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于岳望终于不用去茶馆顶班，在家窝着看贴。


    在当月，他的id叫“2组6号”。


    书笑的最新小说《盛夏的果实》上市已有一段时间，故事的主人公是已经成为侦探的陈明月。在《盛夏》里，他为破获一起连环少女奸杀案蛰伏多年，最后用几近搭上性命的方式抓捕了凶手凌时。


    论坛里有人晒新书，也有人重新讨论这部作品——


    “《盛夏的果实》里凌时的原型是谁？”，首页最末有这样一个贴子，发贴时间是昨晚。


    楼主“游过的X”在主楼里分析，说凌时参考的凶犯至少有三个：


    汉尼拔的原型泰德·邦迪，十八年前伏法的红十字杀人魔娄宏富，以及至今依然未被捕获的雨夜幽灵。


    “成长经历和性格塑造几乎照搬泰德·邦迪：少年时害羞不合群，但成绩优异；青年时英俊外向，还乐善好施；平时根本看不出是个杀人狂，但实际上从十几岁开始，泰德·邦迪就对杀戮和性有异常强烈的欲望。”


    “案件主要来自红十字杀人魔，又融合了雨夜幽灵的犯罪特点，比如凌时反侦察性高、作案不留痕迹等（顺带一提，书笑的处女作《反方向的钟》里那个论坛预告模仿犯，更像雨夜幽灵，大家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再发一贴对比）”


    “书笑的人物塑造得不错，但故事写得平平，诡计漏洞百出，叙述方式也很毛躁。她太急于讲故事，好多地方没交代清楚，就像她的目的不是为了写好这本书，而是另有其他。”


    “当然，不能否认凌时这个反派很出彩，尤其是对他犯罪时的心理活动的描写，太阴暗、太逼真。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再往下是回复：


    “主楼说凌时写得好，我也同意。陈明月这个主角跟他比简直毫无魅力，就是个人肉镜头。《盛夏》与其说是推理小说，不如说是犯罪小说。把一个连环杀人犯描写得这么真实……细思极恐。或许书笑是刑警？跟罪犯有过接触？”


    “楼主为什么用‘她’？书笑没公开过性别吧？感觉是个男的啊，小说主人公陈明月也是男的。”


    “小说是小说，作者是作者，反正没公开过性别，楼主用‘她’有什么没问题？不过，什么叫‘目的不是为了写好这本书’？看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楼上一看就缺乏文学素养，人家的意思是书笑叙事节奏差。文笔更是稀烂。”


    “恭喜本楼一次性集齐当月经典三话题：1.书笑究竟是男是女？2.是杀人犯还是警察？3.书笑文笔差。最后这点无争论，至今不明白什么叫‘他的汗像鸟屎一样滴落’”


    “我来正个楼。红十字杀人魔就住我老家附近，小时候听老一辈讲过他的事。确实跟《盛夏》里的一些设定非常吻合，有些细节甚至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让我严重怀疑书笑就是江安的。就算不是，至少也去我们那采过风。”


    ……


    楼盖到翻页，当月名人“格雷洛耶是神”出现。


    顶着一个哥特系头像的格神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每次回复都代入罪犯视角，内容密密麻麻，行文风格还中二里透着诡异：


    “凌时也不想这么做…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带着温度的血液流过苍白指尖…孱弱生命如破碎花瓣在他手中凋零…人是多么可怜，脆弱，但这是通向主宰的唯一捷径…这种心情书笑能体会？…他根本不知道，每次结束肢解，凌时的心情都是悔恨…是的，深深的悔恨…但他忍不住，快感的诱惑太强烈了…这些细节和凌时的内心矛盾书笑都没写出来，只把他塑造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居然说他写得真实？呵…不过是个写三流小说的局外人…他什么都不懂…”


    差不多的内容回了三次，唯一的区别是，一层晒一层血腥。


    果然引起围观：“前排合照！”


    “妈呀，2018了，格神还没出院？”


    “老格这是在菜市场里宰过几头猪，才能得出这样的心得？”


    “他还是那么爱乱用省略号…”


    之前有人专门整理过格神的发言，甚至怀疑其真身就是一直没落网的雨夜幽灵。因为他看似疯癫的叙述，对上了南城案不少细节。但格神在自己的动态里澄清过，说他只是个普通的推理爱好者，只是喜欢研究犯罪心理。


    继续看下去，于岳望惊讶地发现“Lune127”竟出现在楼里，还回复了格神——


    “我看不懂的人是你，”她直言，“如果一个人因为杀人兴奋，那他根本不会觉得受害人可怜。他悔恨，不过是怕自己被抓到。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天生没有感情，在这方面，书笑比你理解得准确。”


    自杜保行案告一段落，Lune的回复也开始回归日常，多是讨论书笑的小说。


    把她的过往发言都翻过，于岳望知道她对书笑的态度很微妙：


    时而是书迷，会出来力挺，比如像这一贴；


    时而又异常毒舌，批评书笑书是“卑劣灵魂的排泄物”，还说“他就是个内心扭曲的老鼠”……


    可谓既粉又黑、恨海情天。


    于岳望盯着Lune的月亮头像出神。


    越了解这个Lune，越觉得她跟杜毅的继妹对不上号。


    现在回想，那句“大快人心”本身很奇怪，不像一个当事人的口吻，更像出自某个全程旁观的路人。


    带着疑问下拉，就见格神也回了Lune，“这位阁下看来很了解书笑嘛…”语气嘲讽。


    “那肯定是比你了解得多。”Lune也不示弱。


    “是吗？他的书你读了几本啊？认识他？”格神问，“还是说在他身上，你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贴被设为“不可回复”。


    连忙进后台解封，然而不到一分钟，系统再次禁回。


    于岳望用“2组6号”开新贴：


    “昨晚那个凌时原型分析贴真精彩，可惜锁帖了。我试了解封，还是不行。”


    随后附上道歉的表情，然后@原楼主游过的X、格神以及Lune进楼：


    “欢迎三位大佬在此继续讨论。但这次请注意绕开敏感词。”


    然而事情已经隔夜，无论是资深名人格神，还是他暗中关注的Lune，都没出现。倒是原楼主“游过的X”一@就来，还感叹——


    “谢谢管理，太可惜了，难得我写了那么多字。其实我也正在爬楼，昨晚发完那贴我就睡了。”


    “要不你把内容再发一次？”于岳望建议。


    X回了个汗颜的表情：“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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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又锁帖呢？”


    于岳望回：“问题应该不在你身上，而是格神……”


    X：“……懂了。那我晚点来重发？顺手@你有bug没有头，老头，咱们一个野生小论坛，又是讨论推理和案件的，敏感字审核就不能放宽点？”


    “你有bug没有头”正是当月论坛的创建者。头像用老年人标配荷花，论坛刚建立时比较活跃，口头禅“不急不急”，被大家猜这人年纪偏大，所以称之为“老头”。


    然而现在，这账号交到了于岳望手里。


    正在考虑要不要换“老头”的马甲，客厅就响起小狗的叫声，随后是门铃。


    于岳望去开门——


    进来的是那个在音像店出现过的年轻女人，今天顶着黑眼圈，脸上满是灰，颧骨还有见血。


    换完鞋后，她把正刷着的手机一放，跟小虎亲热，然后提醒于岳望：


    “放宽是不能再放的，怎么回复你记得吗？”


    遇到用户抱怨敏感词也算老生常谈，于岳望背标答：


    “当月现在的词库已经卡在临界点上，再放宽，论坛的风控评级会超标。”


    人称“老头”的“你有bug”本尊点点头以示于岳望回答正确，但她还有补充：


    “而且你要告诉他，就是因为本论坛是推理和案件相关，才是高风险对象，时不时会被抽查，别搞事。”说着点名，“其实这年头谁不知道绕敏感词，用谐音之类的，就这个格神故意用，并且总刷贴。”


    不绕敏感词还刷贴的，如今除了格神还有一个：


    不过跟格神每次出现都哗众取宠不同，Lune127目前只在杜保行案上表现异常。


    看来那时她是真的着急求解？而且她似乎对互联网的潜规则不太熟？


    刚在猜测，女人问他：


    “老大，罗阿姨做的小笼包你给我蒸了没？”


    “蒸了，”于岳望答，“但应该还差几分钟。”


    “太好了，”女人轻车熟路摸去厨房，“昨晚夜班突然想吃这个，想了一晚上，终于。”


    话里话外都在表达期待和开心，但女人的神情却全程淡然，好像牵动一丝表情就算她输。


    于岳望跟着进厨房：“不过何慕，”他奇怪，“你不是顺道去接小神仙吗？她没来？”


    “来了啊，在我车上睡觉，”何慕答。


    “她不上来吃点早饭？”


    “她说不想吃，只想睡，让我吃完东西带你下去找她。”何慕一边说一边洗手。


    于岳望再次注意到她受伤的脸，终于记得关心：


    “你脸怎么了？”


    这人居然反问他：“我脸怎么了？”


    于岳望无语：“全是灰，还出血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又不疼，不管它。”何慕不当回事。


    “怎么弄的？”


    “摔的。去接小神仙的时候她刚入睡，叫都叫不醒，我给直接背出来的。到了她又说不下车。”何慕告诉他，“惹她老人家犯了起床气，现在又离开了她的庇护，不出事才怪。果然，没走两步我就平地大摔跤。”


    说到这，何慕问他：“今天福娃在吗？”一脸的认真——


    “待会儿叫他出来让我也背一下。福祸相抵，应该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