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云深懵懵懂懂起来，但完全睁不开眼。未待看清那女人，对方已经离开。


    “还早，你再睡会儿。”见她挣扎，于岳望说。


    蔡云深躺回去，关心：“露娜怎么样？”


    “这会儿还在输液，输完那边通知我，我会去接她。放心。”


    蔡云深倦怠地问：“刚才，你们是不是说什么灵堂？”


    “嗯，秀婆婆昨晚走了。”于岳望轻声，“你要不回卧室睡？”


    蔡云深摇摇头。


    “那就在这里睡吧，”男人说，之后就离开。但是一会儿又回来，给她搭上毯子。


    蔡云深就睡，直到之后又想起白噪音。


    许江和爷爷起来了，说她怎么睡沙发。给她盖了被子。又在喊哪来的狗，另一个说小声点。


    然后门开了，于岳望回来，告诉他们了下面的情况。然后跟他们商量封多少钱合适，问大家都封了多少。去找了现金出来。


    “阿望你呢？”


    “我已经随了礼了，这会儿去接小狗，回来后得去趟飞燕山。”


    “行，你去吧。”


    拉拉扯扯，终于齐齐出门。


    蔡云深再醒来是十点过。醒来发现露娜已经回来了，靠在她脚边睡着。随后就想起来中间那一段。起来准备好了，发现白事用的红包放那，确认了一切不是梦。


    不仅如此，连现金都给她装里面了，还留了字条让她下去前别忘记拿上，不然会很尴尬。是老许的字。


    蔡云深想这人还把自己当孩子，才觉得自己会这么留心。顺便数了数钱，然后线上马上转回给老父亲。


    等把家里包括小狗在内的一切搞定，蔡云深下楼。发现院里在陆陆续续地开进豪车，竟然都是去吊唁的。


    她大概也知道是什么情况——


    刘家的老大是个有名的生意人，这些应该都是商场伙伴。


    问题就在于，他富甲一方人尽皆知，母亲却住在这样的老小区。大家也不觉怪。


    向思思和她表妹坐在那抄写黄条。她的老公言豪却并不在场。一问说是他今天值班。


    向思思比她大1岁，同样是一起玩的女孩子，却不像陶杏那样亲近。可是说起来，她和思思本应更熟悉的——


    她们读同一所高中，高二分班后还做了同班同学。


    明明是自小相识，但是做同学那两年，向思思跟她的关系极疏远，仿佛跟她没有过前缘，比班上普通同学的关系还不如。在蔡云深的印象里，向思思就是那种连座位离她都八丈远的“同学”，把她们链接起来的天心早已暗淡，仿佛从不存在。周围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她们是自幼结识，父母还是同事。


    上次见思思似乎还是在母亲的葬礼上。转眼已经十年。这期间，向思思结婚、生小孩这些大事，她也因为人在外地，没能参与。没想到再见会是在白事上。


    虽然这些年并没走动，但是小时候，她记得向思思和她外婆的感情是很好的。今日也见她没了血色，憔悴不已。


    “思思，节哀顺便。”她说。


    向思思接过红包，一字未答，只是将她名字写在黄条上，随后指引她去给逝者敬香。


    蔡云深点完香出来，想着得去慰问下刘阿姨，刘阿姨就出现了：


    “妹妹！你来了！你爸和爷爷跟一群叔叔在一起。”说着就给她指一个棚，“你去那边吧，杏儿也在，”说着凑近说，“帮你刘阿姨包下红包。太急了，简直忙不过来！”


    因为迟到而满怀歉意的蔡云深有了任务，一下来了精神：“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去了一看，都是刘家亲戚和最亲的朋友。陶杏她们坐最里面，不仅有她，还有她妈妈孟柔和也是刚到的罗霜华。都是熟人，欢喜招呼她坐下。


    “西西呢？”没见到小朋友，蔡云深顺口问。


    “跟小朋友在葡萄架那边打羽毛球呢，让福娃带着。”陶杏答。


    “这个西西，人小鬼大，”罗霜华说，“刚才我从那边过来，听她安慰童童，叫他不要哭，说你奶奶是变成天上星星了，想她的时候就看看天空，她会知道的。”


    孟柔听了笑：“这话是今天早上她问杏儿发生了什么，她妈妈刚跟她说的。她倒行，现学现卖。”


    “这叫聪明！”罗霜华点评，说着跟蔡云深分享，“刚才我从那边来，见到你爸爸和爷爷。许爷爷哭得伤伤心心的，还跟大家说这次来还想跟他的阿秀斗地主，可惜——‘年纪轻轻的就走了。’”


    “年纪小？”陶杏忍俊不禁，轻声，“秀婆婆都七十七了，还年纪轻轻？”


    孟柔说她：“你这孩子！在老人刚走的灵堂说什么呢？”


    陶杏：“我说得很小声！”


    罗霜华却笑：“说大声也没关系，秀阿姨听了也只会跟我们一起笑！”


    正说着话，一个干练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和在天心的长辈们不一样，有一股在大都市的感觉；见到她来，孟柔和罗霜华都举手招呼。


    女人走路带风，过来在蔡云深旁边的空位置坐下。还没开口，罗霜华先道：


    “你怎么才来！阿望都走了！”


    “我知道，他说今天要去飞燕山。”


    蔡云深闻言，悄悄观察来人。然后确认了：这个女人所展现的一切，和她现在住的那间房子的美学是一致的。所以，她就是那一切的设计者，于岳望的妈妈。


    但是单看长相，她和妹妹年秋不像。


    她在猜测和观察，来人却是认得她：“这是……妹妹？”年春盯着她问。


    “对，”罗霜华直言，“神奇吧？以前明明就是个小肉团子，现在长开了，一看就知道是蔡美仙的女儿。”


    蔡云深听到这句的时候，怔了怔。


    其实，她不记得母亲的样子。记忆是似乎是要她避免悲怆，对人生中已经离开的最重要的那个人进行了虚化。回想起来，妈妈是个有些胖的女人，笑起来充满活力。但蔡云深对她的描述仅仅限于感受，在她的记忆中，妈妈的脸是模糊的。


    蔡美仙离开后，他们都在避免谈她。就连旧照片也偷偷藏起来。


    更不要说她小时候。妈妈是从她小学毕业后才发福的，在更遥远的记忆里，她是苗条漂亮的女人。但就更加记不起样子。


    “是像的，”却听端详她的年春说，“看最近许老大发的那个朋友圈就更更像。”


    蔡云深一愣：“什么朋友圈？”


    “就是你妈妈的旧照片啊！”罗霜华说，“你爸和杏儿她爸，两个人年初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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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的什么摄影学习班，教怎么用手机拍照，怎么美颜那些的，现在可厉害了，我们都叫他俩摄影家！”


    陶杏：“那可不仅是简单的美颜，而是p图！他们可厉害了。”说着拿出手机找朋友圈给蔡云深看：“这张就是P的，我看许叔叔说本来是黑白照，他给做成了彩色。”


    蔡云深一看，鼻子即可便酸了：


    那是她记忆中最想念、却最模糊的人。穿着一件旧时的毛衣，在柔美的光中笑得一派温柔。


    众人看到蔡云深的反应，这才明白了：许江居然屏蔽了自己的女儿。或许是因为，怕她见到故人难受。


    蔡云深感受异样的沉默，故作轻松打破它：


    “什么嘛，这句‘时光不败美人’还是我告诉他的，他却悄悄发。”


    “是了，”罗霜华连忙说，“给他抗议！让他下次表明出处！”


    蔡云深笑着，但心却很是依恋。


    下一个发话的年春，也心照不宣把话题绕开：


    “你茶馆今天中午不开张吗？”问霜华。


    “开啊。”


    “怎么开？都来送秀婆婆，谁帮你撑店面？可别跟我说贱皮那小子突然顶用了？”


    “我加了人，”罗霜华告诉她，“叫小黄雀，阿望带来的，年纪小做事却意外麻利。我回来这两天观察着，看他事事都应付得挺好，今天就交代给他。我掐着点回去烧水下面就行。”


    年春玩笑：“我就说嘛，你也舍不得让你家的‘公子哥儿’进茶馆的呀。”


    “那肯定，”罗霜华道，“我儿子原本是做公子哥的命，是我没本事，没办法让他原路走，那至少把他培养成大记者啊！他每次喊着想帮进茶馆帮忙，我都把他骂走！”


    “好啊你个□□妈，”年春说，“亲儿子矜贵不能在茶馆打下手，干儿子就可以是吧？”


    “那怎么是一码事？”罗霜华忙解释，“我跟阿望那是生意来往，我付钱请他帮工……不对，是请他这个干儿子给我‘解决疑难问题’！”


    提到阿望，孟柔继续给予好评：说秀婆婆午夜走的，事情急。刘家人要么在医院，要么照顾了一天正轮休，睡得死。后半夜丧葬公司来天心小区搭灵堂，居然是阿望帮着交接。


    “我知道，”年春道，“一来刘琴就跟我感谢来着。我刚问了阿望，他说是因为昨晚家里狗生小崽子，他碰巧也醒着，不花大功夫。”


    罗霜华却打起抱不平：“你人不在天心，不知道刘琴这张嘴。阿望帮她忙，她却从不记得人家的好处。尤其是每次，只要一夸起她那个宝贝女婿或者侄子，她就忘情了，发疯了，总把阿望拿出来垫背，说他相比之下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行了，”亲妈发话，“今天秀阿姨的主场，你还这么认真在她老人家耳根子底下计较她女儿？”


    罗霜华却道：“秀阿姨听了也得说是刘琴不对！”


    年春：“放心，阿望听几句说道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他要是真不乐意，谁还逼得动他帮忙？他就是乐得这样，才会到处接什么‘疑难问题解决。’”


    蔡云深在旁听着，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误以为于岳望捞偏门，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说“转丧葬”。原来他是有朋友在开丧葬公司，意思是让那人调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