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新王登位

作品:《华夏英雄谱

    寒风利如铁刃,割得面颊生疼。黑沉沉的天穹下,楚国通往郑国的官道早被深雪埋没,空余一道凄惶的辙印,在无边白茫中蛇一般扭曲前行。公子围的车乘深陷雪泥里,驽马喷吐着团团白气,鼻息喷在冻僵的鬃毛上迅速凝成冰碴。厚厚的狐裘裹住公子围的身形,车内炉火微温,杯中的醴酒早已冻得凝出冰花。车外,雪片簌簌打落在厚重的油布车篷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像是沉重的命运叩打着棺木盖。


    车门猛地被拉开,裹挟着一股刺骨的风雪撞入车厢。家老芈丘的面颊被严寒刮得通红,眉毛胡须都挂满了白霜。他顾不得行礼,声音嘶哑急促:“主上!郢都急报!”一道半卷的竹简被冰凉的、甚至带着寒气的手塞进公子围怀里。


    车厢昏暗,角落那盏兽形青铜灯跳动着微弱火苗,忽明忽暗地映着公子围毫无表情的脸。他手指冻得有些僵,费力地展开竹简,借着那豆微光,眼神凌厉地在简上移动。简上冰冷的墨痕清晰地写着:王病笃。


    没有多余的字。三个字,却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公子围眼中。那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疯狂跳跃、搅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灼热的巨力要从这具冰冷的躯体里破茧而出,冲垮这厚重的车壁,焚尽目之所及的冰雪世界。


    短暂的死寂笼罩着车厢,唯有雪粒狠狠砸在车篷上的啪啪声和炉火细微的噼剥声。芈丘躬着身,头埋得更低了,后背肌肉绷紧,像是等待着巨石碾落。车轴深处传来冻木的吱嘎呻吟。


    “转!” 公子围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如同青铜重剑骤然划破寒冰。那一个字,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铁石意志,砸得芈丘身躯一震。“转辕!回郢都!”每个字都像淬了雪水,又冷又硬,不容半点迟缓。


    “诺!”芈丘一个激灵,猛然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倒爬出去。“主上有令!转辕!速回郢都!速!”


    命令层层传递,车外骤然爆发出驭夫鞭打驽马的暴烈叱咤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和车轮猛地转动时挤压冻土积雪的刺耳声响。车乘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整个车厢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终于挣出了雪坑的泥淖,笨重地碾过一个急弯,掉头劈开风雪,朝来时的方向——那王权与血腥交织的漩涡中心——郢都,重新猛冲回去。公子围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指节因用力攥着车轼而捏得发白,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车壁与漫天的风雪,提前扼住那座即将属于他的高巍殿宇和病榻上那个孱弱的君主的咽喉。


    郢都的城门在望时,天色晦暗得如同泼墨。城头悬着的铜火盆在朔风中摇晃,几点微弱火头挣扎闪烁,却驱不散深冬沉沉的暮色。守城甲士显然早已接到消息,沉重的城门吱嘎怪响着提前拉开一道狭缝。公子围的驷车未及减速,便挟着凛冽的寒风和雪沫冲过门槛,车轮碾过门内石板缝隙里积存的肮脏雪水,溅起老高。守门的军尉按剑躬身,身影在暮光与摇晃的火把光影里融成一团模糊、阴沉的暗影。


    车仗入宫的道路亦被提前肃清,只留下执戟武士如泥塑木偶般立于宫道两侧,戟尖在黯淡天色中浮着一层冰冷的微光。宫苑深处,殿角高耸的鸱吻吞没在灰蒙蒙的雪霭里,沉默而压抑。


    公子围的衣冠仅略作整理,便大步踏入章华台深处的寝殿。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焙烤后特有的微温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令人窒息。几名医正垂手恭立在外殿角落的阴影中,如同几尊石像。内殿幔帐低垂,重重锦帷之后,传来一阵阵极力压抑、却又压抑不住的急促咳嗽和粗重喘息,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在艰难运作,每一次挣扎似乎都要耗尽体内最后的气力。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预感和无边的寂静,压得人抬不起头。殿内光线昏暗,仅远处铜人灯台上一点如豆油灯,幽微摇曳的光影,在绣满虬螭的黑色帐幕上投下狰狞、变幻的憧憧暗影。


    太子熊员躺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茵的宽大床上,薄被下勾勒出的形销骨立。公子围在榻前数尺处稳稳站定,目光掠过薄被边缘露出的、像枯萎树枝般毫无血色的手指。


    熊员费力地转动眼珠,黯淡无光的瞳孔缓慢聚焦在公子围脸上,喉咙里咯咯作响,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含混断续的字音:“郑……郑事……妥……妥否?……冬寒……怎……怎生……回返?”


    公子围俯身稍凑近了些,脸上线条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如同冰冷的铜磬撞响:“闻王不安,臣寝食难宁,星夜兼程而归。郑事,无关紧要。”他语调沉稳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棱,在药气浓重的死寂空气里缓缓坠落。


    熊员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想苦笑还是什么,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灰败。他闭了闭眼,又极其费力地喘息着睁开,瞳孔里的神采迅速涣散,只呆呆地望向帐顶繁复的玄鸟彩绣,仿佛那上面画着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天穹。他再未开口,沉重的眼皮一点点滑落,覆盖住眼珠,胸膛微弱起伏,连那点喘息声都近乎消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刻,时间也仿佛凝滞,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偶尔刺破沉寂。


    公子围的目光从兄长枯槁的脸移到一旁,停在了枕侧——那里随意搭放着一顶华丽的丝绦缝制的皮弁冠冕。冠体坚硬黝黑,如凝固的深渊,顶上用以束缚冠冕的两根系带静静垂落。那丝绦极细,却坚韧异常,里面密密捻织进金色丝线,在幽暗的灯火下,偶一闪动,便掠出细碎诡异的金属微芒,像毒蛇鳞片反射的幽光。


    四周死寂,榻上人气息只余游丝。


    公子围的身形忽然如投下鹰隼的影子般前倾。他左手闪电般捂住了熊员的嘴,掌心狠狠地、死死地压陷进冰冷干枯的唇瓣和牙关。与此同时,右手已悄然无声地探向枕侧,手指触到那冰凉滑韧的冠缨,指腹准确无误地捻住并拢的两根末端。没有半分犹豫,所有动作凝聚成一股精纯的决绝力量,他全身力气都贯注在右臂之上,猛地一拽!


    勒紧!


    丝绦上的金线瞬间绷直,发出锐器破空般的尖啸!


    熊员喉头爆出一声无法辨识的、含混而粘稠的闷响,他整个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向上挺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又猝然绷紧的硬弓!那枯枝般的双手,猛地从薄被中弹出,朝着虚空乱抓乱抠,指甲刮过近在咫尺的锦帐,发出裂帛似的尖锐刺响!双腿也在被下疯狂蹬踹,将厚实的丝被搅动得波浪起伏。


    公子围的手臂稳如磐石,丝绦在他指缝间深深嵌陷,勒进皮肉,掌心瞬间刻下鲜红的深痕,几乎要看到皮下骨骼的惨白。他身体前倾,双脚如同钉在地板之上,任凭熊员垂死的挣扎在丝被下掀起的潮涌,他自岿然不动。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黑沉如古井,深处只燃烧着两点寂静、专注的幽火,映出身下那张痛苦扭曲、眼珠暴凸、布满血丝的死灰色面孔。


    每一次濒死的抽搐都通过那根绷紧到极致的金丝冠缨清晰传递到他手臂,再至全身——像狂舞的、濒死的挣扎。那细微而剧烈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虎口和臂膀,他指根的皮肉被坚韧的丝线深深割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来,浸湿了捻紧的丝绦末端。那血一部分是丝绦勒破他皮肤流出的,一部分,则混着熊员喉管深处涌出的腥热粘腻的东西,染红了冰冷丝线与金属般的金线。


    时间在死亡边缘无限拉长。金线冠缨深深陷入脖颈的皮肉,绞缠着筋肉骨骼,发出骨节细微错位的瘆人“咯咯”声,每一次都清晰可闻。床榻之上,熊员全身的力气仿佛被那一缕冰凉勒紧的金丝彻底耗尽、抽干。他绷如满弓的身体,猛地剧烈一挺,再挺!然后像朽坏断裂的柱子,哗然崩塌下去,所有挣扎的生机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彻底瘫软,一动不动。


    只有那曾经试图抓住命运绳索的枯槁双手,还在锦被上无力地展开着,指节扭曲。暴睁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厚重的、垂落着玄鸟刺绣的深黑帐顶,再映不进半点灯影。


    公子围依旧保持着倾身前压的姿势,肌肉纹丝不动,只是那贯穿意志的力道已悄然松懈。右臂传来阵阵难以抑制的酸麻。他缓缓松开了右手紧绷到极致的骨节,那被血浸染得滑腻发粘的冠缨从指缝间滑脱,无声垂落,沾血的末端点在同样溅了点点暗红斑迹的深色丝被上。


    寝殿门外,值夜的寺人似乎听见了帐幔深处的异响,惊疑不定地试探着靠近帷幕边缘的缝隙处,躬身怯怯低唤:“王?……王?”


    公子围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他缓缓直起身,站定于榻前。方才紧绷的力量骤然离去,他只觉得一股更沉、更静的东西充盈了胸膛,沉甸甸地坠着心。他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药味和一丝新鲜血腥气的空气涌入肺腑。


    “王……” 寺人惶恐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更深的试探,一只瑟瑟发抖的手似乎想要去拨开那帷幕。


    “王——!” 公子围猛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踏前一步,掀开了遮挡视线的内帐!


    他魁伟的身影几乎堵死了内殿门口泄入的微弱光带,将外殿角落里那豆油灯的微光完全遮住。内殿的阴影更深地笼罩下来,唯有他脸上的神情在模糊光影中显出铁石般的轮廓。


    那寺人猝不及防,被帐内骤然涌出的浓重气息和那如山峦倾覆的气势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软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公子围的目光如同两道凝固的冰锥,沉沉地钉在面无人色的寺人身上。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带着击打青铜的冰冷与分量:


    “王——薨了。”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寝殿。外殿角落里几个石像般的医正这才仿佛被这宣告赋予了生命,集体颤抖了一下,惊惶失措地彼此看了一眼,随即深深垂下头颅,再不敢抬起。


    公子围的目光扫过他们瑟缩的身影,随即沉声下令:“召朝右尹、太仆、司宫,速至!”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震动,回荡不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死寂瞬间被打破,脚步杂沓声、压抑的惊叹、急促的喘息骤然充斥殿宇,又被更沉重的寂静取代。不多时,大殿中央已恭立几位重臣,皆是袍服冠冕端正,神色惊疑未定,目光游移不安地在公子围脸上、帷幕低垂的寝榻、以及趴伏于地抖得几乎不成人形的寺人之间来回穿梭。


    公子围立于正对寝榻的阶下,纹丝不动,如同渊停岳峙。当最后一位大臣匆忙踏入殿中,气息未匀,目光扫过眼前场景显出惊骇之时,公子围开口了。


    “天不假年!”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极力抑制着某种难以承受的巨大悲恸,每一个字都锤在沉重的心上,“大王积劳,沉疴缠身,今日……竟于药石罔效之际,骤登仙境!”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那深垂的帷幔,手背上赫然几道暗红凝结的指痕,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目。群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其上,带着惊疑与瞬间升起的巨大恐惧。


    公子围似乎浑然不觉那些目光,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更沉重的痛楚,继续道:“方才……方才大王痰涌气窒,某于榻前守护,竭力施救,奈何……”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强咽下巨大的哽咽,“奈何人力终未能回天!”他猛地收回手,双袖重重一甩!


    “大王崩殂了!”


    “大王——” 右尹芈申失声悲呼,第一个扑跪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紧接着太仆、司宫等数人随之跪倒,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参差不齐的号哭之声,混杂着战栗的喘息。


    公子围挺拔的身姿沐浴在摇曳的烛光与沉凝的阴影之下,巍然不动,面沉似水。目光如冰封的潭水,缓缓在匍匐的臣子肩背和抽泣的头颅之上缓缓扫过。那潭水深处,是冻结一切的静默。


    “传令宫禁!”公子围的声音击碎了虚假的悲声,骤然拔高,在殿宇梁柱间回荡震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即刻封闭各处宫门,许进不许出!非有孤王手令,擅闯者杀!擅出者杀!有妄动喧哗者——”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寒刀般扫过殿下诸人,“即刻腰斩于宫门之下!右尹!”


    “臣在!”右尹芈申浑身剧震,匆忙抬起头,老脸上涕泪横流未干。


    “主理内廷丧仪!”


    “太仆!”公子围转向另一边跪伏的身影。


    “臣在!”太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率甲士彻巡宫中,安抚诸公子、内眷所居殿阁,无令不得擅离居所半步!”


    “诺!”太仆急声应道。


    命令一道道砸下,冰冷、清晰,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碰撞的金属铿锵声随即在殿外长廊响起,由近及远,如同死亡的鼓点踩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之上。


    章华台一处紧邻庭院的偏殿廊下,公子比听到宫禁封门、卫卒巡戒的急促声响和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廊下昏暗的风灯照着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他猛地转身,几步退回殿内,殿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合拢,隔绝了外面越来越近的威胁气息。


    幕与夏同样闻声出来,站在堂中,一脸惊惶茫然,犹不知大祸临头。幕才年及束发,眼睛尚带着孩童的纯净,不解地望向兄长:“二哥,外面何事?方才的哭声是……”


    “莫再问了!”公子比猛地打断,声音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嘶哑。他目光疾扫过殿内几张惊恐的面孔,最终定在自己亲弟公子黑肱脸上,那眼神里的焦急和恐惧几乎要烧灼起来。“快!随我从后苑东角门走!宫门一闭,你我皆是瓮中之鳖!”他边说边急步冲到殿后一扇小门处,手已搭上了冰凉粗糙的木门闩。


    殿门处突然响起沉重急促的拍击!


    “开门!宫禁传令!”粗暴威严的喝声与铁甲撞门的声音骤然炸响!那扇单薄的雕花木门在一下重似一下的撞击下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呻吟,簌簌抖落灰尘。


    幕与夏两人惊得魂飞魄散,几乎同时失声尖叫起来!少年夏更是吓得拔腿就往殿内深处跑去,像一只被猎豹阴影笼罩的惊恐小鹿。


    拍门声愈来愈急,轰然巨响!一扇门轴不堪重负,“喀啦啦”一声断裂!半边殿门歪斜地向内撞开!


    一队玄甲卫士像一股黑色的铁流,带着森冷寒气与浓重的肃杀之意汹涌而入!为首队率手持铜钺,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如同扫描猎物般扫过惊慌失措的幕、冲向殿后的夏以及僵立在门边、一脸死灰的公子比。


    铜钺霍然前指!


    “奉令!逆贼幕、夏,勾结敌郑,欲行不轨!杀——!”


    命令冰冷得如同丧钟撞响!甲士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挺着锋锐的长矛与短戈,如同破堤的洪流冲向尚未反应过来的幕!


    幕瞳孔骤然紧缩,惊骇凝固在年轻的脸庞上,刚想张嘴呼喊什么,一柄长矛毒蛇般迅捷无声地从他背后穿透,矛尖带着一蓬滚热的鲜血从前胸猛地刺出!他身体像被重锤击中般向前趔趄一步,脸上仍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轰然向前扑倒,溅起一地尘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此同时,三把青铜短戈带着破风之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劈斩在奔逃的夏的脊背上!


    “啊——!”凄厉的惨嚎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鲜血狂溅,喷在廊柱和地面上,留下大片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夏的身体软软塌倒在地,像被折断脊梁的玩偶,伏在冰冷的金砖上,抽搐了两下,再无动静。那双年轻的眼睛依旧惊恐地睁着,凝固着最后的绝望和不甘。


    空气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灌满。


    公子比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就在短戈扬起砍落的刹那,公子黑肱猛地从暗影里冲到他身边,用力撞开他紧握着门闩的手!“二哥!快走!”嘶哑的低吼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响起,带着哭音和绝地求生的疯狂!


    门闩脱落!


    公子比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小门!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刺骨的寒风裹着庭院里冰冷的雪粒瞬间灌满口鼻耳窍!他踉跄着摔进覆着薄雪的枯草乱石丛中,身后的殿宇深处,爆发出一连串更加猛烈的撞击、利刃入肉的沉闷钝响和卫士凶狠的呵斥。声音隔着那扇半倾的木门传来,闷钝、血腥、如同地狱的喧嚣。


    他顾不得回看,更不敢有丝毫停顿挣扎爬起,以手撑地,头也不敢回,如同被鞭子抽打的惊马,使出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向着高墙阴影最为浓重的黑暗角落亡命狂奔。湿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下摆和膝头,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拉出长长的白汽。身后殿内刀兵碰撞、追逐和死亡的闷响,渐渐被风声撕裂、拉远,最终融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在耳朵深处轰鸣,盖过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高墙巨大的阴影将他吞没,冰冷的墙面触手可及。一处倒塌的假山石堆提供了微弱的庇护,他蜷缩在石隙中,牙齿咯咯打颤,眼睛死死盯着偏殿那黑洞洞的小门,胸膛因剧喘而猛烈起伏。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刻都长得令人窒息。


    直到殿内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弥漫。那扇小门再无动静,也没人追出来。庭院的积垢雪地上,只留下他自己爬过来的混乱湿痕,指向这片冰冷的假山石隙。


    他剧烈喘息了几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冷汗、雪水和眼泪冰碴的泥污,然后猛地弓起身,像一只真正的鼬鼠,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利用阴影的掩护,向着记忆中宫苑东北方那道废弃已久的角门方向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踩在腐叶和泥泞里,惊心动魄。


    当郢都东北方第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挣扎着撕裂沉黑夜幕,公子比和他那侥幸从另一处死地爬出来的异母弟公子黑肱,终于在混乱人潮的掩护下,踏过了陈城的界碑。两人蓬头垢面,衣袍残破,满身沾着污泥和暗褐色的血渍,狼狈如丧家之犬。公子黑肱左臂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创,只用撕裂的衣带草草缠裹着,暗红的血不断从粗劣的包扎处渗出来,洇湿了半个肩膀。他紧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脸上肌肉因剧痛而微微扭曲,但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二哥……我们……我们去哪里?”公子黑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公子比回头望着已隐没在灰蒙晨雾中的郢都城方向——那里曾是他熟悉无比、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如今在他眼中已化为吞噬骨血的深渊巨口。他那张沾满尘泥的脸上,死灰和冻僵的青紫色中,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噬人的仇恨,死死盯着看不见的都城。


    “向西。”公子比的声音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相撞,迸出刻骨的寒意,“我们渡汝水、过方城之外……去晋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尖刺,“只有那里……只有秦晋之强,才能容下流亡的尸骨……才能积蓄焚毁旧巢的怒火!”他眼中的恨意滔天,几乎要烧穿这冬日的寒雾。


    公子黑肱嘴唇翕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受伤的胳膊,最终什么都没说。寒风中,几茎枯黄的蓟草在路边颤栗。


    楚王熊员草草涂饰过遗容的尸身躺在粗糙的薄棺内,被一队玄衣甲士押送着,在寒风呼啸中离开了富丽的郢都,向北而行。道路蜿蜒崎岖,冬日的冻土坚硬如铁,覆盖着未融的肮脏冰雪,队伍艰难跋涉了数日,最终抵达郢都以北那处荒僻的、几乎被遗忘的地界——郏。


    新挖不久的墓葬穴坑毫无规制可言,如同野兽随意撕开的伤口,边缘还参差地冻结着湿冷的黄土块和零碎冰碴。几名役夫默默地将薄棺沉入坑底,发出沉重的闷响。坑穴底部湿冷泥泞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公子围,一身簇新的黑色深衣,肃立坑边高处。寒风卷过他新裁的袍角,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注视那毫无尊严、孤零零的棺木被粗糙的土块砸落。第一块黄泥带着几根枯草根和冻土块,“噗”地一声拍打在棺盖上,滚落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王功过,”公子围的声音在旷野冷风中平稳传来,清晰得如同冰面冻结,“有待史笔定论。然于社稷,其终是……未耀之光。”他的目光扫过坑边肃立的寥寥几个官员,他们个个垂手屏息,无人敢接一言。


    公子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黄帛诏命,展开。帛书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朗声念诵,每一个字都砸落在新土击打棺木的断续钝响和呼啸的风声之上,如同刻下冰冷的碑文:


    “咨尔先考,抚宇有方而英年早陨,宏图未竟而中道崩殂……谨遵古训,上尊谥号……”


    他微微停顿,眼神如古井寒潭,望向那不断被泥土覆盖的棺椁。


    “曰——敖!”


    “‘郏敖’!自今而后,史牍载之,祭典称之,不容更易!”诏命宣读完毕,公子围手一松,那卷黄帛飘然坠入坑穴,落向棺盖,旋即被迅速倾下的冻土泥块覆盖,如同埋葬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填土!尽速!”公子围冷冽地命令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泥土抛落的声音更加密集地响起。坑穴迅速被黄黑相间的土填平、压实,最终隆起一个简陋的、甚至不够规整的土包。


    就在这泥土落下的声音掩盖之下,在那条向东北方向艰难延伸、被肮脏积雪封冻的官道上,几道孤零零的脚印正深深浅浅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公子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封冻的河滩淤泥上,汝水结了薄冰的边缘已清晰在望。他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噗通”一声重重地侧摔进河岸浑浊的泥浆与冰水之中!刺骨的冰寒像无数细针猛地扎透了双腿,冻得他浑身僵直,牙关剧烈打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下半身早已冻得麻木不听使唤,手臂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淖,粘稠湿滑的淤泥没过了手腕。冰水混着污泥浸透了膝盖,像蛇一样缠绕攀附而上。他奋力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同样灰暗、死寂的地平线,没有一丝生气,除了河畔冻死的几丛枯苇在北风中发出凄凉的呜咽。


    公子黑肱挣扎着赶上前来,不顾自己的伤势,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拼力拖拽着兄长的胳膊。但他自己也虚弱不堪,伤口迸裂,鲜血渗出臂膀的包扎处,在冰水里洇开成一小片诡异的淡粉。兄弟二人泥水淋漓,挣扎、喘息、颤抖,如同两只陷在绝境里的困兽,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寂河滩上,显得渺小而无力。冰水带着刻骨的恶意,一点点漫过公子比的身体,吞噬着残存的温度。湿透的袍服沉重地裹在身上,每一次拖拽都变得更加艰难。


    冰冷的浪潮持续上升着,一点点浸过他的大腿、腰腹。冻僵的躯体,仿佛已然沉入一片无底的寒冰深渊。


    猎车沉重的轮毂碾过铺满黄叶的大道,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悸的呻吟,与枯枝在呼啸风中断折的脆响搅在一起,打破了楚国腹地深秋的肃杀。那风掠过广袤的原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郑简公沟壑纵横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苍老与凝重。他身着玄端礼服,端坐于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车轼,竭力维持着仪态。车厢内壁精雕细镂的赤鸟衔珠纹,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衰败景致的映衬下,莫名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戾之气。


    战车两侧,身着赭色皮甲的楚国军士排成严密的队列,步伐齐整,踏着枯叶前进,铁刃撞击着青铜护胫甲,沉闷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这是精锐的王卒,随行护送这队远客。郑简公抬眼望去,地平线尽头,章华宫巍峨的重檐斗拱已然耸立,如同蛰伏于苍茫大地之上的庞大猛兽,青灰的石墙在晦暗天光下,冰冷肃杀。侍立在公车旁的子产,素服简冠,身形挺直如戈戟,面色沉静得仿佛一泓深潭,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那不断逼近的宫门,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楚军士卒压抑却有力的操练口令声。


    宫门轰然中开,门轴摩擦声如同沉重的叹息。无数赤色旌幡在章华宫前巨大的广场上猎猎翻卷,鲜艳得几乎刺眼。楚军甲士持戈鹄立,像一片生长在青石地上的赤铜荆棘。他们的眼神,漠然地扫过风尘仆仆的郑国车队,冰冷如霜。


    在无数道森严目光的注视下,郑简公被搀扶着从车中下到地面。冰冷的寒风陡然席卷,吹得他玄色的袍袖急剧抖动。他微微挺直了腰背,老态一时被强撑起的威仪盖过。子产紧随其侧,脚步平稳无声,如履薄冰。


    楚王熊围早已等候在殿前高台之上。他身材魁梧壮硕,身着一件深赤色锦袍,袍上玄鸟纹样在风中游走翻腾,宛如活物。一张方正面庞上虬须刚硬,浓眉下的双眼灼亮逼人,正牢牢锁定着拾级而上的郑简公一行。那目光里混合着睥睨、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对衰老猎物独有的轻慢玩味。当郑简公艰难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几乎微不可察地喘息一下时,熊围唇边的纹路极深地陷了一下。


    沉重的殿门訇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拒之门外。巨烛在殿内早已高高燃起,明晃晃的光芒照耀着彩漆髹饰的梁柱,以及那些蟠虺夔龙的精美浮雕,更显得殿宇阔大深远,人于其中渺如尘埃。编钟、鼓、磬肃然陈列于阶下。熊围高踞于丹墀之上的王座,赭色的袍袖拂过宽阔的髹漆扶手,声音洪亮如金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郑伯远来辛苦。今日之享,寡人聊以寸心,慰郑伯一路风尘。”他抬手,一道锐利的目光倏地扫过阶下侍立的楚国乐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青铜甬钟低沉的轰鸣骤然撞破殿中凝滞的空气,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紧随其后,石磬清越之音切入,编钟与玉磬随之铺展开细密的旋律。列鼎之中热气升腾,熟牛、蒸豚、肥羊的馥郁香气与浓烈酒气混杂一处,渐渐充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乐声中,楚国的上卿令尹子皙,缓步趋近郑简公席前,宽袍博带随步履轻拂地面。他面容端正,笑意晏晏,手中捧着盛满清冽兰陵美酒的兕觥:“郑伯劳顿,特进觞酒,敬郑伯福寿康宁。”语毕,双手奉上觥爵。


    郑简公接过觥,浑浊的目光掠过杯中琥珀色的涟漪,竭力稳住有些发颤的手腕,低声回应:“敬谢楚王盛情,简……不敢辞!”他仰首,喉结急剧滚动几下,费力地将杯中酒液饮尽。一丝浑浊的酒痕从他褶皱的嘴角缓缓滑下。


    筵席流转,酒过几巡。阶下乐声逐渐稀疏低沉下去。熊围宽大厚实的手掌忽然扬起,止住了余音。他布满虬髯的面孔微微扬起,望向高大殿顶藻井深处幽暗的光影,嘴角咧开一个深长的笑意。他再开口时,洪亮的声音已带上某种刻意为之的激昂曲调: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


    那声音抑扬顿挫,似咏似歌,分明是《诗》中的《吉目》之章!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撞击在众人耳畔。殿内霎时一静。楚国众臣的面孔瞬间绷紧,眼神复杂,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悄然观察着对面郑国君臣的动静。


    郑简公布满褐色斑点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冰冷的玉璧,枯瘦的指节用力得泛白。他努力分辨着那楚地的古雅腔调,那分明是天子借射猎以彰显武功的篇章!寒意顺着老人的脊背迅速爬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几不可察地向身侧的子产偏过头,动作僵硬缓慢,目光中混杂着惊疑与无声的哀求。


    子产挺直的身体,在熊围吟诵出第一个字时便已定如磐石。他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恰好掩住深邃眸底深处乍闪即逝的一道寒芒。《吉日》,哼,驱逐四马之车,箭矢已然扣弦,鹿豕肥硕待擒……这是炫耀武力?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又或是一声隐含威胁的号令?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修长的指节在宽大的素色袖口下纹丝不动。他并未接郑简公的求助视线,却猛地抬手,用极轻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向紧贴身后侍立的心腹家臣游吉低声疾吐两个字,如同金石迸碎于寂静之中:“车骑,备!”言毕,他的目光迅疾如电,滑过游吉的脸,又瞥了眼另一侧的年轻副使羽渊。


    游吉和羽渊身形皆是一震,瞳孔骤缩。然而下一刹那,两人脚下没有半分犹疑,借着殿内缭绕的酒气与残余乐声的掩护,如游鱼般悄然退入身后殿宇深处的巨大阴影之中,衣袂摩擦的微弱声响瞬间淹没在殿内低沉的议论与楚国王座下再次升起的靡靡乐声里。


    此时,熊围那浑厚有力、带着浓重楚地口音的吟哦已至尾声。那最后一句“……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的余音,依旧在雕梁画栋间隐隐震荡。熊围的目光,带着一丝赤裸裸的掌控一切的得意,如同巨鹫扫过眼前驯顺的猎物般,最终稳稳落在子产与郑简公身上。他脸上挂着胜利者才有的那种饱满笑容,仿佛刚刚完成一次令人满意的展示。


    他的声音再次洪亮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乎盖过了所有乐声:“好诗!言志抒怀!《吉日》之威,正合此情此景!”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终于抛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邀约:“寡人观天清野阔,云梦之泽,秋鹿正肥。我楚人善猎,何不趁此佳期,与郑伯同往,一较弓马之乐?”


    子产几乎在熊围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已从容自宽大的坐席上起身。他双肩端平,动作流畅如云卷,丝毫无被问讯者的仓促与被动。那身素色深衣,在无数道各异目光的聚焦下,没有半分微澜。


    “楚王雅兴,臣之所愿也。”子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字字如磬鸣于殿,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杂音,“郑国虽小,素以‘缮完葺墙,以待宾客’为本。幸得楚王金口,《吉日》玉振,敢不承命?”


    他的目光毫无惧色,径直对上熊围那双鹰隼般探究的眼。然后,他向着熊围与微微愣怔的郑简公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适才臣已先行一步,吩咐敝邑随从,将吾君日常所用弓矢、劲弩、车饰、骑辔一应物什,尽皆整备停当,只待楚王号令,便可直驱云梦!”


    刹那间,满殿肃静。那宏阔宫殿里只剩下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香烟轨迹还在飘荡,编钟梁架上悬垂的玉色流苏似乎也在凝固的空气中停止了最后的颤动。


    令尹子皙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琮“嗒”地一声落在食案上,发出清响。几位楚国大夫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前一刻刚刚浮现的隐晦笑意如同遇上寒潮的水花,迅速冻结在他们眼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坐在丹墀之上的熊围,他那张充满力度的方脸上,笑容第一次如同被无形之力用力揉搓过一般,扭曲了一下。那只本该自然放在兽首扶手铜爪上的宽厚手掌,猛然收紧,厚实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阶下一派沉静的郑简公脸上,郑简公因惊愕而微张着嘴,露出几颗稀松的黑黄牙齿,衰老的面皮正控制不住地小幅度痉挛着——这反应完全不是作伪,郑君根本不知此事!


    熊围的目光最终落到子产身上。那青衫士人依旧垂手侍立,姿态如谦顺的山岳。一股强烈的、被无形之手陡然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如冰冷的铁链猝然捆住了熊围的心肺。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浊音。他胸中那鼓胀的气焰如同被利针戳破的皮囊,发出刺耳的嘶鸣,却又无法宣泄半分。原本作为猎人居高临下、随意戏弄猎物的那份笃定,竟被对方这猝不及防的一步棋抢先攥在了手里!


    筵席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草草收场。杯盘狼藉间,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酒肉的腻香与无形的刀锋之气。


    翌日,天穹低垂,铅云厚重如铁。大队车马踏着泥泞的路途,浩浩荡荡驶向云梦泽畔。马蹄践踏在腐烂的苇草和深陷的泥浆之中,发出“噗叽噗叽”令人不适的声响。无数楚国的赤色旌旗在深秋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护卫的甲士身着皮甲革胄,甲片在晦暗天光下闪动着幽冷的微芒。


    楚王的驷马之乘尤为高大。熊围立在战车之上,玄色深衣的袍袖与浓密的虬髯一同翻飞。郑简公的驷车紧随其后,其体量远逊于楚王车驾,那身玄端的郑简公紧抓着车舆的横栏,被颠簸得摇摇欲坠,一张枯槁的脸上血色全无。


    泽畔的风挟着水汽的腥味和泥土的腐败气息迎面扑来。水泽茫茫一片,灰黄的芦苇丛无边无际地向四面八方铺展,枯萎的苇杆如同垂死的戈矛,在大风吹刮下发出凄厉的呜咽。水鸟被惊起,仓皇掠过灰蒙蒙的天空,丢下几声尖利的啼叫。


    数百名由楚国王卒组成的驱兽徒役早已就位,他们手中挥舞着结实的柘木棍棒,以车驾为中心,沿着预定的弧线,呈巨大的扇面向远处的芦苇丛推进。棍棒猛烈击打水面与苇杆的噼啪声和粗野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道嘈杂而狂暴的声浪,震得水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水洼里搅起的浊水带着腐泥特有的腥气四下飞溅,沾湿了徒役们绑裹的胫衣。


    不多时,从芦苇深处陡然传出窸窣混乱的踩踏泥水之声。一群受惊的麋鹿仓惶从浓密的苇丛里冲撞出来,蹄子慌乱地踏着浅水,水花四溅,棕黄的脊背在灰暗背景中急速跳动。紧接着又一阵更猛烈的骚动和惊惧的嘶鸣,一头体型硕大的雄性獐子被驱赶得发了狂,带着风声猛然跃过一片泥沼,冲向车列阵前较为开阔的水泽边缘地带。


    熊围眼中精光暴涨,发出一声低哑却震人耳膜的吼声:“献丑了!”话音未落,他猛力一蹬车轼,壮硕的身躯如猎豹般绷紧,那张巨大的雕弓已被瞬间扯得浑圆如满月!乌沉沉的铜镞搭在鹿筋弓弦之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咯”声。


    箭矢骤然离弦!


    带着死亡的尖啸,铜镞撕裂浊湿的空气,“噗嗤”一声,深深地贯入那头狂奔獐子的前胛!强大的冲击力带着那只獐子向前猛地翻滚,污浊的泥水混着猩红的血液在芦苇根部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色在灰黄水草间蔓延。獐子仍在垂死挣扎,头颅痛苦地向上抬起,喉管里发出拉风箱般粗砺的喘气声,染血的尖角徒劳地顶撞着身下的苇根和泥沼。


    熊围并未看那倒毙的獐子一眼,粗重的气息已重新提起,反手迅速抽出第二支箭,目光如淬火之刃,射向郑简公的驷车。洪亮的声音再度炸响:“郑伯!泽中之物,合待明君!”那箭簇在幽暗的天色下闪着一点森寒的微光。


    郑简公正因惊吓下意识向后退缩,仓促间被身后车辕狠狠一硌,喉头一紧,猛地呛咳起来,佝偻的身体因剧烈的咳嗽不住颤抖,宽大的玄袍裹着瘦骨,整个人像一片风中残破的叶子。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挠,脸色由灰白转向青紫,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断绝。周围楚大夫冷眼旁观,只有楚王目光中的锋芒愈发锐利。


    就在熊围手中的巨弓即将再度举起的刹那,一支更为锐利的铜镞,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如同死神的叹息,擦着郑简公车舆边缘的漆饰飞掠而过!强劲的箭风割裂空气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老迈君主的耳中。


    叮!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爆裂般响彻!


    那飞矢不偏不倚,凶狠无比地撞在郑简公车轼前端那枚凸起的青铜兽首銮铃的圆目之上!那打磨得光滑坚硬的铜制圆眼瞬间火星四溅,一声刺耳的锐响过后,銮铃那装饰性的眼珠竟被那箭簇硬生生剜走一大块铜皮,留下一个深陷狰狞的破口,边缘豁牙交错,露出下方黯淡的青铜胎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简公被这近在咫尺的惊变骇得魂飞魄散,连咳嗽都骤然停止,浑身僵直,一双混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那枚被射穿的车铃。熊围举着强弓的手也停留在半空,嘴角那抹压迫性的笑意陡然冻结,浓眉下的目光如同两道冰棱,猛地射向劲矢袭来的方向。


    不远处,子产稳稳地立在郑国一驾轻便的兵车之上,那身素色深衣的下摆在强劲的风中向后高高扬起。手中的漆木弓弦尚在剧烈震颤,弓梢雕刻的螭兽纹在弓体剧烈形变的刹那仿佛活了过来。他眼神锐如鹰隼,穿透弥漫在泽面上空潮湿的水汽和弥漫的尘土,紧紧锁住那头中箭后仍在泥泞中作最后抽搐挣扎的雄獐。


    水泽里,楚国的驱兽徒役仍在奋力向更深处推进。巨大的扇面已将鹿群赶至泽中一处相对开阔的浅水中央地带。数头健壮的雄鹿被逼得无路可退,发出绝望的悲鸣,前蹄搅动着浑浊的水面,激起大团泥浆。


    熊围胸腔中那股因骤然受挫而郁结的暴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点,他猛吸一口气,如同洪钟撞响于耳畔的狂野呼喝爆发出来:“取鹿来!”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早已重新引满的巨弓再次发出令人胆寒的吱咯声。


    然而,熊围的弓弦嗡鸣未止,另一支疾如闪电的黑影已然贯空而至!


    这支箭矢刁钻至极,自楚王车驾的斜前方破空袭来,带着更急促更凌厉的尖啸!角度恰是那巨大车驾视觉的死角!


    嗤啦!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布帛撕裂声骤然响起!


    那锐利如刀的箭镞险之又险地擦过熊围随风鼓荡的宽大玄色袍袖!硬生生在他的袖口外侧拖出一道足有半尺长的狰狞裂口!箭簇边缘锐利的锋刃仿佛也刮过了他坚实的臂肘皮肤,带来一丝冰冷的刺痛。那支箭去势未尽,狠狠一头扎进战车旁边的泥浆里,只剩尾羽兀自剧烈震颤着。


    整个喧嚣的猎场仿佛在那一刻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捂住——驱兽徒役的呼喝声、水泽鹿群的哀鸣、兵车嘎吱的晃动……一切声响瞬间冻结,空气粘稠如铅块。熊围身边的贴身甲士“唰”地一声,本能地将数支锋锐的长戟交叉成丛,冰冷的戟尖直指子产车驾方向,护卫在楚王身前。


    熊维持弓的手臂依旧绷紧,虬结的肌肉在锦缎深衣下轮廓狰狞。他面上凝固的杀气如同积年不化的玄冰,浓密的虬髯微微耸动。他没有看那破碎的袍袖,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火焰,死死地钉在远处的子产身上,几乎要将他点燃。


    立在车前左部护卫位上的子产,此刻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把劲弓。风猛烈掠过,他的素色深衣被狂风吹得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如礁石般坚定不动的轮廓。他平静地迎着楚王那双仿佛燃着地狱业火的眼睛,微微欠身,行了一个规整无伦的礼:“楚王弓术如神,势如雷霆。臣一时技痒,见贵国兵车阵列宏大,深恐惊扰大王车驾,一时情急,驱车侧翼欲为楚王助力,试箭却失于鲁钝,险些误中袍袖,罪甚!万乞大王恕罪。”


    熊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宽阔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晃了晃。他喉结在虬髯之下沉重地滚动着,如同一头雄狮强压住喉中的怒吼。最终,他嘴角那冰封的线条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冰冷、短促、完全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声,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那笑声被风裹挟着,落入所有人耳中,激起一片无法言喻的寒意。


    “子产大夫!” 一个尖利、略显造作的声音突然刺破了短暂的死寂。楚国上大夫斗朝,那张被熏香熏得白晳的面孔此时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仿佛一只学语不成的鹦鹉,硬生生插话进来,“听闻郑国明刑峻法,国人折服。而今见大夫箭术精妙,进退有度,真乃辅国良才。我国主上雄心大略,威震中原,礼贤下士,四方名流皆愿引为羽翼……”斗朝一边大声说着,一双细目却像游蛇般滑过郑简公的车驾,最后黏在子产沉静的脸上。


    郑简公浑浊的老眼倏地瞪大,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车轼上那冰凉的青铜兽首,骨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他那因受惊而断续粗重的呼吸骤然停住,随即又急促起来,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瞬间勒紧,惊惧无助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不远处那素衣挺拔的身姿。


    子产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似乎完全没有听见这过分露骨的招揽言辞,也丝毫未感应到老君主投来的慌乱目光。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远处水泽中一头刚刚撞开两名楚国驱兽徒役的雄壮野猪身上。


    那野猪漆黑如炭,粗硬的鬃毛上沾满泥浆,两根粗长弯曲的獠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森白凶光,正嘶吼着疯狂向车驾方向冲来!沉重的身躯碾压着腐烂的水草和水洼,发出沉闷的踏溅声,势如奔雷,转眼已冲入射程。


    子产搭在弦上的手臂,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弓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目光锐利如针,那支淬厉的铜镞随着他沉稳得可怕的双手稳稳移动,冰冷的箭簇精准指向野猪那颗狰狞头颅与脖颈相接的那一道极其微小的生命缝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手指松开。


    嗡——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劲急的爆鸣!


    箭镞破开厚重的湿冷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如同带着精准计算过的宿命,凶狠地没入疾驰野猪颈部下方那片极其微小的要害!


    狂奔的野猪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掼出!沉重的头颅重重砸进浑浊的水洼,发出令人齿冷的闷响,泥浆血水四溅。它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蹄子在湿滑的水草中无力地划动,搅起更大的污浊,随即彻底瘫卧,再也不动,只剩下那支深深钉入要害的羽箭尾翎,在死去的尸体上微微颤动。


    “好!”斗朝脸上的谄笑瞬间僵死,那尖细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一声真正雄浑的低吼自另一边传来。楚国的左司马斗成然不知何时已催动战车靠近,布满伤痕的脸上,那被浓密虬髯半掩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咧了一下,看向子产的目光锐利如刀。熊围紧握着巨大弓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扭曲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龙蛇。他缓缓转动那布满阴鸷的脸,那深陷的瞳孔扫过子产车驾,最终落在已被骇得魂不守舍、几乎瘫软在车轼上的郑简公身上,眼神复杂得可怕——那是赤裸裸的掌控欲,暴戾,还有一丝被反复挑衅后强行压制的杀机。


    水泽的寒风从未停止,带着浓重的腥气与死气。猎场上的喧嚣似乎只是短暂凝滞了一瞬,旋即又被楚国徒役们更加卖力的驱赶呼喝压了过去。人声、兽鸣、车辙压过泥泞的嘎吱声混成一片,继续回荡于空旷的水泽之上。


    公元前538年的暮春时节,南方大地上弥漫着温暖湿润的气息,棠棣花零落如雨。许悼公的朱轮驷车辗过楚国蜿蜒曲折的旧道,车轮碾过铺满花瓣的泥泞,辘辘有声,穿过森森古木,最终抵达楚宫那高耸入云、檐牙飞挑的深处。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腥甜,也夹杂着宫墙内飘散出的,若有似无的龙涎和樟脑的冷香。


    楚王熊围身着玄黑赤蟒礼服立于丹墀之上,晨光为他高大的轮廓描上金边,嘴角一丝笑意深沉而难以捉摸。“许公远来,寡人心甚悦之。恰逢江南浮溪畔,万物竞生,麋鹿新茸丰硕可期,不若再续前缘,重温彼时江南射猎之乐?”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气魄,每一个字都如同落在金石之上。


    一旁的郑简公垂手侍立,锦袍下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那“重温前缘”四字,如同裹着蜜糖的钩刺,勾起的并非欢愉,而是沉重的枷锁记忆。上一次江南会猎,亦是楚王主持,其意岂在麋鹿?锋芒所指,无非是震慑、是驯服。他与许悼公目光极快地在空中一触,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苦涩。楚王盛情,实则如山峦般压来,拒绝便是拂了君颜,在这等强弱悬殊的棋局里,小邦诸侯的意志,轻如尘埃。于是,三辆华盖辂车在如林的戈矛旌旗与铠甲精兵的严密扈从下,浩浩荡荡,卷起一路烟尘,向那浮溪之畔奔涌而去。


    浮溪水澄澈,映着两岸葱茏草木与初绽的野花。猎场开阔,丰草萋萋,鸟鸣兽语不绝于耳。熊围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鼓荡。他挽起那把由南方乌木制成、镶着温润蓝田玉的巨弓,引箭如满月,一道黑曜石箭镞撕裂阳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彗星袭向林缘一头健硕雄鹿。那鹿应声而倒,仆伏于茂草丛中,四蹄尚在抽搐。楚王的坐骑踏草而至,身后亲随如狼似虎,迅速割下犹带温热血气的赤红鹿茸,高高捧起置于镶金托盘,殷红的血珠沿着盘沿滴落,砸在泥土上,洇开一圈暗痕。熊围昂首,纵情大笑,声震林樾,连浮溪平静的水面也被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搅碎了水底游鱼的安宁。“鹿茸血暖,最能壮元阳!好兆头!”


    许悼公握着同样精致却小上许多的猎弓,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远处忽有草动,几乎同时,他那看似温润的眼眸骤然锐利,弯弓搭箭如电光石火,雕翎羽箭发出一声清越的泣鸣,精准地射穿了一只疾走麋鹿的咽喉。楚卒的喝彩声随即如雷炸响。这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滚烫的烙铁烫在许悼公的心头。他望着楚卒脸上近乎谄媚的狂热,再看看地上迅速冷却的鹿尸,远方波光粼粼的溪水仿佛在瞬间变成了郢都那蜿蜒的宫墙与烽燧的倒影,一股冰冷刺骨的悲凉自心底悄然弥漫。故乡的山水,已然那么遥远。他默默将弓挂回鞍鞯,温雅的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猎场的喧嚣未歇,陡然一声低沉凶戾的兽吼如同重锤擂鼓,狠狠砸碎了林间虚假的祥和。狂风乍起,落叶纷飞,一头吊睛白额巨虎赫然自茂密荆棘之后窜出,黑黄条纹在斑驳光影下如同扭曲的恶咒,钢鞭似的虎尾横扫,断枝枯叶飞舞。更令众人骇然的是,巨虎身后,竟紧随着一头身形更为庞大、黑鬃如戟、独角森然如玄铁弯刀的猛兕!虎凶兕蛮,两股原始的狂暴气息交织喷涌,凛凛杀气瞬间劈开了林场的温热馨香,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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