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亮光
作品:《拾穗儿》 立项报告被搁置的消息,压了几天,谁都没提。
但事情不能停。春耕要钱,种子要钱,地里不等人。
王大山家的核桃还囤着,各家的杂粮也等着出手。
陈阳跑了一趟村里,挨家挨户统计。
四十三户人家,光核桃就将近两万斤,杂粮——小米、黄豆、绿豆、红豆——加起来快五万斤。
这个量,校园市集根本消化不了。
“得找大买家。”陈阳说。
拾穗儿想了想:“我去找张教授。”
张教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那头响了几声就接了。
“老郑,我老张。有个事找你帮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张教授笑了笑,把事情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他看着拾穗儿:“省外贸公司的郑总,我大学同学。他说正好有个外商这两天在考察货源,想找纯天然的农产品。你们运气好。”
“外商?”拾穗儿愣住了。
“德国来的,做有机食品进口的。人家要求高,但给价也高。你们要是能拿下这个单子,比卖给国内贩子强十倍。”
从办公室出来,拾穗儿站在走廊上,心跳得很快。
陈阳在楼下等她,看见她的表情,迎上来问:“怎么了?”
“张教授说,有外商。德国人。要跟咱们谈。”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谈。”
“你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陈阳看着她,“咱们的东西是真的,怕什么?”
周末,两个人带着样品去了省外贸公司。
郑总在楼下接他们,一边走一边交代:“来的叫汉斯,是德国一家有机食品公司的采购经理。这个人很挑剔,上一个供货商他谈了三天才点头。你们做好准备。”
会议室的门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外国人坐在里面,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他抬起头看了拾穗儿和陈阳一眼,目光落在他们手里的编织袋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翻译坐在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郑总介绍了几句,汉斯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串德语。
翻译说:“汉斯先生说,他时间很紧,请你们直接展示样品。”
陈阳把编织袋打开,把核桃一颗一颗摆在桌上。
不是随便摆,是按照大小、颜色排成一排。
王大山家的、老刘家的、张婶家的,分开放,标清楚。
汉斯低下头看了看,拿起一颗核桃,捏开,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他的动作很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汉斯又拿起一颗,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每颗他都仔细看、仔细闻、仔细尝。
拾穗儿的手心全是汗。
汉斯放下核桃,开口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翻译说:“汉斯先生说,核桃的品质不错,纯天然,没有化学残留,符合他们的基本要求。但是他认为你们的价格太高了。他说,国际市场上有更便宜的货源,你们的报价没有竞争力。”
郑总在旁边打圆场,说这是第一次合作,价格可以商量。
汉斯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
翻译说:“汉斯先生说,他最多出到四块五一斤。如果不同意,他就不浪费时间了。”
四块五。比贩子收购价高,但比六块低了一大截。
两万斤核桃,差价就是三万块。
拾穗儿刚要开口,陈阳站了起来。
他用英语开口了。拾穗儿从来没听他说过英语,没想到他说得这么流利。
发音很标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已经排练了很多遍。
他告诉汉斯,这些核桃不是普通的核桃。它们生长在戈壁滩上,没有工厂,没有污染,没有化肥。
每一颗都是手工采摘、日晒晾干、一颗一颗挑选出来的。
市面上很多核桃漂白过或者高温烘烤过,颜色发白,营养也流失了。
他们的核桃,颜色是金黄色的,那是充分日晒后的自然色。
汉斯的表情动了一下。不是变温和,是变得认真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陈阳说完,看了拾穗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拾穗儿看懂了——他在问她,你要不要说?
拾穗儿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她也会英语。四级过了,六级也过了,成绩在班里排前几。
但她从来没跟外国人说过话。不是不会,是不敢。可今天她必须说。
她用英语开口了。不像陈阳那么流利,语速慢一些,有时候要想一想才能说出下一个词。
但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她说,这些核桃不光是品质的问题。它们关系着孩子,关系着他们的未来。
她说,村里有一个女孩叫小娟,十三岁,班里前三名。去年家里供不起学费,差点让她辍学去城里打工。这些核桃如果能卖个好价钱,她就能继续读书。
她说,村里有四十三户人家,很多家里都有像小娟一样的孩子。这些孩子想读书,想上大学,想有一个未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她咬住了。
她说,您出四块五,我们要六块。差价一块五一斤,两万斤就是三万块。三万块对您的公司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孩子来说,是学费,是课本,是希望。
说完,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汉斯没有说话。他看着拾穗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陈阳,又看回拾穗儿。
他开口了。
说的是中文,很慢,带着浓重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你,很勇敢。”
拾穗儿愣住了。
“你的英语,不太流利。但是,你的心,我听到了。”
他又转头看向陈阳。
“你的英语很好。你们的核桃,品质很好。但是,最打动我的,是你们对这个村子的感情。”
他顿了顿,然后用德语对翻译说了一句。翻译听完,嘴角弯了起来。
“汉斯先生说,他做有机食品进口二十年,见过很多供货商。有人说自己的产品好,有人说自己的价格低。但是没有人告诉他,这些核桃关系着孩子们能不能读书。他说,你们两个年轻人,让他看到了中国未来的希望。他同意六块的价格,并且希望建立长期合作。”
拾穗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她转头看陈阳,陈阳看着她,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郑总在旁边笑着拍手:“行啊你们俩,一个说英语,一个也说英语,把我这个老外贸都给比下去了。”
从外贸公司出来,拾穗儿一直没说话。
“怎么了?”陈阳问。
“你什么时候英语那么好了?”
“建模比赛的时候练的。你呢?你六级过了我知道,但我没听你说过英语。”
拾穗儿低下头:“没说过的原因,是因为不敢。怕说错了被人笑。”
“今天怎么敢了?”
她想了想:“因为不说,小娟就没书读了。”
陈阳没说话。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你说得很好。比我说得好。”
“骗人。”
“真的。”陈阳说,“我讲的是核桃。你讲的是人。核桃值多少钱,人家算得出来。人值多少钱,算不出来。你的话,比我的管用。”
拾穗儿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陈阳。”
“嗯?”
“今天谢谢你。你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你想让我说。”
陈阳笑了:“因为咱们想的一样。”
晚上,拾穗儿给老陈打电话。
“陈支书,核桃卖出去了。六块一斤,第一批五千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闺女……”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合同签了,过两天就来拉货。”
又是沉默。然后她听见老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好。我替乡亲们谢谢你们,替村里的孩子们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拾穗儿从电话亭出来。春天的风带着花香,吹在脸上柔柔的。
陈阳靠在旁边路灯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打完了?走吧,请你吃饭。”
“今天你请?”
“今天你请。”陈阳把水递给她,“我省下来的钱要留着买种子。”
拾穗儿忍不住笑了:“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陈阳。”
“嗯?”
“你今天跟汉斯说英语的时候,特别好看。”
陈阳的耳朵红了:“你说过了。”
“说过了不能再说了?”
“能。”陈阳低下头,笑了,“你多说几次也行。”
“你想得美。”
两个人走远了。路灯下,影子靠得很近,分不清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