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


    郭川轩走近郭川穹的病榻，只见弟弟仍是昏迷未醒。他凑近一看，忽然看见他嘴唇轻微地翕动着。


    郭川轩连忙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红、红眼……”还是这三个字，他摇了摇头，默默替弟弟掖好了被角。


    自从母亲允许翎来为他治疗后，也不知许翎到底做了什么，阿穹的情况确实是好上不少。但他至今还没有醒来，时不时还会在梦中低喃，重复着红眼。


    可这世上怎么会有红眼睛呢？郭川轩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两个亲生弟弟，一个不成器，脑子里面缺根弦；另一个更是才认回家不久，行事诡异不说，个性更是难以言喻。


    没一个省心的。


    思绪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郭师兄、郭师兄！”


    郭川轩转过头，声音有些不快：“何事？”


    来传话的弟子匆匆忙忙：“是、是宗主召你，此刻即去！”


    郭川轩瞪大了眼：“师尊？”


    他急忙赶去主殿。只见宗主背对着门，立于一幅山峦图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只抬了抬手。


    “阿轩。”


    “见过师尊。”郭川轩躬身行礼：“师尊今日为何……”


    宗主转过身，一向爱拐弯抹角的人今日居然开门见山：“你弟弟，近况如何了？”


    郭川轩一怔，要知道他拜师多年以来，师尊可是从未过问过他的家事。他摸不准师尊的心思，只好诚实作答：“多谢师尊关心，只是他目前还在昏迷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弟弟昏迷途中，是否不断念叨着什么？”宗主的声音十分平静，不像是在发问，倒像是肯定。


    郭川轩心头一凛：“是，他总是念叨着什么‘红眼’。”


    “看来是错不了了，”宗主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弟弟的伤口是魔鬼藤造成的，这个世界上能操纵魔鬼藤的，只有噬血鬼。攻击时瞳孔会变红的，也只有嗜血鬼。”


    “嗜血鬼？！”郭川轩满脸震惊地抬起头：“可、可是……”


    他猛然想起之前行动中，遇到的那个神秘黑袍人，以及那满是血液凝成的幻境。


    “难道说……”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窜，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师尊，噬血鬼，真的再次降临人世了吗？”


    宗主摊开掌心，又缓缓收拢，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他不开口，郭川轩也不敢发问。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郭川轩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宗主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厚厚的疲倦：“去鬼市吧，阿轩。”


    “那日袭击你弟弟的那根魔鬼藤，正是出自鬼市。”


    *


    郭川轩随手在宗门的仓库找了个青面獠牙面具。


    没想到第一次来鬼市，还能遇上这种乌龙。


    看着那卖主手忙脚乱搞出一大通雾气，郭川轩在心里直摇头。这样的本事，居然也敢在鬼市吆喝，实在是打破了他一直对神秘莫测鬼市的向往。


    就在他正打算离去时，他被一个陌生人拉着，远离了那雾气的中央。


    只一刹那，郭川轩就意识到是认错人了。但不知何种原因，他没有挣扎，仍由那人拉着自己。反正自己也是要出去的。


    只是，看那人的身形，怎么有一丝眼熟呢？


    *


    “那个……抱歉，刚才那股雾气实在太浓，”气氛实在太过尴尬，许翎真诚道：“一时认错了人。”


    对面那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略一颔首：“没关系。”


    对方看起来也不是个多话的性子，说完后便一转身，身影很快隐没在那雾气之中。


    “不得不说，他那副面具乍看简直和白朔一模一样，不怪你会认错，”阮宁摇摇头：“没想到白大爷这样也能撞衫，那他人呢？”


    “不清楚，应该是冲散了。”许翎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雾气渐渐散去，混乱中居然还踢倒了几个摊位，那闹出事的卖主早已同他的白虎溜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人群的怒骂。


    “得快点找到他，”许翎压下心里那股莫名升起的不安，对阮宁道：“你鼻子不是很灵吗？能不能通过嗅觉找到他？”


    “老实说，”阮宁挠了挠头，诚实道：“我鼻子也不是那么神啦。主要是那个卖主身上气味实在太特殊了，在人群里也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才能这么久都有印象。白朔那家伙的气味又没那么出众，混在人群中根本辨不出来嘛。”


    特殊？许翎问道：“那个卖家特殊在哪呢？”


    阮宁皱着眉，纠结道：“我也很难形容啦……非要说的话，就像带点甜的铁锈，以及混杂成陈年木头的味道吧。”


    许翎皱了皱眉，这个形容，极有可能是噬血鬼……


    “！”阮宁忽然一个激灵。


    “找到了？”许翎有些期待问。


    “不，我好像……”阮宁欣喜道：“我好像闻到那个卖主的气味了！就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她像一只找到目标的猎犬，足下一点，身影便蹿了出去。许翎紧随其后，跟着她在巷子里绕来绕去，接连拐过好几个弯，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


    那里的确有一个摊位，简陋得近乎敷衍。没有招牌，没有灯火，甚至没有像样的展示，只是块破布随意放在地上，上面孤零零地躺着半截干枯的藤蔓。卖主是个披着宽大黑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他直接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一言不发。


    “你确定，就是他？”许翎低声道。


    阮宁把头凑到他身边，低声回道：“错不了，要不赌一把？”


    许翎默默把她头按回去，白朔可千叮咛万嘱咐过他，一定不要惯着阮宁这老爱拉着人打赌的毛病。


    他视线锁住地上那根藤蔓，刚要发问，另一道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


    “老板，这个怎么卖？”


    许翎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具被他错认的青面獠牙面具。


    见到是他，郭川轩也是一愣。


    两人不谋而合在心里头想：怎么又是你？！


    *


    短暂的视线交锋过后，郭川轩先后退一步：“幸会，怎么称呼？”


    许翎瞥了他一眼：“问别人名字前，是要先报上自己名字吧？”


    郭川轩自然不可能报出真名，他微微一笑，却忘了戴着面具对方根本看不到：“就称呼在下为阿穹吧。敢问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对不起了老弟，但我此番可是为了你，借来你的名字一用。


    刚也想用郭川穹名字的许翎：“……”


    情急之下已经容不得他编出个假名了，他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阿青。”


    郭川轩点了点头：“原来是阿青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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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啊。”


    许翎别过脸，莫名耳根有些发热。


    “这位老板，”郭川轩扫过那只有半截藤蔓的摊位：“您这生意如此……萧条，为何不吆喝一番？”


    “吆喝？”蜷缩在黑袍里的卖主发出一声嗤笑：“我无需吆喝，不也是引来了二位吗？”


    郭川轩呵呵一笑，指向那唯一的半截藤蔓：“老板，既然您这摊位上只此一件珍宝，想必必然是天材地宝吧，有何用啊？”


    卖主兜帽微动，似是在隔着面具打量他，半晌后冷冷吐出几字：“能保命。”


    “保命？”许翎眉梢微挑，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保谁的命？如何保？”


    “哪来这么多问题，”卖主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黑袍袖口带起一阵阴凉的风：“既然说能保命，信则买，不信就走。”


    “不对吧？”许翎双手抱胸，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鬼市规则，凡交易之物，须向买主言明效用及禁忌，不得有半点隐瞒。交易后若有半分差错，绝不上找卖主。都如此维护你们了，你再这般支支吾吾，这交易，我很难做啊。”


    “不是吧，”阮宁在他耳边低声道：“白朔絮絮叨叨讲了一大堆鬼市规矩，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许翎用更小的音量回她：“也就记住了这一条。”


    卖主沉默了一会，手指终于从黑袍下伸出，捻起那半截藤蔓。他的动作很慢，却没有不带半点拖沓。


    “瞧好了！”


    他划破了自己指尖，在接触到血的一刹那，原本干枯虬结的藤蔓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在他掌心猛然一颤！紧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粗，表皮迅速晕染成一种妖异的鲜红，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其中奔腾。


    许翎神色微变，这种感觉，果然是噬血鬼操纵下的魔鬼藤！


    莫非，眼前这人是跟郭延一样的噬血鬼？！


    不，不，接下来的一幕，令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那根魔鬼藤，完全不似他那日激活的温顺听话。藤蔓顶端如毒蛇昂首般抬起，没有眼睛，却精准地盯住了手持它的卖主本身，带着一股饥渴的凶戾之气，直直朝卖主脑门而来！


    如此惊险的一幕，吓得郭川轩和阮宁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保的是哪门子命啊？！保证没命吗？


    卖主倒像是早有预料，只见他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侧仰去，幅度不大，却巧妙地避开了这凌厉一击。他的下半身仍然稳稳盘坐在那块冰冷的巨石上，纹丝未动。


    “如何？”卖主的声音响起，他手指轻轻一拂，那半截藤蔓又恢复到了树枝大小：“别看它一开始凶了些，在危急关头，它还能瞬间抽吸敌手精血，反哺己身。若运用得当，足可攻其不备，逆转生死。”


    “现在，总该愿意买走我这宝贝了吧？”


    郭川轩心头颤动，师尊说了，就是这种藤蔓害的他弟弟！只要带回去，就能……就在他正要开口买下时。


    “等等——”许翎突然伸出掌心，打断了他。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卖主，对身边的阮宁问道：


    “阿宁，你确定你今天闻到的，真的是上回那个卖主吗？”


    阮宁微微一愣，虽然不知道许翎为什么又要问一遍，但还是点点头。


    “那就对了。”许翎放下手，半蹲下身，与卖主视线对上：“你，根本就不是这儿真正的卖主，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