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程峥[番外]
作品:《茶树也会开花[破镜重圆]》 黑云压城,雷雨交加,天像是被捅破了,暴雨如注,整个世界只剩一片混沌的灰色。
位于边境的七芒镇地势较低,连续几日的暴雨侵袭,把附近的山体冲垮,引起了泥石流。
棕色的泥沙混着雨水堵在了进村唯一的路口,村里的水线愈发高涨,村民们处境危险,而救援队被隔绝在外,一时间所有人都急得焦头烂额。
——
“昨日凌晨五点,救援队成功绕过堵塞点,成功进村开展救援,目前所有村民全部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目前,强降雨云系仍在局部区域活动,相关部门已对危险地区采取全面管控。”
“后续灾情进展与救援情况,我们将持续为您跟踪报道,感谢您的收看。”
电视里播报着早间新闻,程槿荣坐在电视机前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许文曦叼着牙刷走到客厅,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什么呢?”
自从程槿荣来Y大读博后,两个人便开始了同居生活。
许文曦穿着睡衣,自然而然地坐到他旁边,以为他在担心家乡这次的自然灾害,他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新闻上不是说了嘛,普景县那一块地势高,不会被淹到的。”
沉默良久的程槿荣摇摇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许文曦:“那你在担心什么?要不我们去把你阿妈接过来,刚好我爸妈也想找机会让两家人一起坐下来吃顿饭,你上次不也说想带你阿妈来北京逛逛嘛。”
程槿荣眉心紧锁,他兀自开口,“我刚刚好像在新闻里看见我阿哥了。”
许文曦猛地站起,叼在嘴边的牙刷直直地砸在地板上,他表情惊讶,“什么?”
——
七芒镇现在属于重灾区,两个人只好先在昆明落脚,等事后有消息了再行动。
程槿荣拿着新闻里那个一秒钟的片段反反复复地看,眸子里晦暗不明,这个片段许文曦也看过,上面的画面糊得只剩下几个像素点。
虽然许文曦依旧觉得这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情,但看在程槿荣一直固执己见的份上,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们第一时间报了警,但目前警力有限,只能耐心等待。
——
“目前雨势渐渐变小,抢险救灾工作重心由应急救援转向灾后恢复重建。”
“各部门正在加紧开展道路清淤、消杀及修复等工作。”
“……”
“希望帮助受灾群众早日重建家园。”
救援仍在继续,但相较于之前,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程槿荣内心一直惴惴不安,他承认自己这次有点冲动了,为了一个捕风捉影而来的小细节,他甚至拖累许文曦跟自己一块前来。
许文曦倒是无所谓,“刚好我爸最近总是压榨我,我躲一阵子也好,就当休假了。”
——
清晨六点,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在房间响起。
程槿荣神经过敏般猛地起身按了接听。
“是程先生吗?您之前的报案已经有了进展,但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所以可能需要您亲自走一趟。”
程槿荣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又惊又喜,“好。”
——
到达七芒镇的时候,天空还在下着濛濛细雨,远处的山影在雨雾里晕成浅黛色。
这边的灾后重建进展过半,交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们按照指引来到当地派出所,进去后,一个接待的民警迎了上来。
两个人被带到了后面的会议室里,没过多久,一位年纪稍大的警察走了进来。
“程槿荣,二十六岁,普景县彝族人,没错吧。”
程槿荣乖巧地点头,紧接着他急切地问道:“我想请问一下程峥先生……”
警察打断了他,“情况特殊,您先平复一下心情。”
许文曦有些担忧地握住他的手,无形地安慰着他。
警察接着说:“这次洪灾,整个七芒镇陷入了一片混乱,事后我们第一时间发现有偷渡人员趁乱翻过山头,混在人群跟着进了安置区。据我们所知,他们被关押的园区这段时间小范围的爆发了冲突,他们也是趁此机会才钻了空子跑了出来。”
程槿荣皱眉,“他们会被处罚吗?”
偷渡可不是小事,虽然他们情有可原,但依旧需按规章办事。
警察告诉他,“我们在普景县的档案室里查到了他们之前的案件报告,确认了他们就是当初云定村被拐走的那批人,再加上他们的认错态度很好,也愿意配合警方处理跨国诈骗案件,我们会尽力争取从轻处理。”
程槿荣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马上就快要按捺不住自己,“那他们现在在哪?”
警察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戒毒所。”
话音刚落,程槿荣惊呼一声,“什么!”
——
得知消息后,程槿荣近乎崩溃,他早就试想过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缺胳膊少腿,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许文曦整个人都愣了,他的内心翻江倒海,脊背一阵发凉。
灰白色的高墙沿着公路一直延伸,顶端缠着细密的铁丝网。大门口石碑上的字,方正肃穆字迹清晰,没有多余装饰,却透着一股不容靠近的森严。
两个人撑着伞停在戒毒所的门口,谁也没迈出那一步。
许文曦率先反应过来,“进去吧。”
程槿荣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一个转身埋在许文曦的侧颈,不停地重复着,“哥,我不敢,我不敢……”
许文曦眼眶泛红,“我陪着你呢,没事的。”
——
程槿荣僵坐在透明玻璃前,目光呆滞地望着对面那个空位。
没过多久,里面的人被人推开,程槿荣呼吸一滞,只看见一个刀疤寸头走了过来,那道可怖的疤痕从脖子延伸到了左脸,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开来一般,触目惊心。
程峥眼睫轻垂,露出来的皮肤密密麻麻地全是伤疤,小臂上还有几处明显的针孔,程槿荣避无可避地尽收眼底,他突然不敢直视对面的人。
程峥锋利的眼神在扫到程槿荣的时候柔和了几分,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程峥愣了半晌才拿起面前的听筒。
直到他拿起听筒,程槿荣才发现他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
“……”
程峥率先打破沉默,“小荣,不认识阿哥了吗?”
程槿荣嘴巴张张合合,暗哑着说了一句,“阿哥,我好想你。”
两兄弟再次碰面,血缘贯穿在他们之间,让他们即使分开二十年,也依旧一如往昔般亲切。
从见到程峥的那一刻起,程槿荣的眼泪便没停过,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程峥痛苦地拧了拧眉,声音沉了几分,“小荣,阿哥病了,犯了错,但你不要怕我。”
程槿荣的泪水流了满脸,点头点地又急又乱,“我不怕,阿哥要快点好起来。”
许文曦看着程槿荣哭得像小孩一般,心里像是被揪着疼,他把自己温热的手覆在他的后颈,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程槿荣感受到这份安慰,他反手抓住许文曦的手,牵着他站到自己身前,他的声线还有些哽咽,但语气里却夹杂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阿哥,我恋爱了,这就是我喜欢的人。”
许文曦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在这个地方公布两个人的关系,耳尖一红,冲着对方点头示意。
程峥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许文曦,同样也回应了他一个笑容。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后,程槿荣问出了他最想问出的问题,“阿哥,阿爸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说到这里,程峥的神情瞬间变得不对劲,他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说出真相,“只剩下我了。”
“啊?”
程峥:“当初那批人里只剩下我跟阿杰了。”
阿杰便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对于阿爸的结局,程槿荣其实早有预料,从阿哥最开始一直避之不谈这件事开始,他便隐隐感到不安。
程槿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故作坚强地说:“我早就做好了失去你们的准备,现在你能回来已经是上天对我高抬贵手了,阿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没问程峥为什么会染上毒,也没问阿爸到底是怎么死的,往事不可追,旧事重提只会让人倍感伤神。
程峥似乎有些意外,曾经那个脆弱的小孩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时间果然会改变很多东西。
谈话之余,有一队警察押着另一个寸头从旁边走了出来,程槿荣一眼认出中间的人是阿杰。
他猛地起身,失控地冲向阿杰,一拳砸在他的左脸,砸完还不解气,整个人顺势骑在他的身上,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动作迅猛凶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都怪你!都怪你!”
许文曦从来没见过如此愤怒的程槿荣,他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身边三个警察都没制住他,眼看着周围逐渐变得混乱,许文曦连忙回过神来凑上前拉住他,“程槿荣,你冷静点,快停下!”
许文曦整整喊了三遍,程槿荣才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站起身,眼里满是仇恨和怒气,“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们全家!”
阿杰没有反抗挣扎,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绝望,“小荣,你打我吧,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你打死我吧,我早就不想活了。”
趁着两人分开,警察赶紧把阿杰带走,许文曦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追上去问道。
“可以申请把程峥转移到北京那边的戒毒所吗?”
警察摇头,“不行,他的情况很严重,毒检不合格,身体被注入了不少吗/啡,必须强制隔离。再说了,跨省转所审批很难,几乎不可能。”
许文曦指着阿杰的背影问道:“那为什么他可以离开?”
警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毒检合格,不用戒毒。”
等到一行人远去,许文曦还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他心里在反复消化刚刚那番对话,但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结果。
——
离开戒毒所的时候,程槿荣脚步虚浮,腿软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跪下去。
走之前程峥跟他说,要他先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阿妈,等一切尘埃落定了他自己亲口去说。
许文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会好起来的。”
程槿荣整个人近乎麻木,刚刚拼尽全力憋住的情绪,此刻一涌而出,他说:“哥,我没有爸爸了。”
许文曦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了泪,两个人相爱这么多年,骨头和肉早已经长到了一起,看到程槿荣痛苦的模样,他的心口也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他紧紧把人抱在怀里,“你还有我呢。”
——
两年后,程峥从戒毒所出来的那天,程槿荣牵着许文曦站在门口等着。
程峥的头顶依旧只有短短的青茬,相较于之前骨瘦嶙峋的样子,如今的他精壮了不少。
程峥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程槿荣,“小荣,我们回家。”
程槿荣抬手拢住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阿哥,我们回家。”
松开程槿荣后,程峥又伸开手抱住了许文曦,“谢了。”
他在所里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特殊关照他,同批进来的人待遇都没他好,想必是有人替他打过招呼了。
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人不多,自家弟弟应该没这个本事,他估计那个人只有可能是许文曦了。
许文曦愣了愣,随即笑着回复道,“都是一家人。”
程槿荣假意吃醋把两人分开,“够了够了,我们快走吧。”
几人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峥哥!”
程峥认出了那道声音,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对方。
程槿荣看清来人是谁时,一股怒气直冲头顶,他气得破口大骂,“你还敢来!看我不打死你!”
阿杰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手足无措地为自己辩驳,“我就是来看看峥哥,我……”
许文曦死死地抱着程槿荣,不让他做冲动的事情。
程峥这下才有了反应,他偏头看向阿杰,“你带我逃回了国,之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不要再来纠缠我。”
阿杰闻言,直挺挺地跪下,“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当初鬼迷心窍,是我害死了程叔,我求你,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你这样比让我死还难受。”
程槿荣听他提到了阿爸,眼中满是茫然,“你把话说清楚,跟我阿爸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阿爸!”
阿杰看上去有些实在抱歉,嘴里不停地念着,“都怪我,都怪我,我害死了所有人,都怪我……”
程峥脸上闪过一丝动容,沉声对地上的人说了句,“你不要再回村了,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许文曦见状赶忙拉着程槿荣跟了上去。
回到车上,程槿荣脸上写满了不甘,他直直地盯着程峥,“阿哥,阿爸到底是怎么走的。”
程峥不敢直视弟弟的眼睛,他无可奈何地撇开头,“小荣,不问了好不好,很多话我没法说出口。”
——
回到云定村的时候,程峥站在村口迟迟没有挪动步子,二十年过去了,曾经那个落后的山沟沟,如今焕然一新,他这下对时间的流逝才有了实感。
程槿荣带着他径直走向了他们的家,推开门的时候,阿妈正坐在堂屋里绣花。
她闻声看了过来,一眼便瞧见了走在最前面的程槿荣,“怎么今天回来了?”
话音刚落,程槿荣利落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阿妈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他后面那个人身上。
绣花针扎进食指里,渗出细密的血珠,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那张让她日日夜夜都惦记着的脸,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小峥!是小峥吗!”
程峥再也忍不住了,他冲上前一把抱住阿妈,“妈,是我,我是小峥。”
——
程峥回到了故乡,迅速接受着这边的日新月异。
某天晚上,他正准备回房睡觉,经过院子时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声音。
他的声线冰冷,“出来吧。”
阿杰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峥哥……”
“出去说,别吵醒我阿妈。”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云芽潭边,明月高悬,照得潭面波光粼粼。
阿杰鼓起勇气抓住程峥的手,“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程峥冷哼一声,“你凭什么值得我生气?”
阿杰厚着脸皮继续纠缠,“峥哥,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
程峥甩开他的手,“你有完没完!”
程峥看向他的眼神满是厌烦,有那么几秒,阿杰甚至没法呼吸。
程峥继续说道:“最开始把大家带出村子,你的确是受人蒙骗。但是后来呢?后来我们被那群人带到缅甸,你得知真相后,不但没有愧疚,反而成了那群畜牲的左膀右臂,好不风光。”
阿杰眼底依旧盛满了不甘和痛苦,“峥哥……”
程峥边说边把他往潭边紧/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这番话,“付亦杰,你帮那群人干了多少龌龊事,需要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吗?”
阿杰双目猩红,不可控制地吼了出来,“程峥!我为什么要干这些事?你比谁都清楚!你自以为自己品德高尚,但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程峥一脸漠然地看向他,“付亦杰,你总爱说自己身不由己,但很多时候,你也贪恋那种上位者的感觉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阿杰的心窝,程峥说对了,他最开始的确度过了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可当他尝过一次甜头后,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憋了半天才说出口,“峥哥……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其他人吃得都是馊饭,只有你顿顿有新鲜蔬菜;其他人睡觉的地方只有一层报纸,而你却能盖上毯子。”
他喋喋不休地列举着自己为程峥做过的事情,病态地笑着,“你难道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总能挑到最轻松、最安全的任务?那他妈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程峥你不能这样,既享受着我给你带来的好处,又狠心地把我给推开!”
阿杰痛苦地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程峥你不能这样!”
程峥神色微微有些动容,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付亦杰,人各有命,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地为我付出,你也不该为了我这么作践自己。”
阿杰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他,“程峥,你说我自以为是?到头来变成我自以为是了?”
他像个疯子一般声嘶力竭地吼着,“对!我坏事做尽,十恶不赦,我就是该死!你说得没错,是我害死了程叔,谁让你的好阿爸不肯屈尊干昧良心的勾当,还煽动大家一起找机会逃跑,要我说他就该死!”
他恶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血珠顺着嘴角淌了下来,“要我说你也是个蠢货,以为报警就能逃回国?以为翻出那道铁丝网就能重获自由?蠢货!自不量力!”
程峥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是他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那是他们来到园区的第五年,那天晚上他们差一点就能逃离那个比地狱还恐怖的地方,可就在逃跑前夕,阿杰带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计划失败,他们被各自带到了小黑屋里,遭受非人般的折磨,自己的手指就是在那里被人割下的,而那个施加酷刑的人就是阿杰。
程峥永远忘不了阿杰那副狰狞可怖的模样,神色阴恻,五官扭曲。
从小黑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意识涣散,几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等到醒过来的时候,阴暗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后来才知道,这次的惩罚里,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
阿杰看到程峥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反应,以为他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软了软语气,“峥哥,其实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你察觉不到我对你的特殊照顾,不然你也不会替我挡刀,是不是?”
当初阿杰因为执意要保住程峥,彻底得罪了上面的人,那段时间,他的地位一落千丈,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
程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以一个十分耻辱的姿势跪趴在地上,下半身赤/裸,周围围满了不知情的看客。
曾经那个把他捧在掌心的男人,此刻抬脚踩在他的头上,那股恶狠狠的劲,像是要把他撵进泥里。
阿杰含了满嘴的沙,含糊不清地求饶着,那个男人却不为所动,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磨着手里的刀,冷哼一声,“那个黑皮小子是你相好?我早就注意到你们之间的勾当了,怎么?被一个人操还不够?还想找两个?”
他嘴里吐词污秽不堪,程峥本能地想要逃离,但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的手里还攥着阿杰留给他的纸条,上面写了时间地点,阿杰告诉他这可能是他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
那一刻,程峥突然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人,阿杰这个人,自私贪婪是真,但对自己的真心情谊也是真。程峥神情复杂,纠结了片刻问道:“那你呢?”
阿杰只是摆摆手,告诉他自己另有退路。
思绪逐渐被拉回,程峥站在人群外围,内心反复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冲上前把那个人推开。
他干脆利落地把阿杰扶起,一言不发,就这样直愣愣地挡在阿杰身前。
阿杰的身子还没站稳,他突然一把将程峥推开,“程峥!你快滚!你他妈还回来干嘛!”
站在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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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个男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帮他逃走?我实话告诉你吧,他如果真的去了你给的地址,迎接他的就是死路一条。而他直到咽气的那一刻都会认为,是你设计了这场阴谋害死了他。”
阿杰仔细回想着他说的这番话,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也面临崩溃,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想要跟人同归于尽,但这不亚于以卵击石。
银白色的刀光显现,像是要把天地都劈开一道裂缝,意料之中的痛意没有到来,阿杰紧闭双眼,感觉自己被覆在一片阴影之下,他迟疑着睁开眼,方寸间只看到程峥单薄的背影。
程峥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
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个男人没杀他们,只是将他们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
阿杰满脑子都在想程峥替自己挡刀的事情,他又惊又喜,同时心口也在隐隐作痛。
他问道:“为什么?”
程峥没有回答,黑暗中只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欠你的。”
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某一天,他们终于被带离了这个地方。
他们被人推搡着进了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坐在赌桌前不可一世地看向狼狈不堪的两个人。
他先是把阿杰叫了过去,说只要他以后听话,之前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阿杰是个擅长审时度势的人,他看到对方松了口,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下来,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做忤逆他的事情。
程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先前对阿杰萌生的所有同情,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那个男人缓缓起身走到程峥面前,他戏谑地看向跪在他身前的人,伸手把雪茄从嘴里拿了出来,干脆利落地将火星的那一头按在程峥还没愈合的刀疤上。
程峥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于是嘴里一刻不停地咒骂着对方,像是要把毕生所学的脏话一并倾倒在他身上。
那人不但没有被激怒,眼底反而多了几分玩味,“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
说完,他叫人把东西拿上来,程峥在看到针管的那一刻,瞳孔一缩,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开始剧烈的挣扎,但无济于事,那个男人拿起针管,对准他的小臂扎了下去。
他一边给程峥注射,一边扭头观察着阿杰的表情。
阿杰浑身都在颤抖,他强壮镇定,脊背爬满了丝丝凉意,他顿时意识到为什么那个疯子不直接杀了他们。
程峥被注射了毒品,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被派去最底层干苦力,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吃不上一顿饭。
但这些遭遇跟毒瘾发作时的痛苦比起来,简直是大巫见小巫。
那股密密麻麻的痛意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条蛆虫在身体里各处钻来钻去,程峥好几次难受得想一死了之,但在这里,他连自杀的权利也没有。
阿杰偷偷跑来送过几次“药”,但程峥清醒的时候,宁愿挨着痛,也不愿意接受注射。
等到他痛得晕过去,阿杰才会泪流不止地将东西扎进他的身体。
程峥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段时间,除了送“药”,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
——
某天晚上,园区里传来了激烈的交战声,阿杰气势汹汹地推开那扇门,二话不说拉着程峥就往外跑。
程峥跟着他上了一辆车,前方乌云密布,雨势狂暴,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车灯成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看着后视镜里被铁丝围着的园区渐渐消失,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是九死一生的逃亡。
两个人驱车来到了靠近边界线的一座山脚下。阿杰告诉他,翻过这座山,他们就能一起回家。
行程刚过半,程峥突然痛苦地倒地,他躺在草地上抽搐着,他说:“我又犯病了,你走吧,别管我。”
阿杰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双手颤颤巍巍地伸进兜里,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偷拿的“药”。
他们在漆黑的雨幕下显得如此渺小,阿杰浑身都在发抖,“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带出来了,肯定……肯定是掉在路上了,我现在就去找……我现在就去找……”
他把失去意识到程峥挪到了山洞里,自己则原路返回去找遗失的“药”。
好在上天眷顾,没走多远便找到了。回到山洞后,他跪坐在程峥身边,颤抖着把药物注射进去。
尘埃落定后,他看着程峥苍白而又平静的睡颜,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自顾自地说了很多话。
“程峥,你别死。”
“小的时候你总是逼我叫你哥哥,还欺负我打我,但我知道你最心疼我。”
“后来你弟弟出生后,你又不许我叫你哥哥了,说这是你弟弟的专属称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小荣。但后来想想,这也没什么,反正我从来没把你当过哥哥。”
“程峥,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像你这种浑身都写满正直的人,看到我卑躬屈膝地跪在那些人面前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我没骨气?跟汉奸没什么区别?”
“其实你每次看向我时,我都能精准地捕捉到你眼底的厌恶,这道目光落在身上,我浑身都像是被人扯着疼。我没有体会过毒瘾发作的感觉,但我想被你讨厌的感觉应该跟它差不多。”
“程峥,我一定要带你回家,这辈子我做错了太多事情,是我害了大家,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程峥,不要再讨厌我了,原谅我吧。”
——
两个人在云芽潭边对峙了很久,程峥半边身子都浸在阴影里,他说:“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也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就这样吧。”
阿杰冷哼一声,“什么事情?是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是我跟男人滚床单?你尽管去说,我根本不怕。我还有更刺激的,你想不想听?程峥我告诉你,我他妈就想跟你一个人滚床单!我被那个男人强迫的时候,满脑子想得都是你!怎么样?还想不想听?”
程峥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付亦杰!你这个疯子!”
那一刻,他像是真的疯了一样,按住程峥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程峥想不到,平日里一把软骨头的人居然也有这么大的力气,他被对方牢牢禁锢住,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没办法挣扎,还是不想挣扎。
他任由阿杰吻着自己,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唇瓣分开时,阿杰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无比恶毒,“为什么不躲开?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程峥你他妈跟我一样恶心。”
程峥无视他的恶语相向,只是低垂着眼睫沉默着,片刻后暗哑着嗓音开口,“那天在山洞,我没睡着。”
话音刚落,阿杰犹如晴天霹雳,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做出什么反应。
程峥继续说道,“付亦杰,我没有讨厌过你,更谈不上原谅。我知道在那种杀人比吃饭还常见的地方,你很多时候也是迫不得已,我没你想象的那么高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也帮那群人干过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论起卑劣程度,我并不比你少,只是你看向我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为我蒙上一层滤镜。我的高洁、正直都不过是你幻想出来的产物罢了。”
阿杰呆愣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的人,无比陌生,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程峥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小杰,你还记得你考上高中的那天吗?”
付亦杰的泪水决堤而出,他们相识将近四十年,程峥已经很久没叫过他小杰了。他紧咬住自己的下唇,颤抖着点头。
怎么会不记得?那年他十五岁,心比天高,扬言要做全村最有出息的人,在灯红酒绿的大都市混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当时大家权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却没想到一直有人替他记着。
程峥继续说:“那个时候我就想,你以后肯定会有出息,因为你身上那股劲是别人身上都没有的,你有野心有智慧,这样的人,上天总会多眷顾一些。”
阿杰的目光逐渐变得空洞,在他如今看来,当初的豪情壮志不过是一个笑话,一步行差踏错,就带着大家走入无尽深渊。
“小杰,你不必寻求我的原谅,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不能既接受着你给我带来的好处,又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你。”
阿杰像是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竭尽全力捂住耳朵,想把自己隔绝在外,可那段话还是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里。
程峥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十七年前,你带人在逃跑的路上围堵大家,我阿爸身上的那一枪,是你开的,对吗?”
“不是……不……”
“如果说奉命把大家抓回去是因为你受制于人身不由己,但那一枪你又怎么解释,我阿爸根本不是死在小黑屋里,他是死在你的枪下。”
阿杰支支吾吾地辩驳,“就算我不开枪,他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小黑屋,更何况我早就看不惯他一直拖累你,每次他完不成任务都要害你受罚。我没错……我没错!”
程峥轻叹一口气,“但你开枪了,这件事的性质在我心里就完全不同了。小杰,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也实实在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你,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不!不……”
“事已至此,不要再纠结过去了,我们各自开始新生活吧。”
人这一辈子,总有太多的悔恨和不甘,就如奔流向东的江水,没有尽头,也无法回头。
那些放不下的怨,忘不了的痛,最终只能在时间的裹挟下一路往前,无可奈何。
夜幕下的潭水无比幽静,阿杰跪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空洞地望着程峥逐渐远去的背影。
所幸他们从来没有开始过,那些没能开始的羁绊,那些注定无果的牵绊,反倒成了彼此余生里,最体面也最不伤人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