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姜舟(下)[番外]
作品:《茶树也会开花[破镜重圆]》 人的一生要做出千千万万个选择,每个选择都可能对自己的人生造成或大或小的影响。
回望人生前二十一年做过的所有选择,姜舟从未后悔过,落子无悔,事在人为。
如果真要说哪一件事让她感到了一丝后悔,那便是十九岁那年跟一个从鹭城来的男孩相爱。
孟屿为她编织了一段浪漫美好的岁月,那是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时光。
——
自从姜揽月开始上高中之后,姜舟便很少回村了,不过在每个月发工资的第二天,她会买点生活用品回一趟家。
六月份,她照旧提着大包小包坐上了回村的大巴。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依旧不痛不痒,甚至有点厌烦。
厌烦的理由很简单,村里的同龄女孩都已经结婚成家,甚至有的孩子都会走路了,唯独她迟迟没有动静。
走进堂屋里,爷爷奶奶叔叔伯伯都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好迎接一阵腥风血雨。
在云定村没有“谈恋爱”这个说法,两个人看对眼了便开始搭伙过日子,没看对眼就换下一个,但大部分时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边更多的是包办婚姻。
姜舟无心跟他们辩驳,多说无益,她放下东西后急匆匆地往外走去,一秒也不想多待。
她胡乱地在山间逛着,忽然间她目光一定,看着不远处有个人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了,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个人没走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姜舟惊呼一声,赶忙朝那个方向赶去。
——
那个奄奄一息的背包客便是孟屿。
获救后,他像块狗皮膏药一般黏上了姜舟。
“谢谢你啊姑娘,你还真是人美心善。”
“姑娘,我叫孟屿,岛屿的屿,你是本地人吗?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找机会请你吃顿饭吧,就当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听着这一连串问题,姜舟蹙了蹙眉,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思来想去,就只说了四个字。
“我叫姜舟。”
孟屿挑了挑眉,打趣着她,“zhou?哪个zhou?小米粥的粥?文绉绉的绉?还是亚洲的洲?”
姜舟觉得他在明知故问,气恼恼地回了一句,“小舟的舟!”
——
那天孟屿没能如愿地请她吃一顿饭,除了名字之外,他对这个善良的女孩一无所知。
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天,从旅馆打车去车站的路上,经过学校时恰好碰上学生放假,校门口那段本就狭窄的路,被摊贩堵的水泄不通。
汽车在路上龟速行驶,孟屿的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由于高海拔的缘故,这边的阳光格外刺眼,要是没做好防晒,稍不留神就可能会晒伤。
阳光从前方的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一个拐弯后,光束照进来的地方换成了右侧方,恰好是孟屿坐的那一边。
他不紧不慢地将身子挪到了左边,让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
左边的座椅还没捂热,透过敞开的车窗,他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傅,停车!”
——
孟屿势如破竹般推开了书店的门,姜舟正在低头整理着上一位客人给的现金,听到动静后,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声欢迎光临。
“小舟!”
孟屿的嗓门不小,书店里的客人纷纷侧目。
姜舟闻言猛地抬头,“怎么是你?”
孟屿冲她眨了眨眼,“惊不惊喜?没想到还能再碰到你,要我说,咱们可真有缘分。我请你吃饭吧,上次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
姜舟并不想跟他吃饭,于是借口还得工作,婉拒了他的邀请。
躺在一旁午睡的周茉听到他们的对话,轻笑一声,“你去吧,店里有我就行。”
说完还冲姜舟露出了八卦的表情,姜舟不语,求助似的看向她,但周茉权当没看见,继续闭目养神。
徘徊在状况外的孟屿兴奋得像是中了大奖,他二话不说,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拉起姜舟就往旁边的一家餐馆走去。
——
那天之后,孟屿变成了书店的常客,他干脆在书店附近租了间房子,看样子是打算长住下来。
书店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姜舟就住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房间里,每天到点准时开门。
夏日的白昼来的很早,几乎六点就已经天亮了,孟屿每天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书店门口等待,等到那扇店门被人挂上营业的牌子,他便眉眼弯弯地冲着对方说早安。
孟屿从不空手来,总是会带点小玩意,有时候是一袋糕点,有时候是一个毛绒挂件,更多的时候是孟屿亲手做的爱心早餐,丰盛又潦草。
对此姜舟十分苦恼,无功不受禄,她不想平白无故地拿别人的东西。
而孟屿却不以为然,这才哪儿跟哪儿呢?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这都只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礼物,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偶尔送点小礼物是很正常的事情。”
姜舟几乎没有交过朋友,她的社交圈子干净的不得了,于是对于孟屿的这番话,她信以为真。
孟屿喜欢坐在离收银台最近的那张桌子,随便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
周茉观察了他几天,最终指了指他手上的那本《简爱》,调侃道,“大哥,这本书都看一个星期了,还没看完呢?要我说你也别看什么《简爱》了,最左边的那个书柜里有一本《怎样高情商追女孩》,你拿走吧,就当姐送你了啊。”
孟屿闻言把挡脸的书放下,做出一个自信满满的表情,“用不着它来教,我自有办法。”
那天他离开的时候,欲盖弥彰地买了很多书。
姜舟看着收银台上面摆的那一大堆书,讶异地问道:“你买这么多,真的能看完吗?”
周茉可不管他能不能看完,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飞快地算完账,“一共九百八,我帮你抹个零,收你一千。”
帮他结完账打包的时候,姜舟无意间撇到最底下的那两本。
《怎样高情商追女孩》和《让无数少女为你倾心的一百个小技巧》。
他走后,周茉脸上的笑意更甚,她对姜舟说:“那小子喜欢你。”
姜舟点点头,羞涩地笑了笑,“我知道。”
听到她的回答,周茉有些震惊,但随即她便释然一笑,“我以为你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是我低估你了。”
姜舟的目光落在那张早已空落落的桌子上,“因为他和你一样。”
周茉:“嗯?”
“他和你一样,都有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如此明目张胆的爱意落到自己身上,怎么会感觉不到?
——
孟屿是个自由无畏的人,他在雪山上攀登;在沙漠里徒步;在一万英尺高空跳伞;在幽蓝的海底潜游。
人生不过三万天,他的目标是把有限的生命活出无限种可能。
但姜舟想不到,这样洒脱的人居然也会为了自己驻足。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正因如此,相互吸引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孟屿去过的地方很多,北疆阿勒泰,西藏日光城,漠河北极村,西北腾格里……
他把旅途中发生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姜舟,每当这个时候,姜舟都会当他最忠实的听众,看着男孩脸上的熠熠神采,她也仿若身临其境。
孟屿问她,“小舟有想去的地方吗?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姜舟愣了片刻,从来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她眉眼弯弯,笑着说:“我想去看海。”
蓝天倒映下的海面能容纳世间万物,譬如朝霞,譬如雨露,以及自信耀眼的孟屿。
天空是宇宙的大海,岛屿是小舟的港湾。
于是,在寒风萧瑟的清晨,两颗温热的心渐渐靠近,他们恋爱了。
——
最开始,他们的确度过了一段幸福而又甜蜜的时光,就跟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般,牵手拥抱,在寂寥无人时散步,接一个青涩的吻。
孟屿在接吻时总爱睁着眼睛,他不愿意错过姜舟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唇瓣相贴时,姜舟踮脚仰头,习惯性地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垂着,覆下一片阴影。她不会接吻,于是只能被动地接受孟屿的侵袭。
人在情动的时候,下意识做出来的反应最贴合内心。
孟屿看着她那轻轻皱起来的五官,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一边接吻一边嘟囔着,“小舟真可爱,脸软软的,嘴唇也软软的。”
姜舟听到后,羞恼地将他一把推开,“你……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
孟屿总爱使坏,就像小男孩碰上喜欢的女孩会通过揪辫子这样的行为来引起对方注意,把人家惹生气了,再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巴巴地哄着。
但姜舟很显然不吃这一套,她脾气好得过了头,孟屿几乎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哪怕自己故意使坏逗她玩,姜舟也只是气恼地说他几句便作罢。
起初孟屿只是觉得姜舟的好脾气是天性使然,但很快他便发现,姜舟对自己无条件的纵容隐隐带着几分疏离感,这种疏离体现在她从来不跟自己提及她的家事和心事,也不会跟自己吐露她的烦恼和不堪。
就像是波光粼粼下的水中月,看上去近在咫尺,可当你伸手触及的时候,它便会化作一摊涟漪,迅速地幻灭。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他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心里时常会泛起一阵强烈的不踏实感。
姜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她变得更加温柔体贴,万事都迁就着对方。
某一天,孟屿实在是没忍住,“小舟,我觉得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谈恋爱。”
姜舟手上的动作一顿,满脸都是茫然,她握住对方骨节分明的手,“那你教我,好不好?”
孟屿回握住她,“小舟,你要学会依赖我,遇到事情第一时间就要想起我。你还要对我撒娇,发脾气,要是我做错了事情,你得打我揍我,然后等着我过来哄你。”
那天他列举了很多,姜舟在心里一一记下,她要试着去学会怎样做一个合格的伴侣,可她越是努力,这段感情就越是不如人意。
她不知道的是,孟屿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温顺贤惠的女友,而是一个愿意与自己敞开心扉的小舟。
——
周茉离婚了,结婚五六年,两个人近似貌合神离。
拿到离婚证的那天,她对姜舟说:“死小孩,我要走了。”她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县城,回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
姜舟用那双茶色的眸子不舍地看向她,“小茉姐,祝你以后幸福。”
这句话击溃了周茉最后一丝防线,她近乎崩溃般哭了出来,“当年我不顾一切地爱上他,千里迢迢地跑到这个小县城里,那个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他,谁又能料到最后连七年之痒都没熬到他就爱上了别人。”
她掩面而泣,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指甲上的甲片长出了很长一截,她已经很久没给自己换过新美甲了。
姜舟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人,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小茉姐,你很好,是他不懂得珍惜。”
周茉猛地抬起头,睁着微红氤氲的双眼看向姜舟,“你不要可怜我,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即便结果不如人意,但至少我们短暂地相爱过一段时间。我有为爱奔赴的勇气,至于对方是否珍惜,都跟我没关系了。”
姜舟满脸都是泪水,在她心里,周茉和孟屿是一类人,他们一样的洒脱,一样的勇敢,这份爱给谁都热烈,他们不在乎沉没成本,也不畏惧付出无回报。
想到这里,姜舟顿时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她大抵是没有这样的勇气。
——
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孟屿站在房间里焦躁地打着电话,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家里第几次催促他回家了。平时他外出旅游徒步,最长也就一个月没回家,但这次都快半年了,家里那两位难免着急。
“妈,先挂了啊,我还有事呢。”
说完便径自挂断了电话,他走到姜舟跟前,把头埋进对方的肩膀,寻求安慰。
“小舟,你什么时候跟我一起回家,我爸妈都很想见见你。”
放在平时,姜舟会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轻声告诉他,“等小月考上大学了,我就跟你走。”
但在今天,她只说了一句,“孟屿,你回鹭城吧。”
孟屿一脸茫然,“我答应要带你一起回去,我怎么能先走,再说了我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
姜舟打断了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孟屿鲜少听到她如此夹枪带棒的说话,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小舟……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最近干了什么惹你生气啦。我认错,好不好?”
姜舟撇开头,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孟屿,对不起,这次是我错了。”
孟屿不解地仰起头,看着少女痛苦的模样,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小舟,发生什么事了?你别瞒着我好吗?遇到难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
沉默片刻后,姜舟说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话,“对不起,我要结婚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太大,孟屿耳朵里嗡嗡地响着,愣了将近一分钟才回过神来,“结婚?和谁?小舟你骗人,你在骗我对不对?”
姜舟噤了声,眼眶红了一圈。
孟屿看她快要落泪,心有不忍,他只好先把自己的疑惑给憋回去,“是不是家里人催你了?小舟,你等等我,等我回家把户口本取来,你要是想结婚,我立马就能跟你领证。小舟不哭,不哭好不好?”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姜舟为其落下这么多眼泪,他只是一个劲地替她擦拭着,用陪伴来承接住她所有的情绪。
哭够了之后,姜舟敛了敛神色,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孟屿,我要结婚了,家里人安排的,我自己也很满意,我不想骗你,也不想再耽误你了。”
她说得决绝又残忍,像把钝刀一样径直扎进孟屿的心口,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在雪山上缺氧溺死的感觉也不及此刻半分。
姜舟没有给他挽留的机会,她只说:“谢谢你孟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但你不要再记得我了。”
——
(作者os:插句题外话,下一段是小舟和孟屿在程槿荣房间的对话,大家如果忘记这一段了,可以再戳一下29章。)
——
婚礼前夕,在程槿荣的房间里,两个人面面相觑。
姜舟率先破冰,“什么时候走?”
孟屿赌气似的回答,“我不走,除非你答应跟我一起离开。”
姜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孟屿,别再那么幼稚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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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屿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满脸写满了哀伤,“小舟,你太狠心了,怎么能一声不吭地把我一个人丢下。”
姜舟强忍住泪水,紧咬嘴唇沉默着,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孟屿轻轻抱住她,“不要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任何事情,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跟你断开联系。”
他继续说道:“小舟,遇见你之前,我向往的是自由自在且居无定所的生活,我追求刺激,喜欢体验一切新奇的事物,但遇到你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了安定的想法。”
“我想和你一起看山看水,想和你在海边吹风散步,闲暇之余我们就坐在一起发呆看书。我们会有一套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房子,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碧海蓝天……”
姜舟打断了他,声音哽咽,“不要再说了……”
看孟屿如今这副颓丧卑微的模样,姜舟只觉得无比刺眼,放在半年前,她不敢想象洒脱自由的孟屿也会说出这样乞求挽留的话,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自己。
为什么孟屿不能像周茉一样毫无留恋地离开,为什么还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孟屿难得固执地没有听她的话,趁她发愣的间隙,一只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小舟,你不能不要我,和我结婚好不好?”
孟屿在他们恋爱的第一天就设想过求婚的场景,鲜花草地梦幻的古堡,又或是高原朗日神圣的雪山,总之不会是在这窄小/逼仄的房间里。
他紧张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都忘记要单膝跪地。
姜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两个人力量悬殊,她试着挣了挣,没挣开。
丝绒盒子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钻戒,孟屿小心翼翼地问,“喜欢吗?”
姜舟浑身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熠熠生辉的戒指,她无法准确地描述自己当下的心境。
大脑逐渐变得清醒,她用蓄满泪水的眸子看向他,缓缓摇摇头,“不要再为我停留了。”
孟屿释然地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便决堤而出。
出房间的时候,姜舟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出去,再多待一秒她的心都像是扎着疼。
所有的迫不得已与身不由己都在耐心蛰伏,等到她避无可避的时候才一拥而上,她笑着对孟屿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次爬雪山记得在当地找好向导,不要再迷路了。”
——
婚礼过后,一切重归平静。
来年春天,乍暖还寒,她在那片茶山又碰到了孟屿,昔日旧情人相见,难免思绪万千。
两个人并肩坐落在山间的一棵枯树上,周围视野开阔,倒是一处赏景的好地方。
半年不见,孟屿似乎已经从当初的悲恸走了出来,如今的他和刚认识的时候别无二致,只是那双晶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
骤雨初歇,林间四处都蔓延着冷气。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孟屿斟酌半天,只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还好吗?”
姜舟依旧像记忆中那般宁静,“挺好的,你呢?”
孟屿长舒一口气,“我也挺好,这段时间在大理这边旅居,每天散散步赏赏花,还算悠闲。”
姜舟冲他莞尔一笑,“那就好。”
之后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中,没想到曾经亲密的恋人,如今也会变得像陌生人一般。
孟屿颤抖着扭头看向对方的侧脸,厚重头巾的包裹下,露出的那一小块地方出现了几根白发。
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眼底染上湿意,“小舟…… ”
姜舟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用眼神安抚着他,一如往昔般恬静温和,她说:“孟屿,不要为我难过。”
那道声音轻得像一滴水,但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一滴水,落到孟屿的心上也依旧重若千钧,涟漪不止。
他微微颔首,脸上满是痛苦,“小舟,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
姜舟只是笑了笑,没再回答。
孟屿忍着悲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翠绿的山头与碧蓝的苍穹相互映衬。
他问:“你在看什么?”
风卷起姜舟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前方,“我在看山。”
远山悲悯,她走不到下一个秋天。
——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灵魂。
我躺在开满马薇花的山坡上,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蓝,云朵坠在其中,像是随时都会被吹散。
渐渐的,我感觉身体愈渐轻盈,眼前的景象被无限放大,我感觉自己从那副躯壳里剥离了出来,周围的景象是那么的熟悉,直到我看见了少女安详的尸体。
一切都结束了。
死后的第二天,有人发现了我,在那堆熟悉又陌生的围观群众里,我一眼就看到了小月,她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还要悲伤。
我突然很想哭,但却流不出一滴泪,也对,生命结束的那一刻,我已经失去了表达自己情绪的能力。
火葬的那天,孟屿从队伍的最后头冲上前,他干脆利落地跪坐在我的尸体旁边,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抱住了“我”。
有人跟他说这不吉利,哪有活人抱死人的。
可他却不以为意,只说:“她不是死人,她是最好的小舟。”
我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以旁观者的姿态目睹了全程。
祭司在催促着火葬仪式的进行,孟屿却固执地不肯离开,他俯身凑近了“我”,脸上写满了懊悔。
他说:“小舟,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心。”
早知道在山上的那一面是两个人此生的最后一面,他绑也要把人绑走。
我很想为自己辩驳,想把我短短一生所遇到的苦楚一并倾诉给他,想告诉他很所时候我也是迫不得已。但我无可奈何,他再也听不到了。
在被人拖走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指节都泛着青。
可再怎么挽留也无济于事,逝者不可追,周围人都是这么安慰他的。
其中不乏有人猜测这个小伙子跟我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死者为大,最终大家的注意力还是回到了我的尸体上。
烈火腾升的那一瞬间,孟屿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很想走过去抱抱他,告诉他,“我没死呢,我只是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魂魄,从此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我了,你应该为我高兴。”
可我没有勇气上前,我不敢看他流泪的眼睛,哪怕是作为一缕灵魂。
火苗随着山间的风任意吹摆着,我就这样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化成灰烬,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似乎感受到了火焰的温度,炽热滚烫而又莽撞。
这炙热的感觉,不及孟屿给我的爱意半分热烈。
我孤零零地飘在山头上静默着,直到看见自己彻底化为一捧灰,风一吹便散成一阵雾,像是山间的蒲公英,从此自由散漫地在天地间浮沉。
风可以带走我的骨灰,却带不走我手上的钻戒,看着它折射出来的一缕光,我痛苦地闭上双眼。
我不知道孟屿是在什么时候把它戴在我手上的,但至少我死而无憾了。
像我这样寡淡的人,居然也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我掀起浪潮,我突然惊觉,原来这一生我所拥有的远远大于我所失去的。
仅凭孟屿一个人便能胜过这世间的万水千山,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等待着灵魂散去。
我知道,这个世界从此不会再有姜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