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泣血挥竿赎旧过,躬身叩罪盼新生……

作品:《涉江采茯苓

    “什么条件?我什么都愿意!”柳白术抢先一步答道。


    茯苓对着她摆了摆手,“从现在开始,枳实,你禁言!”


    她的澄眸映出几多关切,这才封住了柳白术的双唇。


    只可惜,柳白术几度欲言又止,终于是咬着唇垂下了睫。


    雨后的空气,本是清新如洗。


    不觉,沉凝出一丝重重的压力。


    因着这句话,几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楚茯苓态度不明,让赵景天、柳白术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秦当归不敢劝言。


    只好察言观色,企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


    他多有悔!


    一是,他以前不明所以,替老皇帝保家卫国,效了不少力。


    让边疆稳定,老家伙才自己偷偷炼丹祸害人。


    若是国事劬劳,让他力有不逮,哪里还能让这家伙坑害天佑二十载呢。


    他多次深夜反思,觉得自己的能干吧,多少有些助纣为虐的副作用。


    另外,因他本就是与赵景天有着兄弟感情,且交情不浅。就相当于深入了这个阵营,还背地里筹谋捅破医女案,对青黛之前也有隐瞒。这也让青黛不快过。


    考虑这两点,他多有悔叹。


    若是……


    照理说,能和青黛重新在一起,都是托了人家死过一次后,宽宏大量的福气了……


    他怎么还能得寸进尺,再替赵家人说话呢。


    这老皇帝,坑害的人岂是楚家三百多口吗?!


    可是,他也是心急如焚,瞧着赵景天的模样,也就个把月生命了。


    若是青黛不出手,就没人能救了,他也算有悔罪之心,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那不是最好吗?


    秦当归耳中回响起,他费了两年力气,才在虹桥畔的一个偏远小村子找到了晾晒海带的青黛,对方的话,“我不是谢青黛,也不是楚青黛,我叫「青花瓷」,一个1000年后出生的烘焙师。”


    她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浅金色的光芒。


    童颜褐发,说的便是这般的女子吧。


    秦当归竟一时看呆了,更是判断不了她的年纪。


    但却深知道,她是谁。


    她的容貌,声音,年龄……所有表象的东西,似乎都与楚茯苓或者谢青黛没有关系,也绝对不一样。


    但秦当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似乎看到了她的灵魂,像一滴活泉。


    她的专注,她的气质,她磨粉的样子……


    她做的茯苓玫瑰饼,味道就是当初的味道。


    是起初在林中救下谢青黛时的味道!


    淡淡的花香,一丝清苦,几多柔韧。


    她揉的面,是有韧性的。


    就像她的澄眸,眼神是溪水的洁净,却隐隐透出甜美。


    待秦当归表明来意,说明了误会,澄清了一切……


    她的回答,真的将自己一棒子打醒。


    秦当归他以为她会说,“那是前世的事了……我死过一次,重生以后,难道我还要背负仇恨和使命,过我曾经过的那种日子吗?”


    或者是说,“我厌倦了权谋,只想过小老百姓的生活,更不想和皇宫的人有瓜葛……只想要归园田居,「采菊东篱下」,一直是我向往的。”


    谁知道,青花瓷只淡淡道,“秦当归,你不是来找我的。”


    秦当归愣了一下,却又彻底通透了。


    他真的明白了,他不曾真正认识她!


    从此,他只是与她风雨同舟,陪伴她,听她,看她,想她,理解她,尊重她,认同她……


    重新认识这个叫做青花瓷的女子的人生。


    认识青花瓷,认识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认识在那样的家庭里长成一片阳光的女子。


    她爱笑,充满喜乐。


    她纯真,没有诡诈。


    她从来都不是为了活下去,而不停的算计的那个人。


    她真的,不是谢青黛,也不是楚茯苓。


    真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啊。


    在天佑的药风中,她不得已活出了最不想要的样子。


    此生归来,她只为了自己,终于卸去了一身的缠累。


    谁,天生也不喜欢算计的。


    也认识了,青花瓷口中的「原生家庭」和所谓的「心理缺陷」。


    “我真的,很需要确定感。你知道吗,秦当归?”她会仰望蓝天,淡淡道。


    一切都是确定的,不需要任何一丝一毫的怀疑。


    就是她追求的安全感。


    也认识了她的父母,不只是对教养孩子不负责、就连取名字都不负责的父母。


    认识她作为「留守儿童」的童年。


    少女时期的青春思绪,永远比不上别人的「自卑感」。


    青年时期的奔波和拼命,想要被「看到」的价值观……


    认识她说的汽车。


    认识她描述的跨海大桥……


    在无尽的熬夜劬劳国事之时,他总会来到这个渔村的小院里,吃上一口她的卤汁海带。


    还有各色的卤菜,莲藕片,土豆片,丝瓜片,冬瓜片,茄子,豆角,红烧肉……


    青花瓷再次白手起家,成为了虹桥畔有名的第二家「青花」糕点的主理人。


    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于有一天夜幕下,秦当归又来到了楚宅。


    他再次敲响了大门,开门的那人,便是青花瓷。


    她一身天青色褙子,敛衽行礼道,“当归哥哥,我,楚茯苓……回来了。”


    秦当归讶然失语,心绪激荡,就若钱塘江大潮一般。


    她一头墨色长发上,系着一条月白色绸带,绸带在眉心的位置上,结着一个蝴蝶结。


    她清冷的面皮上,点着微微的一抹桃红色,她的唇,是朱色的。


    她精心打扮了。


    她缓缓抬臂,轻轻抚平衣服的褶皱。


    “你,难道是,一直在为谁守孝?”秦当归脑海忽然电光一闪,紧接着电流带着震颤,窜遍了全身……一切都说通了。


    从看到他第一眼,青花瓷的眸子里从未有陌生感和疏离感。


    只有拒绝,和疑惑,否定。


    这并非因为她不是谢青黛,不是楚茯苓,她的灵魂从来都没变过。


    更多的,是因为……


    她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又为着这具状况不明的身体而感到疑惑。


    这才不愿意拖累他,也不想让他有一段惊鸿一现的相守。


    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不懂我」,或许不过是想说,「我不能陪着你」。


    “我曾以为,一眼就可以抵千年。那时,我生活在天穹之上,想要融入,却总是抽离,好像悬浮在这个世界里。但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我渐渐不满足只看你一眼,只和你嬉闹一阵,只听你的啰嗦一盏茶的功夫,只在这个世界里昙花一现……若是我们的相守的流年,就像流星一样短暂,我宁愿我们彼此……都别开始。”青花瓷从头顶取下那条月白色绸带,并笑着松开了指尖。


    他们一起看着那条月白色绸带被风吹走,吹远,最终藏在了云朵里。


    为了已经逝去的青花瓷的人生,和已经交付的谢青黛的人生,还有未曾开始的楚茯苓的人生。


    都过去了。


    如今再开始的,也再会是相同的轨迹和结局。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秦当归单膝跪地,从脖子上扯下一条链子。


    链子断裂,两枚宝石戒指落入他掌心。


    秦当归急慌慌地将一枚戴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将另一枚戒指紧紧攥住、擎起,满心满眼的诚挚,递到青花瓷的面前,道,“不论你是青花瓷,是谢青黛,还是楚青黛,楚茯苓……都无所谓,嫁给我吧!”


    青黛终于伸出了那只手,这一刻她重复着「一夫一妻」四个字。


    看着戒指正好套在她的中指上,笑着道,


    “我的第二次祈祷说,「若是我可以出死入生,我便会放下仇恨」。在我从烈火中、大水中逃离,在空间睁开虚弱的双眼,生命的最后几天苟延残喘,给你们我要去远游的假象,并最后消失了意识……我那时甚至以为,上天从来没站在我这边……但我再度醒来,一头白发,身体虚弱,变成了我本来的面目,我发现,上天比我自己更懂我,我的每个想法他都照顾到了……我的心没变,因为天不会变!我第三次祈祷说,「若我的白发变黑,我重新像个小孩子一样」,便回到楚宅,继续我们暂停了的生活!”


    他们牵着手,结伴同行,互相守望着,进入了楚宅。


    一个月后,秦当归终于接纳了赵景天禅位的诏书,宣告继位。


    改年号为圣佑元年。


    三个月后,楚宅迎来盛大的婚礼,楚茯苓与秦当归大婚。


    一年后,他们生下了大儿子,京墨。


    取名,赵京墨,注定成为天佑储君的继承者。


    既有秦当归的谋略,又兼备楚茯苓的沉稳和智慧。


    却极有责任感,是一个刻苦、自卷的孩子。


    而第二个儿子,天生就爱自由,和秦当归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已经幸福生活到了现在。


    秦当归相信,楚茯苓已经放下仇恨。


    她现在要做的,怕是替他们……


    “,我不是楚茯苓。我本没有资格去说这句话,但我觉着,楚茯苓,她也已经赦免你了。我也已经饶恕了你……因为过去的一切,对谁来说,都是一场大梦初醒的经历……她如今得到了人生至美的宝贝,便不记念过去的苦痛和仇怨了……可是,楚宅的三百多条人命呢,全天佑的十多万冤死之人呢,他们是否原谅你?”


    楚茯苓从腰间抽出了袖剑,一跃一挥臂,砍下了一节竹子。


    切去首尾,成了不长不短的一根竹竿。


    “你自己来!”楚茯苓向前一步,将竹竿横在赵景天面前。


    赵景天扑通一跪,利落擎起双臂,那节竹竿,落他掌心,如若无物。


    赵景天的褙子是半旧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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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领口绣着粗糙的竹叶纹。


    那是二十年前,他来请罪时穿的麻衣。


    如今,款式,材质……早已不合时宜。


    可却平整如新,似被妥善的珍藏着。


    细闻之,麻衣上还染着白芷花的清香。


    他缓缓垂下双臂,将双袖褪下,又将外袍的衣襟捋平。


    像在剥一层皮,也像把自己的体面一并卸下。


    褙子落在廊下的石阶上,下摆沾了点青石板的潮气,他双手极其肃穆地将其托起。


    吊在廊下生了锈的铁杆上。


    廊柱上缠了几圈的绿藤,风一吹,竟飞离几片枯叶,用力擦过赵景天刚卸下的褙子,像要划开什么,又仅是勾住一丝线头后,无力地垂落。


    此时是未时,日头偏西,彩虹光渐渐移到那片竹林下。


    廊下的阴影斜斜拉长,赵景天的脸,终于落在阳光下。


    一般被竹竿挡在阴影中,一半灼烧在日光里。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绕开脚下青石板缝里新生出的嫩芽,挥舞竹竿,用力击打,喊道,


    “赵景天替父亲谢罪!”


    青竹节疤分明,因为刚刚浸润过夏雨,握起来有些湿滑。


    赵景天握住时,不觉用了些力气,指节捏得生疼,掌心也摩出了些痛楚。


    就好像他每一次来到父亲寝殿,那刺鼻的药味让他呼吸都停滞时,他用力攥紧拳头,以免自己向父亲开口劝诫。


    那样,会让他和母亲都被冷落。


    更会让周家一家子,都担惊受怕。


    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他不顾天佑十万臣民的性命。


    这十万人,他们都是平民,是忠臣,是直人,是弱者,是老幼妇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嗷嗷待哺的孤儿……


    他就是这样为了自己的一时安全快活,而没有迈出那勇敢的一步。


    他多少次午夜梦醒,都唏嘘,希望梦里的是真实的。


    多希望,他已经走上前,对父亲说,“别再炼药求长生了。”


    推翻药炉,赶走道士,用剑赐死谢云岫……这样做,真的很难吗?


    做不到吗?不是的!


    他不过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所以,他觉得,自己不配为君,也不配为天下人之父。


    写了那封禅位诏书。


    他没有怜悯苍生之心……即使后来躲在帘幕之后,操着计谋反戈一击,也终究不过是亡羊补牢。


    犹未晚也,但却已伤了天下人。


    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必须打!


    他是在击打自己,何尝不是击打着所谓皇族的虚伪尊严和虚无新衣!


    第一下挥下去,竹竿砸在褙子上,啪的一声闷响。


    褙子的衣襟被砸得变了形,颤抖着,扭曲了纹理。


    他没停,第二下更重,竹竿带着风扫过廊下,惊飞了檐角唱歌的百灵鸟。


    “赵景天替父亲谢罪!”


    喊声出口时,他喉结滚了滚,泪水低落在手背上。


    他怎么就不能勇敢一点!


    “赵景天……谢罪!”


    竹竿第三次落下,竟砸在自己的小腿上。


    是他自己在谢罪!


    他没躲,只闷哼一声,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人们分不清,这是汗水,还泪水,或是雨滴。


    “他……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小姐?”柳白术担忧地哀望着楚茯苓。


    楚茯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他随时都可以停下来……好了,我去准备诊疗的药材来了。”


    她甚至不需要继续看完这场自我审判的忏悔。


    真正的悔改,是无声无息的。


    痛悔到深处,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


    泪水汹涌,直至昏厥……她不想看到。


    “小姐,活泉还有吗?”柳白术扑通一声跪下,泪水早已滚落在青石板上。


    楚茯苓只停顿了一秒,便再次抬头,加快了脚步。


    秦当归轻摇头,做出了“嘘”的动作,担忧地望向了楚茯苓的手腕。


    耳边再次响起了青花瓷的声音,“从此,我不再是任何人,只是……与秦当归有婚约的……楚茯苓。”


    原来,她为了爱,放弃了其他所有可能的人生。


    只因为,她还是放不下他,他也深深念着她。


    竹竿砸在褙子上的闷响,混着赵景天断断续续的喊声。


    像是失去灵魂的哀鸣,在廊下绕了一圈。


    像是盘旋的鸟儿,终究找不到归巢。


    直到,廊下的褙子被砸得皱巴巴的,灰麻的布料上,渐渐洇出几道浅色的血痕。


    秦当归大步冲过去,将那个昏厥的人抱住,才瞧见赵景天的手心已然是满满的血色……


    廊下的藤枝又被风吹动,也吹动了秦当归鸦青色衣角。


    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冲着青黛所在的正厅诊疗室而去……


    (创作于2025/11/5,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