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南国相思(八)
作品:《蛊娘她有两幅面孔》 “破阵一般都从阵眼入手。”池木周拧着眉头,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叩了叩,“这些灵力,没有可能被送去阵眼了吗?”
池深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他缓缓开口:“阵眼早已被前辈们封死,不可能有灵力灌入。”
池云安微微皱眉:“师父这话何意?”
池深踱了两步,负手立于舆图前。
“你们可以想象出一座水车。水流推动水车,水车带动磨盘。可若有人将磨盘锁死,水车便转不动了。水流再大,也只能从旁泄走,白白浪费。阵眼便类似于这磨盘。”
池木周抱起手臂:“师父的意思是,此阵法的阵眼,被前辈们用特殊方法锁起来了?”
池深微微颔首。
舆图上那两点光华明灭不定,不知道下一刻会坠向何处。
殿内,众人都在思索着这问题。
殿外,那枚传音符归于沉寂。
老槐树的树冠深处,飞翎伏在枝桠间。
他的手指轻轻一捏,身旁树枝被咔哒折断。
殿中那些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
他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猜得倒是都对。
可最要紧的那一环,他们连边都没摸到。
他们在明,他在暗。
只要这层身份不暴露,他便可以安心看着他们徒劳地兜圈子。
殿内,池深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有一事,比这更为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风清派里,出了内鬼。”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不过几人眼中,倒也不见多少惊讶。竹花障的破解、镇魂链的松开,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怎么也解释不清这些接连发生的事情。
不过池木周仍然问道:“师父为何这般笃定?”
池深又踱了两步。
“若只是你师伯说,那下蛊之人的招式出自我风清派,那或许是旁人刻意模仿。可再加上竹花障与锁魂链之事,”他停下脚步,目光沉甸甸的,“你们真的觉得,世上有那么多的巧合吗?”
池云安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风清派上下数百弟子,总不能一个个审过去。师父可有章程?”
池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桌上。
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符,上面刻着极细密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这是索灵符。”池深指了指殿梁,“我已命人在大殿四周布下此符。凡有人在周围使用灵力,此符便会记下那人的灵力痕迹。”
池木周微微挑眉:“师父何时布下的?”
“你们来之前。”池深的语气平淡,“内鬼若想探听议事内容,无非两种手段。要么亲自到场,要么以灵力窃听。这殿中我已布下禁制,亲自到场是绝无可能的。”
“但若用灵力窃听,锁灵符便会记下他的灵力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符上。
“届时,只需与众弟子测灵根时留下的灵力痕迹一一比对,便知分晓。”
萧绫微微颔首,面色淡然:“师父思虑周全。”
池深负手而立,目光沉沉。
“若是锁灵符无功而返,再商量其他对策便是。”
“切记,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内鬼能潜伏至今,必是心思缜密之人。大范围排查,只会打草惊蛇。这几日,一切暂且如常,莫要露出异样。”
几人齐齐应了。
“去吧。”池深摆了摆手。
殿门开合的瞬间,风裹着山间的清寒灌进来。
檐下的风铃被掀起,叮叮咚咚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归于沉寂。
殿外,飞翎无声地从枝桠间翻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池云安和萧绫去处理门内杂事了,归途便只剩池木周与江余两人。
江余走得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
池木周腿长,几步便追上了。
他也不拦,只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偏头去看她耳尖那一点红。
“耳朵红了。”他直白地说。
“风、风吹的。”江余目不斜视。
“哦——风吹的。”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软,笑意在里面打着转。
江余偏头瞪他,却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瞳仁亮得像是盛了碎星。
心跳猝然漏了一拍。
她飞快别过脸,脚下更快了几分。
“怎么觉得你今天,连走路都不太对劲?”池木周迈着长腿,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
江余几乎要跑起来:“没有吧,我向来都这么走的!”
他快走两步,挡在她面前,安静地注视着她。
江余嘴角扯了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一点一点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我想……”
清冽的竹香缭绕上来,江余几不可察地往后仰了半分,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想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他忽然后撤半步,笑得一脸无辜。
江余紧绷的肩线倏地松下来,抬手推了他一把:“你有病啊!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
他捂住胸口,眉眼里却全是笑:“你这般嫌弃我,我可是要伤心的。”
“谁管你!”她一甩袖子,继续往前疾走。
池木周笑着跟上来。
“到了到了。”
江余停在自己房门前,转身挡住门口:“东西呢?拿出来。我看完,你快走。”
池木周站在她面前,高出她将近一个头。
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了掏,摊开手。
空空的。
“……池木周。”江余面无表情。
“哎呀,拿错了。”他笑得毫不心虚,又往袖中探去,随即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不行,东西太大了,袖子里塞不下。”
江余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他一脸真诚,“你让我进去,我拿给你。”
“你少来这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得还少吗?”
江余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他:“走走走,不看。”
池木周纹丝不动。
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门框上,将她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竹香混着他身上微暖的气息,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江余的后背抵上门板,她明明想瞪他,心跳却早已不争气地乱了。
“就让我进去一下,”他低下头,“一下就好。”
廊下很静,远处虫鸣隐约。
午后暖阳把他的轮廓勾得柔软,那双惯常含笑的眼,此刻的眼底有种莫名的认真。
江余反手挠着门板,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大概是日光晃了眼,江余竟然会觉得,他的耳尖好像也泛着红。
她抿了抿唇,终究将门推开一条缝。
“只能待一小会儿。”
池木周眼睛一亮,又变回那个没正形的少年。
“好好好,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侧身从她身边挤进去,袖角擦过她的手背。
江余站在原地,抬手按了按心口。
跳得太快了。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走进房内,刻意板起面孔:“东西呢?给我看完,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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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池木周已经坐在了窗边的榻上,仰头看她笑。
“急什么。”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站着。”
“站那么远怎么看?”
“你拿过来。”
“拿不过来。”
“……”
江余的耐心已经耗尽了,脚却不受控制地走过去,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坐在了旁边。
“手伸出来。”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将手伸过去。
池木周从袖中掏出了什么,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枝花。
不知名的野花,细细的茎,小小的瓣,素白的几朵攒在一处,倒有些熙熙攘攘的意味。
“就这?”
“就这。”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我一枝花?”
“这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看东西不仔细。”
“我看东西很仔细。”
“那你看看我。”
江余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倾身向前,隔着一张小几,距离却近得有些过分。
墨色眸子装着藏不住的炽热,却看不出这炽热底下是否还翻涌着其他。
“看出什么了?”他问。
江余移开视线,声音竭力平稳:“看出你该回去休息了。”
池木周没动。
“再待一会儿。”
“说好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还没到。”
“你怎么算的?”
“用心算的,”他一本正经,“我的心说还没到。”
“……你的心要是会说话,说的肯定是——池木周你脸皮真厚。”
池木周看着她吃瘪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深。
他站起身。
江余以为他终于要走了。
谁知,他绕过茶几,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这次没有小几隔着,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见他衣襟间残留的竹香。
她下意识要往旁边挪。
池木周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她惊得猛对上那双眸子。
“别动,”他声音低低的,“我就看看月亮。”
“……白天怎么看月亮?”
他认真地望着她:“你眼睛里有月亮。”
江余彻底失了言语。
她窘得连呼吸都忘了,脸颊迅速烧起来。
手背上那温度像一小簇火苗,顺着指尖一路燃到心口。
池木周就这样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再次起身,视线有意无意地在屋内流连。
那视线淡淡的,扫过茶几上的瓷花瓶,扫过窗棂上的小风铃,扫过剑架上的竹意……
“好了,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花谢了别扔掉花瓣,”他说,“夹在书里压好了,许愿会灵的。”
“……你几岁了?”
“二十,”他眨眨眼,“永远二十。”
门被拉开。
门合上了。
江余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好烫。
她低头看掌心里那枝被她握得微微发皱的花,犹豫片刻,还是将它小心地展平,轻轻夹进了枕边的书页里。
江余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带着的太阳气和此刻的燥热撞在一起,那一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外头的太阳还明晃晃地悬在中空,她已隐隐觉得,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