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质检
作品:《拾穗儿》 合同签了,货款却没那么快到账。
郑总打来电话,语气不像上次那么爽快:“小拾,汉斯那边说了,第一批货验收合格才付全款。他们要派人到村里抽检,抽检不合格,合同作废。”
“抽检?”拾穗儿握着话筒,心往下沉。
“对。德国人做事严谨,说得好听没用,他们要亲眼看见。”
挂了电话,拾穗儿从电话亭出来。
陈阳站在银杏树下等她,春天的银杏叶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汉斯要派人来村里抽检。不合格,合同作废。”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让他们检。咱们的东西经得起检。”
“你不怕?”
“怕什么?”陈阳看着她,“咱们一家一户挑出来的,每一颗都是好的。怕的是心里有鬼,咱们心里没鬼。”
抽检那天,村里比过年还紧张。
老陈提前两天就开始挨家挨户通知:“把你们家最好的核桃拿出来,外商要来看了!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不客气!”
王大山把自家存货翻了三遍,把有瑕疵的一颗一颗挑出来,装进麻袋,又在麻袋上写了自家名字。
张婶把核桃洗了两遍,晾在竹匾里,太阳底下晒得亮堂堂的。
李叔上次被说了之后,这次格外上心,每一颗都对着光看,有问题的全扔了。
汉斯派来的是一个中国籍质检员,姓马,三十出头,戴着白手套,拎着一个铝合金箱子。
他进村的时候,村民们都在村口等着,没人说话,连孩子都不闹了。
马质检员没寒暄,直接说:“带我去看货。”
老陈领着他一家一家走。
马质检员每到一家,先看储存环境,再看核桃外观,然后随机抽十颗,捏开,闻,尝,记录。
他的表情始终如一,看不出喜怒。
走到李叔家的时候,李叔紧张得手都在抖。马质检员抽了十颗,捏开,看了看,闻了闻,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叔忍不住问:“同志,咋样?”
马质检员看了他一眼:“还行。”
就两个字。李叔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全部走完,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马质检员合上本子,对拾穗儿和陈阳说:“四十三户,三十九户合格。四户不合格。”
“哪四户?”拾穗儿问。
马质检员报了几个名字。
老陈的脸一下子黑了——都是上次说怪话最凶的那几户,包括李叔。
“为什么不合格?”陈阳问。
“储存环境有问题,有的受了潮,有的被虫蛀了。这批货不能要。”
李叔在旁边听见了,脸涨得通红:“我按你们说的,一颗一颗挑过了!怎么还不合格?”
马质检员没理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李叔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能走!你得说清楚!”
场面一下子乱了。
老陈赶紧上去拉李叔,几个村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有人替李叔说话,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担心自己的货会不会也被退回来。
拾穗儿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嗡的。
陈阳走到李叔面前,没急,没吼,就那么站着,等他松手。
李叔抓着马质检员的胳膊,喘着粗气,眼眶红了。
“李叔。”陈阳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您先松手。”
李叔没动。
“您不松手,人家走了,您的货就真的没机会了。”
李叔的手慢慢松开了。马质检员退后两步,拍了拍袖子,脸色也不好看。
陈阳转向马质检员:“马工,李叔的货,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我们现场帮他看,问题出在哪里,改好了再请您来复检。”
马质检员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李叔,犹豫了一下:“今天来不及了。下周我再来。”
马质检员走了之后,村里炸开了锅。
李叔蹲在自家院子里,一句话不说。他老婆在旁边哭,骂他不争气。
几个村民围在院门口,有的劝,有的说风凉话。
“早就说了,人家城里人靠不住。”
“就是,一会儿合格一会儿不合格,谁知道标准是什么。”
“李叔也是倒霉,辛辛苦苦种了一年……”
老陈听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谁再瞎说,今年的核桃我一只不收!”
人群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李叔老婆的哭声。
拾穗儿走进院子,蹲在李叔面前。
“李叔,您别急。我们帮您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拾老师,我真的按你们说的做了。一颗一颗挑的,坏的都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合格。”
陈阳走进屋里,看了储存核桃的地方。是一间偏房,窗户小,通风不好,地上有些潮。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又闻了闻空气。
“李叔,这间屋子是不是很久没开过窗?”
李叔愣了一下:“冬天冷,没开过。开春了也没想起来。”
陈阳站起来:“问题就在这里。核桃受潮了。不是外表受潮,是里面。您捏开一颗闻闻,是不是有一股闷味?”
李叔捏开一颗,凑近鼻子闻了闻,脸色变了。
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李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外表看着好就行。”
“李叔,这不怪您。以前没人教过您这些。”
陈阳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周复检之前,我们把核桃重新晾晒一遍,把屋子打扫干净,每天开窗通风。能救回来多少算多少。”
李叔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在抖。
从李叔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拾穗儿和陈阳走在出村的小路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路面发白。
“陈阳。”
“嗯?”
“你说李叔的货能救回来吗?”
“能救一部分。但肯定有损失的。”
“那不合格的那几户怎么办?”
陈阳停下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穗儿,咱们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赚钱。但咱们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有公平的机会。标准是透明的,问题是能看到的,办法是能教的。他们愿不愿意学,是他们的事。但咱们教不教,是咱们的事。”
拾穗儿没说话。她想起李叔蹲在院子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知道”时声音里的委屈。他不是不想做好,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做。
“陈阳。”
“嗯?”
“你刚才跟李叔说话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人。”
“谁?”
“像我爸。”拾穗儿说,“我爸也是这样,不急不躁的,把道理讲清楚。”
陈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得叫你爸一声叔叔。”
拾穗儿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嘴角弯了起来。
一周后,马质检员又来了一趟。
这一次,李叔家的核桃通过了。
虽然只有不到原来的一半,但至少保住了。
李叔拿到验收合格单的时候,手抖得签不了字,老陈帮他把名字写了。
“谢谢你们。”李叔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前我怪你们偏心,是我不对。我给你们赔不是。”
他弯下腰,要给拾穗儿鞠躬。
拾穗儿赶紧扶住他:“李叔,您别这样。您把地种好,把核桃管好,就是最好的赔不是。”
全部四十三户,最终合格的有四十一户。
那两户实在救不回来的,陈阳帮他们联系了别的买家,价格低一些,但总比砸在手里强。
马质检员走的时候,对拾穗儿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两个学生,不简单。”
拾穗儿没接话,但她的眼睛亮了。
晚上,拾穗儿给张教授打电话报告结果。
张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好。质检过了,下一步就是运货。运输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准备好。”
挂了电话,拾穗儿从电话亭出来。陈阳靠在旁边路灯下,手里拿着两瓶水。
“打完了?走吧,请你吃饭。”
“今天你请?”
“今天你请。”陈阳把水递给她,“我省下来的钱要留着买种子。”
拾穗儿忍不住笑了:“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陈阳。”
“嗯?”
“今天李叔鞠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着?”
陈阳想了想:“因为那个躬,他不是鞠给咱们的。是鞠给‘有人愿意帮他’这件事的。咱们拦不住。”
拾穗儿没说话,但她觉得陈阳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