过最里侧那排书架,正要往金匮那边走,一个抬头间,竟见一人倚在墙边。


    谢攸“嗬”地倒抽一口气,整个人钉在原地,直愣了半晌,方懵然问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里?”


    裴泠环臂靠着墙,像是已等他许久。她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来找你。”


    谢攸仿佛还没从卷宗里抽回神来,此刻见了她,犹有些呆呆的,话也说不利索:“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说呢?”裴泠似笑非笑地反问他,“都这么多天了,怎么没来找我?”


    谢攸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我不知你住处,不知该往何处找你。”


    她歪了歪头,逗弄道:“那你怎么不为我花点心思呢?”


    “我……”


    谢攸刚开口,裴泠已从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渐渐近前。


    “你看,”她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站定,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我为了跟你说话,墙也爬了,窗也跳了,你见了我就‘嗬’一声。”


    她学他那声倒吸气,尾音却往上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谢攸的脸腾地红了,嗫嚅道:“不是,我那是……紧张的。”


    裴泠又往前挪半步,一只脚轻轻踩进他两腿之间,身子便贴上来了。


    “紧张什么?”她问道。嗓音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


    谢攸这会儿是真无半点旖旎心思,因为他真的很紧张,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分外认真地道:“近来在修史,不止我,还有龚修撰,好些人都能进这典籍房。”


    裴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这不是在二楼么?听得见响动,到时再溜也来得及。”


    “嘘!”谢攸忽然绷直身子,耳朵竖起来,压着声道,“我听见……好像有声音!”


    裴泠再见他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不由笑道:“我原本没想在这儿跟你做什么,但你这样子,倒像我要同你在这里偷情似的。”


    “偷情”二字一出,谢攸像是被烫着了,脖子根都要烧起来:“什么偷情,典籍房存的都是史书底件,这是何等庄重的地方。”


    裴泠越发笑起来:“本来没打算做什么的,”她说着,一只手抚上他抱卷宗的手臂,“可你都这样了,我若再不做点什么,岂不是亏了?”


    谢攸瞧见她眼里那跃跃欲试的光,心头警铃大作,立时往后退一步:“你别乱来啊,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来人的。”


    不抗拒还好,一抗拒简直更来劲儿。裴泠一步跟上,伸手环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转,谢攸后背便撞上了墙壁。


    怀里那摞卷宗晃了晃,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裴泠已欺身压来,一手扣住他后颈,往下一拉——


    “唔……”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猛,且强硬得不容拒绝。谢攸脑子霎时一片空白,齿关在她舌尖的攻势下轻易失守,被她长驱直入。他怀里抱着的那摞东征卷宗,也在她步步紧逼之下,一寸一寸往下滑落。


    谢攸慌慌忙忙去接,身子也跟着歪了。裴泠就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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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姿势,一只胳膊搭上他肩头,侧头,嘴唇擦过他的唇角,又追上去。


    他不停地在身前倒腾那些卷宗,左支右绌,好不狼狈。裴泠索性搂住他的脑袋,追着他的唇一下一下地亲。


    那摞卷宗硌在两人中间。亲着亲着,连她自己也忍不住笑,稍退开些,看着他:“都这时候了,这堆纸就这么重要?”


    谢攸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求饶:“我实在是怕……”


    “怕好啊,”裴泠笑得坏,“怕才刺激呢。”


    谢攸心里暗暗叫苦,他不想要这么刺激啊!


    慌张间,他感觉到她的手正从他腹间滑下,当即“啊”一声叫出来,又立马抿住嘴。


    裴泠促狭地:“你欲迎还拒啊?”


    谢攸苦着一张脸:“我没有,我是真拒啊。”


    话音未落,怀里那摞卷宗哗啦啦地掉,谢攸脚下一绊,转眼便被她放倒在地,乌纱帽歪到一边。他尚未及反应,裴泠早已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攸吓得魂飞魄散:“啊!你、你冷静点啊!”


    裴泠坐在他身上,仔细感受一下,又低头看他那张写满惊惶的脸,慢悠悠地说:“看来你是真怕,有什么好怕的,男人得硬起来。”


    谢攸仰头飞快瞥一眼门首,确认无人,才低呼一声:“虎狼之词!”


    裴泠的笑声闷在喉咙里:“我说的是硬气,可不是硬那什么,你想哪儿去了?”


    谢攸拿她毫无办法,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正闹着,墙外忽然传来隐隐说话声,夹杂着脚步踩上楼梯的响动。他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屏住呼吸,用气声说:“来人了,这下真来人了!”


    裴泠却不在意,只懒洋洋地应一声:“走上来还得好一会儿呢。”言语间,她还俯下身来,继续亲他。


    谢攸想推开她,却被擒住手腕,直接压过头顶。他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在那密不透风的吻里含糊地挤出声音:“上……唔上楼梯了!求你了,唔求你了……”


    裴泠爱死他这副又急又窘的模样,侧首,“啵”一声亲在他脸上,亲得又脆又响,然后凑到他耳边说:“右安门外三里河东岸,芦苇园西侧,青灰色院墙,大门檐下悬着一盏走马灯。”说着,捏了捏他的下巴,挑眉道,“今晚来。”


    外头的人已走到门首,脚步声就在门外,仿佛下一瞬便要推门进来。谢攸的心提到嗓子眼,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裴泠不紧不慢地起身,回头笑望一眼地上的他,而后几步跨到窗前,身子一纵,轻巧翻上窗台,衣袂在暮色里一扬,转瞬便消失在窗外。


    谢攸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哪里还顾得喘气,迅速把乌纱帽扶正,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将散落卷宗收拢。一面收,一面心还突突地跳个不住。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龚砚书也已推门而入。谢攸心下一惊,深吸一口气,欲直起身来,谁知起得忒急了些,脚下还未站稳,便跨一步出去,不偏不倚正踩在袍角上。


    谢攸身子猛地一倾,重心顿失,整个人直扑扑地往前倒去。偏生怀里还抱着那摞卷宗,不敢撒手,只得死死揽住,那脑袋便结结实实磕在石砖地,“砰!”一声闷响。


    龚砚书正往里走,听得这动静,忙探头去看,正见地上落着一顶乌纱帽。


    他唬了一跳,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定睛一瞧,是有一人脸朝下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龚砚书连忙蹲身,小心翼翼地将人翻过来,一看竟是谢攸。但见他双眼微阖,眼皮不住地颤动,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谢修撰,你这是怎么了?”龚砚书声音里带着惊疑,“好端端的,怎的摔在地上?我方才听见好大一声响,还当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谢攸这一下磕得着实不轻,只觉额头火烫火烫,脑袋里嗡嗡作响,如同浆糊一般,好半天缓不过来。他费力伸手去摸,声音虚飘飘:“我……我的头……”


    龚砚书赶紧将他那顶歪斜的乌纱帽摘下,一摘下来,立即一声惊呼。


    “谢修撰,你脑门上好大一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