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四十五章

作品:《汝盼山河(蒸汽朋克)

    “还有谁要去沁园春?”孔明碗问,他莫名不想当着魏汝盼的面去。


    “我们为什么要去沁园春呀?”阿毛舔着果脯,奶声奶气道,“十二去,阿毛也去。”


    “阿毛不去。”澹台良屿交代孔明碗留守客栈陪阿毛和孙先生。此行须低调行事,人多眼杂,免得惹人注目。


    孙鹤宁有心无力,长途跋涉再加上睡眠不足,老先生感觉自己快病倒了。他信得过澹台良屿的安排,只管先照顾好自己,不拖累大家。


    阿毛嘟嘴,“十二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魏汝盼捏他脸颊,像长辈在宽慰小辈:“回来给你带糖吃。”反正澹台良屿没明说她是去是留,她默认自己同他一起去了。


    送三人回客栈后,只剩魏汝盼和澹台良屿,魏汝盼疾走几步向他低问:“我们终于要去那个地方了,对吗?!我还以为你不会去那种地方。”


    澹台良屿问:“哪种?”


    “不能带阿毛去的地方。”


    “阿毛不能去,你就能去?”


    “女子当然能去。”魏汝盼昂首挺胸,想到自己现在是少年打扮,又潇洒地甩了甩马尾。


    澹台良屿微微皱了眉,“你不能去。”


    魏汝盼:“......你也不能去。”


    澹台良屿缓行两步,才道:“我不会去。”


    魏汝盼:“哦......”


    “以前没有去,现在不会去,将来也不去。”澹台良屿语气像在对她发誓。


    魏汝盼:“行吧......”


    所以刚刚一顿往来“去不去”的,到底是在争个什么劲儿啊?


    ******


    两人拐过几道弯,踏入沸金狩隐秘繁华的另一隅。


    眼前赫然出现一幢“树楼”,原来沁园春不是什么歌楼酒肆,而是一棵参天古树。以树为主干,木质房屋顺势而建,稳稳托出一座别具一格的七层小楼。


    树楼与大树浑然一体,散发着淡淡木香,像是大树自然生长出的一部分。


    藤蔓与木板沿着树干盘旋而上,织成一条蜿蜒天然的栈道。欢声笑语回荡在繁茂枝叶间,伴着时不时传出的鼓乐之声,丝丝缕缕的缠绵。


    与魏汝盼想象的烟花之地不同,沁园春并没有穿红戴绿的花娘迎接招展。外看隐秘,内望开阔,数十丈见方的一楼大厅,足以容纳百人。工匠妙手筑池台、引曲水,芳草嘉树,可观可赏。


    仙乐绕梁,正有歌姬翩跹起舞,裙袂飘飘,恍若仙子临世。


    与沸金狩那昼夜通明的喧嚣不同,树楼内光线氤氲,无数透明帷幔轻垂。酒桌席位错落其中,众客或执盏酣饮,或笑谈轶事,沙戏影灯悠悠转动,丝丝蒸汽从灯畔漫出,影影幢幢。


    雅俗相宜,各得其乐。


    这便是沁园春入口处,最巧妙的一道门面光景。


    撞入这方天地,恍惚误入陶潜笔下的桃源幻境,客人自然心神荡漾。


    鼻尖萦绕沁人心脾的花香,四位身着华丽罗裙的女子,莲步轻移,彩云般款款迎上前。


    为首的歌姬眼眸似含情秋水,声如出谷黄莺:“十二爷、十四爷大驾光临,沁园春蓬荜生辉,二位快请入内上座。”


    说罢,轻轻抬手,身后的歌姬们心领神会,袅袅婷婷围拢过来,巧笑倩兮,众星捧月引领二人入座。


    澹台良屿微微颔首,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亲近。


    魏汝盼好奇地四周打量,越想越警惕,沸金狩哪里是什么普通销金窟。他们才在智勇坊赢了大钱,让他们身份尊贵起来,到沁园春就成为贵宾,料是打算狠宰他们一顿了。


    刚一落座,便有人奉上撒着花瓣的银盆请他们净手,一碟碟精致点心流水般端上来。魏汝盼扫了一眼,可惜啊,阿毛要是再长大些就好了,全都是他爱吃的甜糕呢。


    抬头再看一眼澹台良屿,想不到哇、想不到,你小子是会享受的!魏汝盼忽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闷气,昨日见他策马扬鞭径直掠过沁园春,还当他是端方正直、心如止水呢。


    澹台良屿似看穿她心中所想,靠近解释,“沸金狩的沁园春没有招牌,这树楼便是独一无二的标志。昨日路过那间,匾上写的是‘泌园春’,多出的一笔不轻易被人看出。一沁一泌,诓了不少粗心人。”


    两人肩并肩同坐,他微微垂首,几乎贴着她耳廓轻喃。温热的气息拂过,像一只小虫子从耳畔爬进心尖,所经之处痒意十足,魏汝盼下意识偏了偏头,“你这么了解,难道以前来过?”


    三十年前沸金狩,远没有今日这般繁华,不过是一片废弃矿地,千疮百孔,彼时目及之处尽是荒芜。


    直到有人在在干涸的河床附近偶然发现了燧砂,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消息不胫而走,除了被朝廷重新关注,也招来了大批赌徒和赏金猎人到此一试身手。


    “试什么?”魏汝盼问。


    “一夜暴富。”


    琴声忽转,空灵悠扬,时而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时而如高山巍峨,来自沁园春的第一乐师灵犀,其弹奏技艺已臻化境。灵犀相通,心神共震,每一次拨弦都精准地牵动在场所有听众的心。


    弦音每落一处,旋律跌宕起伏,魏汝盼倏然绷紧全身,狐獴似的四处张望,她得不到同样的共鸣——毕竟前不久在妙音的音乐里,每一段旋律都是杀机。她心跳急促,需要集中所有注意力,躲避云鹤子可能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一时间光晕摇曳,映照满室。舞姬们眉眼含春,纤纤玉指挽住客人手臂,或在客人耳畔轻声低语,随后,人影便往树楼上方摇漾而去。


    咦?没有舞姬来找他们,魏如盼看看自己,再看看澹台良屿,作如是想,很快找到原因:他气场太冷太疏离,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质带进了这温柔缱绻的沁园春里,谁还敢凑上来。


    澹台良屿本就是这样的人。经年累月的征战塑造出他山岳一般的堪堪威压。往人面前一站,让所有人下意识想要挺直腰板、不敢亵渎。可魏如盼发现了,其实疾风骤雨里也藏着润物无声的春汐。


    “你笑一笑。”魏汝盼侧身贴近澹台良屿。


    澹台良屿:“笑?”


    乐声太大,她又近了近,“之前见你笑过,还笑得挺好的。你不笑,没人敢来我们这里跳舞。”


    澹台良屿却只听进前半句,问,“笑得怎样才算好?”


    他看向她,笑意从眼眸深处满溢而出,每一瞬的眼神都像钩子,魏汝盼看得嘴唇微张,像条准备上钩的鱼儿。她心道不对劲啊,上次不是这样的。


    乐声骤然收束,与此同时,魏汝盼猛地起身一闪,一时怅惘:诶?她刚刚干嘛了?


    “你就是澹台十四?”


    问话的中年女子笑着走来,脸颊因灿烂笑容微微鼓起,又问澹台良屿,“魏十二?”


    她以为年纪大的,数字排行在前。


    魏汝盼瞧她打扮也是客人,“我是十二,他是十四。”


    女子粲然笑开,双眸犹如一泓秋水,澄澈明亮。她展开掌心里的狩牌,“在下及时雨,也在「甲辰组」。”


    明日初试,六十甲子组内的十人先行较量,决出前三,再与其他组比拼。


    有不少组在赛前拉帮结派,为争取最大胜算。及时雨亦是其一。


    及时雨道出计划:“我们仨联手,先把其他七人干掉。之后再各凭本事,看谁能取到錾金锏。”


    她早已摸清对手底细,另七人是飞瀑岭少当家孔明碗和幽冥六刀客。


    “幽冥六刀客?”魏汝盼瞪大眼睛,什么缘分?怎么又遇上那伙“破锣嗓六人组”啊!


    “是啊......”及时雨面露愁容,“我看《奇侠逸闻录》,都说幽冥六刀客挥刀破虚空,魂消刹那震苍穹。算上孔明碗的百辟刀,一共是七位刀客。”


    除非幽冥刀客们这几个月也接收过某种特训,武艺突飞猛进,否则魏汝盼当他们是六只小蚂蚁,一鞭碾六只的那种。


    见魏汝盼不语,及时雨宽慰道,“瞧二位丰神俊朗,定是不凡之人。请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有人在一旁盯着他们,及时雨朝他招招手。对方立刻过来,俯身亲昵地挽住及时雨的手臂。及时雨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像逗小狗,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澹台谦在「丙寅组」。”


    “澹台谦?”澹台良屿第一次听闻此人。


    “澹台良屿之子,澹台谦。”及时雨冷哼一声,“没想到他竟有个儿子,希望我们最后再遇到他吧。”话落,女人转身施施然离开了。


    “哇,她竟找了个......面首?象姑?”魏汝盼一时想不出用哪个词来形容那美貌少年,原来沁园春里不仅有美姬,还有男花魁。


    一只手伸过来遮住她双眼,将多余的纷杂隔绝在外,不许她再看了。


    “三哥,我知道你来这儿肯定是有目的。我不会捣乱的,除非忍不住。”


    少女长睫微颤,绒羽似的挠他掌心。有些痒。澹台良屿收回手,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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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问问她听到“澹台谦”难道一丁点也不好奇吗?


    “咱们既然来了,入乡随俗嘛,”魏汝盼收起玩笑,“突然有个儿子冒出来,或许你一见面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不用......不用见面,一定是假的。”澹台良屿注视她,眼中满是认真与坦诚,轻声拉拢她的注意力,“十二。”


    他郑重起来,魏汝盼不自觉坐直身体:“啊?”


    “有件事,我一直想寻个合适的时机跟你说。我、澹台良屿,从未娶亲,也没有任何红颜知己、小妾、通房。”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曾有一门指腹未婚的娃娃亲,是祖父母辈约定的亲事。那时我正是阿毛这个年纪,而她尚未出世。我一直没有见过她,自从立志投身军营,我已向父母提出取消这门婚约,不想耽误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


    魏汝盼微微仰头,与他眼神交汇,下意识轻喃,“这个澹台谦,会不会是这位娃娃亲小姐的儿子?唔......”


    她脸颊突然被澹台良屿两掌夹击,恰似一只被惊扰到的松鼠,嘴巴嘟起,又呆又无辜。平时这招她专门用来对付阿毛,没想到被澹台良屿偷学了去。他其实没敢用力,力道软绵绵的,不像她会把阿毛揉成红苹果。


    也唯有魏汝盼这清奇的关注点,才逼得大将军不得不亲自出手。


    澹台良屿又抬手,在她额间轻轻一拍,更像拂过一片羽毛,“反正,记得......我过去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没有喜欢过别人,更没有儿子。


    澹台良屿不惯情感外露,不爱与人细说自己。可偏偏,总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破例,想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一切。


    ******


    “爷,可是想听奴家弹奏一曲,亦或是要奴家陪二位聊聊趣事?”


    灵犀抱着七弦琴,不知何时从大厅舞台下来,“贵客临门,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澹台良屿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淡淡颔首,“沁园春的曲,怎么卖?”


    “好听的曲儿千金难易,不过只要有钱,事情就简单多了。”灵犀行了个礼,莲步轻移,抱琴坐在对面,举手投足间皆是婉转风情。


    魏汝盼明白了,原来沁园春是坊内专门做消息买卖的地方。


    “我想打听一个人。”澹台良屿开口道,不同的提问会指向不同的回答。所以他要打听的人很明确:錾金锏的原主人。


    魏如盼看他,他不就是錾金锏的原主人吗?


    “原来你也找他呀?”灵犀嫣然一笑,樱桃小口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也?还有别人来打探过澹台良屿?


    灵犀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这是第二首曲子了。”


    曲儿够好听,拿金子或者人命去买都不奇怪。只是谁也不想花冤枉钱,总得先让大家了解消息的价值。


    灵犀虚虚抚了抚琴弦,不紧不慢地起身,“火熄心静,自然清凉。沁园春的凝香糕用了新鲜采摘、精心晾晒的菊花花瓣,浓郁醇厚,有去火明目之效,不妨一试。咱们这买卖就算成了。”


    这......什么也没说就想打发他们啊,人都要上擂台了,魏汝盼哪里有心思吃糕点。


    “公子爷,”灵犀临走前一字字笑道,“奴家说过了,只要有钱,事情就简单多了。”


    话毕,灵犀向澹台良屿和魏汝盼福了福身,礼数周全。


    鎏金底座托着一盏琉璃八角灯,光晕流转,照得瓷盘上的糖霜一亮一闪。魏汝盼咬一口那凝香糕,甜甜腻腻的,她轻轻皱了皱眉。


    “怎么了?刚才不是挺开心的吗?”


    “明日我不上场,届时六十组数百人,会不会引发全场大乱斗啊?”


    两只斗鸡已经战况惨烈,明日会如何呢?


    魏汝盼难免忧心忡忡,她没实力像澹台良屿那般说出“只要你在我的视线之内,你就是安全的”,相反,她还得眼睁睁看着他岌岌可危。


    四下里灯火通亮,澹台良屿侧颜硬朗分明,勾勒出极具力量感的轮廓。他扭头看向魏汝盼,“十二,你只需信任我,不需担心我。”


    温润声线像振翅的蝶儿,径直扑进她耳畔。魏汝盼胡乱揉了揉耳垂,“嗯”了一声,应得像只小猫。


    琉璃八角灯又转了过来,那抹灼人的红便顺着视线爬上心头,澹台良屿看一眼,心也跟着涟漪一下。


    他默默收起几块凝香糕,“阿毛肯定喜欢,我们带回去给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