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溪赶到医院时，程诺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导致汤锅炸裂，有两块小碎片划到了眼角膜。”导员连忙把事情原委告知纪溪，“医生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在病房休息。”


    纪溪脚步一顿，看向导员：“操作失误？”


    导员点点头，“那个服务员端汤锅的时候没注意，碰到了桌角……”


    “哪家店？”纪溪问。


    “临芳轩……店方说是个实习生，已经辞职了。”导员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们愿意承担所有医疗费用，还有赔偿……”


    纪溪没说话，径直朝病房走去。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程诺的声音。


    “……我只伤到了一只眼睛，为什么要都绑起来啊，那我不就成瞎子了吗？”


    程诺清楚自己的状况，只是伤到了眼角膜，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完全没必要把两只眼都绑起来。


    “是你的老师要求的，这也是为了能让你尽快康复。”医生解释。


    纪溪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程诺半躺在床上，两只眼睛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正仰头对着医生。


    “我另一只眼睛又没事！”程诺愤愤不平，“凭什么连好的也要绑起来？这不科学！”


    不要唬她，她也是学医的！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闻言无奈地笑了笑：“这是你老师特意交代的。说你年轻好动，要是只包一只眼，你肯定会忍不住用另一只眼看东西，到时候两只眼睛用眼不均，反而影响恢复。”


    “我保证不看！”程诺举手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


    “就这样。”纪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程诺一愣，立马朝她“看”去，“姐姐？”


    纪溪走过去，看了医生一眼。


    医生会意，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纪溪在床边坐下，看着程诺那副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样子，眼圈顿时红了。


    “是不是很痛？”纪溪的声音有些哑，她指尖轻轻触碰着程诺的脸颊，生怕弄疼了她。


    程诺本来还想跟她撒娇，但是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程诺又把那些话咽了下去。


    “不疼。”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程诺故作轻松道：“医生阿姨特别厉害，上完药后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导员一直坚持绑两只眼睛，我现在看不了东西……姐姐，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纪溪听不得这种话，避开伤口，小心地把人抱进怀里，眼泪顺着下巴滚落到她的侧脸。


    程诺不想让她哭，伸手去摸她的脸，笨拙地给她擦着眼泪，“哭什么呀……”


    程诺的手在她脸上胡乱摸着，越擦越乱，“都说了不疼，你又不信我……姐姐，我真的没事，就是要当几天需要姐姐照顾的小瞎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啊！”


    话音未落，后腰就挨了一巴掌。


    “不许乱说。”纪溪松开她，又盯着她看了许久，喃喃自语，“怎么又伤到眼睛……”


    上辈子，她拒绝程诺后，程诺就出了车祸，也是伤到眼睛。


    即便知道这两件事没有关联，但在看到程诺双眼缠上绷带的样子，那些快要淡去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让纪溪感到呼吸困难。


    有些事还会再次上演吗？


    应清和还活着，那个研究所或许也在运行，程诺……会和她产生交集吗？


    她会不会因为她始终没有回应，而失望，然后离开她？


    上辈子程诺发病时的样子，纪溪永远不会忘记，她不想让程诺再经历一遍那样的痛楚。


    “……姐姐！”


    少年的呼唤将纪溪拉回现实，“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呀，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程诺拽着她的手不满地晃了晃，转而又好奇地问，“姐姐，你刚才说‘又’？我小时候也伤到过眼睛吗？我没印象啊。”


    她到纪溪身边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她的眼睛一直好好的，从来没出过问题。


    程诺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摩挲着她的手背，等待她的答复。


    纪溪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只好安抚她：“等你眼睛好了，姐姐再告诉你，好不好？”


    当然不好！


    但程诺知道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体贴地没有追问，双臂缠在她的脖子上，脸颊轻轻蹭着她：


    “姐姐，我想回家，你抱着我~”


    成年后，两人就很少这样亲密接触，可程诺现在受伤了，纪溪也顾不上那些。


    问了医生注意事项和复诊时间后，纪溪抱着她走出医院，上车后依旧没有放开她。


    程诺缩在纪溪怀里，偷偷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虽然两人用的洗漱用品都是一样的，但程诺总觉得纪溪身上的要好闻一点。


    姐姐怀里太舒服，程诺靠了一会，小声地哼起歌。


    纪溪调整着姿势，同时询问她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听到店方已经把服务员开除了，程诺摇摇头，“那种汤锅本来就有安全隐患，她也不是故意的。”


    纪溪眼里浮现浅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姐姐知道了。宝宝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平时也挺善良的呀。”程诺哼哼两声，“再说了，那个服务员是临时工，跟我差不多大，我干嘛为难人家？”


    纪溪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姐姐说错话了，宝宝一直都很好呢。”


    程诺满意地点点头，又往她怀里蹭了蹭。


    ……


    程诺受伤的事很快就传到纪景盛的耳朵里。


    担心纪溪一个人照顾不好她，纪景盛让程诺会老宅待着，等伤养好了再回去。


    可程诺不想浪费和纪溪都独处的机会，犹犹豫豫地没有答应。


    纪溪猜到她的想法，替她应下来后，又跟她保证，她也会回到老宅。


    程诺这才满意。


    舅舅舅妈出国旅行不在家，老宅只有纪景盛和双子，许知秋偶然也会回来吃个饭，盛九渊倒是经常溜过来蹭饭。


    看到程诺的伤后，纪景盛嘴上说着大惊小怪，转头就让厨房变着法地做营养餐。


    “医生说了多长时间能恢复？”许知秋看着被双子围在中间的程诺，肩膀碰了下纪溪。


    “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就要一个月。”纪溪回。


    许知秋点点头，“那还好，你别着急。”


    纪溪应下，但该急还是急。


    这段时间最开心的当属程诺。


    因为她现在离不开人，纪溪缩短了探望盛青山的时间，除了工作，两人几乎一整天都黏在一起。


    睡觉也是。


    为了照顾她，纪溪把03也带到老宅，负责程诺的洗浴和换药。


    程诺最开始是想借着看不见为由头，让纪溪帮自己洗澡。


    但真到了那一步，她又说不出口了。


    在03的搀扶下，程诺红着脸钻进浴室。


    等沐浴完，程诺并未急着出去，而是跟她的小姐妹分享了近期战况。


    「小海：@燕子@船长我刚洗完澡」


    原本死寂的群聊，因为她这句话瞬间活跃起来。


    「燕子：纪姐帮你洗的？！」


    「船长：你们已经nextlevel了？！」


    程诺听完后，小声地开口：


    「小海：没有，03帮我洗的，我没好意思说」


    「燕子：？？」


    「船长：？？？」


    「燕子：你行不行啊程小诺！！！」


    「船长：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让03帮你？！！」


    「燕子：我恨你是块木头！！！」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智脑有语音朗读功能，每一条消息都清清楚楚地念出来，让她想装聋都不行。


    「小海：你们懂什么！这种事哪能随便说出口！」


    「燕子：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都瞎了！让她帮你洗澡怎么了！合理需求！」


    「船长：就是就是！你现在是病人！病人有权利要求特殊照顾！」


    程诺：“……”


    这两个人怎么比她还着急？


    「小海：你们别说了，我害羞。」


    「燕子：……」


    「船长：……」


    「燕子：这不是你在我们面前说，把纪姐当成年礼拆了的时候？」


    「船长：程诺同志，组织对你很失望。」


    程诺的脸腾地红了。


    这些话她确实说过。


    但那都是喝多了酒吹牛啊！醉话怎么能当真？！


    「小海：那是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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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的！」


    「燕子：呵呵。」


    「船长：呵呵。」


    程诺被她们笑得恼羞成怒，正要反驳，浴室门忽然被敲响。


    “洗好了吗？”纪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洗完了就出来，别在里面待太久。”


    程诺一激动，差点咬到舌头，“好、好了！我马上出来！”


    匆匆应付完两人，程诺穿好睡袍，扶着03出去了。


    两人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和小时候不一样，纪溪几乎不会和她有身体接触，两人之间的空隙还能躺下一对双子。


    刚开始，程诺想着能和纪溪睡在一床上，已经很满足了。


    但睡了几天，她又觉得不够。


    房间很安静，程诺仔细听着纪溪的呼吸声。等到她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程诺犹豫一下，然后慢慢往那边挪了挪。


    再挪一点。


    又挪一些。


    终于碰到了纪溪的手臂。


    程诺停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等了好一会也没动静，程诺壮起胆子摸上纪溪的手臂，感受着她的温度，程诺忍不住勾起唇角，心满意足地睡去。


    黑暗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等到她进入梦乡，纪溪才慢慢靠近，隔着纱布轻抚着她的眉眼，凤眸里盛满了温柔。


    犹豫了许久，纪溪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宝宝。”


    ……


    养伤这段时间，程诺简直被家里人宠成了皇帝。就连双子也会把最喜欢的玩具放到程诺手边，让她随时都能玩。


    虽然程诺不爱玩，但为了避免打击到小孩，程诺还是比划了两下。


    盛青山出院后，也来看望过她。


    纪溪在旁边，两人对彼此都很有礼貌。


    但只要听到盛青山试图靠近或者和纪溪独处，程诺就会开始折腾。


    比如突然喊渴，或者说眼睛疼，又或者干脆来个平地摔，一下子摔到纪溪怀里，靠在她肩上，可怜兮兮地说看不见的世界好可怕、要姐姐抱着才行。


    说实话，程诺的演技很拙劣。


    至少比上辈子差多了。


    但纪溪就吃这套。


    看着纪溪把人抱在怀里温声哄着的样子，盛青山又酸又恶心，恨不得瞎的是自己。


    纪溪知道她是在和青山怄气，也知道不该事事顺着她，更不该在青山面前和她这样……但人心总是偏着长的。


    几次下来，盛青山不再自讨没趣，有事都和纪溪约在外面解决。


    程诺窝在吊篮里，和好友庆祝胜利！


    在程诺感叹着岁月静好的时候，纪溪却因为无法触碰到研究所的核心而越发焦躁。


    这种不安，在孙图南她们约程诺出去吃饭的那天达到顶峰。


    出发前，纪溪和程诺进行了一次谈话。


    “宝宝，可以重新下载陪伴系统吗？”纪溪抿了抿唇，“我知道你现在长大了，有些事不愿意让我知道，但是我不放心你独自出去……我可以和你保证，除了定位，我不会动用其它权限，可以吗？”


    程诺握紧她微凉的指尖，想说她不是一个人，03也会跟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能感觉到纪溪在紧张。


    纪溪很少向她索要，程诺没有理由不满足她。


    “可以呀，”


    程诺向前靠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俏皮，“不过，姐姐不可以偷偷看我的记事本，想看的话，要先问我。”


    说着，她举起左腕，任凭纪溪动作。


    等到陪伴系统安装完成，纪溪能看到她的一切信息后，纪溪忽然抱住她，嘴唇极快地蹭过她的额头，嗓音沙哑：


    “对不起宝宝，姐姐这段时间有点神经质，等过几天，等姐姐调整好了，宝宝就把它卸载吧，先委屈你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和程诺解释上辈子的事，她害怕历史重演，只有随时都能掌握到对方的行踪，才能让她暂时安心。


    可程诺根本不介意被她捆在身边。


    “没关系，我喜欢被姐姐管着……”


    觉得这一句不够，程诺鼓起勇气，在她颈侧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耳朵尖红红的，声音发闷：


    “我是姐姐养大的，姐姐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