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市集成功后的第三天，拾穗儿接到了老陈打来的电话。


    “闺女，钱收到了。”


    老陈的声音比上次亮了一些，“大山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王大叔怎么说？”拾穗儿问。


    “他说要把屋顶修了，剩下的全给小娟攒着当学费。”


    老陈顿了顿，“他还说，今年秋天想把家里那几棵老核桃树都嫁接改良，跟着你们干。”


    拾穗儿握着话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挂了电话，她从电话亭出来，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一抬头，看见陈阳站在不远处的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两瓶水，正朝她笑。


    “你怎么在这儿？”拾穗儿走过去。


    “等你啊。”


    陈阳把一瓶水递过来，顺手拧开了盖子，“猜你就该打完电话了。老陈说什么？”


    “钱收到了，王大叔要修屋顶。”


    拾穗儿接过水，喝了一口，发现水是温的——他又用保温杯装的。


    “好事。”


    陈阳看着她喝水的样子，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对了，叶晨做了个统计，第一批买核桃的人里，有四十多个留了联系方式，说下次还要买。还有三个食堂的采购经理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真的？”


    拾穗儿眼睛一亮。


    “真的。”


    陈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你看，我都记下来了。”


    拾穗儿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得像刚晒过的被子。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他很近，赶紧退开半步。


    陈阳继续翻着本子说：“还有，我想把这件事做大。申请学校的正式立项，这样我们可以帮更多的村民。”


    “可是院里一直在拖……”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成果。”


    陈阳合上本子，看着她，“周末我去村里再跑一趟，把数据补全。”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陈阳的语气放软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你留下来把市集的后续收尾工作做完。而且你刚从小娟那儿回来没几天，路上太折腾了。上次你晕车吐成那样，我记着呢。”


    拾穗儿愣了一下。那是支教时候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


    “那你自己小心。”她说。


    “放心。”


    陈阳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一个小孩子。


    动作很轻，但拾穗儿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你干嘛？”她瞪他。


    “你头上有片树叶。”


    陈阳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去，指尖捏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看，没骗你。”


    拾穗儿看着那片叶子，耳根有点发烫。


    周末，陈阳一个人去了村里。


    拾穗儿在学校也没闲着。


    她把第一批核桃的销售数据整理成表格，又去找张教授要了院里立项的申请表，一页一页地填。


    填到“项目预期成果”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写了一行字：让村里的孩子安心读书。


    下午，叶晨跑来告诉她一个消息。


    “学妹，有个大三的学长看到我们的海报，他有个亲戚在城里的供销社当采购。如果咱们的核桃品质好，可以帮忙引荐，直接走供销社的渠道。”


    拾穗儿想了想：“等陈阳回来一起商量。”


    “明白。”叶晨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陈阳哥让我转告你，他晚上八点到学校，让你别等他吃饭。”


    拾穗儿一愣：“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早上出发前。他怕你担心，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


    拾穗儿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上八点，拾穗儿还是去了校门口。


    她跟自己说不是等陈阳，是出来散步。


    但她在校门口的大树下站了快二十分钟，眼睛一直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中巴车停下来的时候，陈阳第一个跳下车。


    他晒黑了一圈，鞋上全是泥，但眼睛很亮。


    看见拾穗儿站在树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让叶晨告诉你别等我吗？”


    “我没等你。”拾穗儿别过脸，“我出来散步。”


    “哦，散步。”


    陈阳忍着笑，走到她面前，“散到校门口来了？”


    “你管我。”


    陈阳看着她，目光柔得像秋天的月光。


    他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


    “什么？”


    “打开看看。”


    拾穗儿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把红彤彤的山里红，每一颗都圆滚滚的，上面还带着两片绿叶。


    “王大叔家的山楂树结的，他说让你尝尝。我挑了一路，把最好看的挑出来了。”


    拾穗儿看着手里那把山里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山楂，是因为他说“挑了一路”。


    “你一路上就干这个？”


    “也没干什么别的。”陈阳说得很随意，“就是怕颠坏了，一直用手捧着。”


    拾穗儿想象他在颠簸的中巴车上，捧着一把山楂，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傻子。”她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山楂小心地装进口袋，“走吧，请你吃面。”


    “你请我？”陈阳笑了，“你不是说等助农做成了再请我吗？”


    “那是大餐。今天请你吃面，不一样。”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的面馆走。


    面馆的阿姨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还是两碗牛肉面？”


    “今天她请客。”陈阳指了指拾穗儿。


    阿姨看了他们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好嘞，两碗牛肉面，多加肉。”


    面端上来的时候，拾穗儿发现碗里的牛肉比平时多了一倍。


    “阿姨，太多了……”


    她刚要说话，阿姨摆摆手：“不多不多，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多吃点。”


    拾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们没有……”


    陈阳在旁边低头吃面，嘴角翘得老高，一句话都没解释。


    “你笑什么？”


    拾穗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没笑。”


    陈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分不清是面的热气还是脸上的热气。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陈阳，你今天在村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有。”


    陈阳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隔壁村也有人来打听我们的助农项目。他们那边的条件更差，年轻人基本都出去了，留下的老人孩子连饭都吃不饱。”


    拾穗儿也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他们想跟着干，但是怕。怕种出来卖不掉。王大叔家的事他们听说了，但还在观望。”


    陈阳看着她，“穗儿，所以我们要把第二批核桃卖得更好，让更多人看到。”


    “嗯。”拾穗儿点了点头，“对了，叶晨说有个供销社的渠道……”


    她把学长引荐的事说了一遍。


    陈阳听完，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个机会。如果能走供销社的渠道，销路就稳了。”


    两个人就着面汤，在面馆里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面馆阿姨来收了两次碗，看他们还在聊，摇了摇头，笑着给他们又倒了两杯热水。


    “你们俩啊，吃个面都能谈工作。”


    阿姨说，“不过也好，年轻人一起做事，感情才牢靠。”


    拾穗儿的脸又红了。


    陈阳端起水杯，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阿姨说得对。”


    “你闭嘴。”拾穗儿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从面馆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校园里很安静，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两个人走在林荫道上，谁都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陈阳停下来。


    “到了。”


    “嗯。”拾穗儿也停下来，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在天台上看夕阳时的样子。


    “穗儿。”


    “嗯？”


    “今天那把山里红，你吃了没有？”


    “还没。”


    “那你回去尝尝。”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尝了一颗，挺甜的。但最好的那些我都挑给你了，应该更甜。”


    拾穗儿攥着口袋里的那把山里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陈阳。”


    “嗯？”


    “你每次都把最好的给我。”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然给谁？”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拾穗儿看了他两秒钟，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跑进宿舍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他的笑声，轻轻的，像风一样。


    回到宿舍，她把那把山里红拿出来，一颗一颗摆在桌上。一共十六颗，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没有一颗磕破的痕迹。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确实很甜。


    她把剩下的十五颗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放在枕头旁边。


    关灯之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一直弯着，怎么也收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