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斋院

作品:《[源氏物语]传闻中的明石姬

    “长姐也安静点吧,母后不容易。”清凉殿,因为父丧回京的三公主好言相劝。


    “我这不就是闹脾气吗?以后一定听话。再说了,以后就不会有这些让母亲头疼的事情了吧?”


    大公主立下了一个大大的flag。


    .


    按照规矩,斋院等神职人员,只能由未婚的女性担任,但这不意味着成为神职就要罔顾人伦:若是斋院遇到丧期,是要辞职奔丧的;即使过了孝期也要换另外的人选。


    这回,阴阳师们再次拿着未婚的公主女王生辰跳大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公主之前在三公主祓禊时撒下的“避忌”谎言成为了在这个神神鬼鬼的世界里法师占卜的重要影响因素,总之这回得到的结论是——


    等出了孝期,之前在祓禊的时候避忌的大公主就可以去贺茂啦!


    啦什么啦!


    大公主:完全不嘻嘻。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初为了看帅哥撒下的谎成为了今天的回旋镖,大公主被气到翻白眼。


    “都是宗室的孩子,怎么就要可咱们姐妹俩薅羊毛?那些弟弟们都是死的吗?都不是皇室血脉吗?怎么拿到更多好处的他们就不去啊!”


    “嘘——小声点。”三公主习以为常捂嘴。


    这么多年,大姐姐还是如此,圣质如初。


    虽然说的话也不是没道理,但不能宣扬出去。


    “母后不会不管你的,我已经做过斋院了。她可更偏心你呢,不会让你去修行的。”


    “但你也安静点吧,母后现在下达命令,用的还是皇兄的口吻和印章。你这话传出去,她只能更为难啊。”


    前朝,皇太后正如三公主所料,想方设法,不让和她一个相貌脾气的爱女大公主离开京都。


    坐在朱雀身后的帘子里,皇太后在群臣,包括自家兄长的反对下,长时间思考的脑子一阵眩晕。还是侧面下首的鸣音眼疾手快,比朱雀还早一步,和女官们一同扶住了她。


    在扶住皇太后的那一刻,鸣音不仅看见了她摇摇欲坠的层层假发下稀疏的白发,还在她的眉毛旁,瞄见了铁锈汁的痕迹。


    皇太后,很早就不年轻了。


    经过了繁冗的扯皮,皇太后再次压制住了这些在女孩身上格外坚持的老东西。法师们重新测算后,得到了新的斋院人选——桐壶院异母弟弟桃园亲王的女儿,槿姬。


    “呜哇——你们没良心啊!”桃园亲王就地撒泼打滚,老脸皱巴巴地大哭。


    皇太后的女儿守父孝,那他女儿还守伯父孝呢!他才不管三公主已经去过了。


    反正就是:你皇太后能耍赖,我也要耍赖!


    毕竟又不是我开创的先河!


    桃园亲王爱女如命,妻子去世后也没有娶妻生子,一心一意把唯一的槿姬养大,把财产都留给她,生怕她受半点委屈。这样的做法,即使是在千百年后,也能说一声男人中罕见的好爹。


    于是,这天的清凉殿前殿,处处能听见桃园亲王的哭爹喊娘:


    “父皇啊,母妃啊,您们走了,儿子和孙女无依无靠啊!”


    “皇兄啊,您回来看看啊,您的弟弟就这么被欺负!”


    “我孤儿寡父将孩子拉扯大,却让她被当作给那谁擦屁股的可怜人!”


    声音洪亮高亢,很快吸引了这草台班子里的一群女官侍卫远远看热闹。


    “好了!”本就身体不适的皇太后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


    桃园和桐壶的长辈都离开多少年了,还要被这个不孝子拎出来叫魂。


    “容后再议!”


    皇太后苍老的手倚靠在鸣音的手臂上,遏制不住地颤抖。


    .


    十二月末,即将迎接正月的时候,斋院的事情没有商量出来子午卯酉,藤壶皇后的娘家三条那边传来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上皇后自请出家。


    “殿下,您何必如此……”侍奉藤壶皇后从小到大的王女官含泪为她梳洗最后的长发。


    “您才三十岁。”


    “三十如何,六十又如何?”


    外面的法师陆陆续续赶来了,皇后戴着佛珠的手抚过尼僧的灰衣,无奈叹息。


    “公子,您不能进来,公子!”外面传来侍女惊慌阻拦的声音。


    原来是一直将藤壶皇后当作此生挚爱的源氏,他已经受女鬼怨气两年余了,如今身体还消瘦疼痛。但听闻皇后要出家,他还是不顾劝阻,一意孤行跑到了三条院。


    “怎么能这样呢?”王女官愧疚又着急,都要哭出眼泪了。


    “怎么不能这样?如果不这样,我才要怀疑那个源氏是不是被野鬼上身了呢,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藤壶皇后早有预料。


    “你去给他传信吧,就说,当年春天的事情我原谅他了,但凡他对他的父皇有一点点孝顺、对我有一丝丝微末的怜悯,就不要再打扰我了。否则,我也只能以死赎罪、追随先帝了。”


    她的面容在依旧没有换下的丧服中越发娇美,雍容华贵的样子让王女官很难将她与“出家”画上等号,可皇后坚定的面容、紧抿的嘴唇却显示了她的决心。


    “去吧,就像你曾经做过的一样。”


    “殿下,我对不起您啊!”曾经禁不住源氏这个小狐狸精苦求,偷偷将他放进皇后房间的王女官伏地大哭。


    “您打我骂我吧,这些年我也不好受啊!从那次之后,我真的夜夜祈祷啊!”


    “我不怪你。”藤壶皇后转身,用藤衣袖口拭去了眼角的泪滴。


    “小的时候,我生母早逝。和姐妹兄弟不愉快的时候,她们有母亲拥抱,我却只有你相护。”


    “我不会怪你的。这就是我的命。”


    “如今,我只想冷泉平安长大,而我满身的罪孽,等下辈子向先帝偿还吧!”


    明明她是受害人,可是却在训导下时时反思;而源氏,明明是真正的罪人,居然还有脸在外面叫嚣。


    于是,被阻拦的源氏没有进入这曾经他强迫对方春风一度的房间,他看到的是一脸怒气把他一把拉到一边的王女官。


    “你疯了吧?你要逼死皇后吗?”从帘子里冲出来的王女官愤怒质问,连敬语都不顾了,却又顾忌来往的外人,不得不压低声音。


    虽然已经被折磨了多年,但不知为何,可能是因为那神奇的美颜光环吧,源氏的面容虽然憔悴,却比年少时更加美艳。失去了当年脸颊尚未消退的软肉后,他越发丰神秀逸、风骨雅致了。


    此时,这张曾经也迷惑了王女官的脸蛋流露出一种令人恼火的“天真”和自然而然的疑问。看到这样的表情,王女官扔下了一句话,成功将源氏钉在了原地:


    “皇后说了,公子再来纠缠的话,她就将一切真相坦白于天下,随后慷慨赴死!你的前途,你自己考虑!”


    .


    藤壶皇后成为藤壶师姑的事情让皇太后喜笑颜开——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让她如鲠在喉的“皇后”了。对八皇子主动请缨要监视藤壶师姑的请求,她思索再三,还是应允了。


    这个八皇子啊……


    皇太后越发下坠的脸颊涂满了厚厚的白粉,配上鲜红的嘴唇,宛如某些傩戏面具装饰的假人,和鸣音眯着眼睛说话。一咧嘴,露出了稀稀疏疏的牙。


    年轻人,想怎么样都无所谓。权力在我手里,现在监视藤壶是你的功劳,日后谁知道会不会是我为你虚构的罪过呢?


    而鸣音,也一脸无辜,似乎她真的对皇太后推心置腹,想她之所想、急她之所急。


    我不管您会不会让我失望,反正,我一定会让您失望的。


    .


    过了热热闹闹的新年,鸣音和从正月内里的骑射会晚右大臣家的男孩们一步下马,又瞄了一眼左大臣和头中将空着的席位,她的眼神扫过正在兴致勃勃观赛的四女公子,以及半死不活的源氏,就接到了交好女官们偷偷传给他的口信:


    新的斋院选出来了。


    不是别人,是另一个“大公主”——朱雀帝的大公主。


    “她今年才八岁,平日就体弱多病,时不时要延医问药。一个连生活下去都不容易的孩子,怎么能熬得过清苦修行啊?”


    御匣殿更衣跪在皇太后面前,泣涕涟涟,心中暗恨。


    凭什么,兜兜转转,斋院依旧是朱雀帝的亲人,却不是之前的已经成年到不能再成年的大公主,而是自己体弱的孩子?


    皇太后是母亲,我就不爱自己的女儿吗?


    对这个病弱的大公主,皇太后早年还是有些不多的慈爱的,当年她也给怀孕的更衣赏赐过诸多礼物。(见《潮生》)


    但是,在今年,她不多的慈爱进一步消散了。


    ——登华殿更衣、承香殿女御、藤壶女御前后宣布有孕。


    好消息:皇太后即将多三个孙辈了;


    “坏消息”:没一个是娘家妃子生的。


    现在她满脑子都在考虑继承人,和如何“因地制宜”安排八皇子的事情,能有心思照顾自己的两位公主是她的慈母心肠,连起身都时不时眩晕的她实在没有精力考虑更多了。


    一定是源氏,一定是源氏那个妖孽的错!


    是他招惹了女鬼,引来了怨气,现在这个女鬼的怨气又影响到了她!


    (六条生魂: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更何况,如今皇太后同意用更衣的公主替换掉桃园亲王家的槿姬女王,还有另外的因素。


    而这个荒谬的因素,居然也离不开源氏那个“专门魅惑老男人的恶魔”的瞎掺和!


    真是,这些搅屎棍怎么四处都要掺和一脚!


    皇太后骂骂咧咧。


    原来,源氏与葵姬感情不和的事情早就不是新闻了,但谁能想到,生了孩子这个“夫妻间的情感纽带”之后,如今两人连表面的相敬如宾都无法维持了,可谓是“相敬如冰”。


    因此早就对槿姬追求许久的源氏被桃园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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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上了”,他提议让槿姬取代葵姬,成为源氏新的正妻,这样女儿就可以名正言顺用“成婚”拒绝未婚皇族女性担任的斋院位置了,自己去世之后女儿也有个男人撑起门户。


    对于这个提议,身体依旧承受痛苦的源氏居然还有力气心猿意马,想一边求娶槿姬这个亲王女儿作为正妻,一边又不放弃葵姬和她生下的孩子。


    他的追求被另一个当事人,槿姬,言辞激烈地拒绝:


    “我被他追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而是足足六七年。在他最风光的时候我都没有动心,现在更是不会委身!”


    “今日他为了亲王之女的名头追求迎娶我,来日,只怕是会为了皇帝之女再放弃我们家,让不知哪个不走运的公主成为新的正妻,您这样做完全没有道理!”


    “我是您和母亲的孩子,我向神佛发誓,即使终身不嫁,也能撑起咱们家!”


    槿姬的想法桃园亲王一向在乎,于是这件秘密婚事不了了之,但被鸣音私下汇报的皇太后却十分警惕:


    斋院的位置,不能给和源氏有牵扯的人,也不能任由这个恶魔再魅惑其他女王的父兄!


    所以,御匣殿更衣的哭泣,注定只是哭泣。


    “母后,”换上了束带正装的鸣音和朱雀帝一同请安,她言笑晏晏:“斋宫从伊势来信,恭贺母后寿辰。”


    啊,不知不觉自己的生辰都要到了啊,伊势那边有心了。


    话说六条妃子,是破例和女儿一起修行的吧?


    接过鸣音递来的秋好斋宫的信件,皇太后对其中“左大臣僭越多年,改朝换代之际,神明也对此不满”的话语很是满意。


    既然这样……


    看着哀哀哭泣的更衣,想到了随斋宫一起修行的六条妃子,皇太后也是做过母亲的人,她逐渐冷硬的心肠也难免被触动些许。


    “我也有慈母之心,也看不得你担忧。这样吧,你就效仿六条妃子,用女御的俸禄和大公主一起去贺茂吧。”心情很好的皇太后开始施恩。


    “有需要的话,你可以紧急回京。”


    ——太好了!


    走出清凉殿的更衣对退下的八皇子感激涕零,她知道,没有八皇子的提醒和斋宫的信,她等不到这句话。


    “没关系,”鸣音安慰,“贺茂离京都不像伊势那么遥远,有急事的话,快马加鞭几个时辰就能回来。”


    “医药寮有位男官和药司一位女官是夫妇,准备辞官回贺茂养老了。我会想办法让两位医者关照公主的。”


    ——从公主尚未出生,一直到今天。您的恩情可谓山高海深,我又如何能够报答呢?


    更衣泪眼滂沱,在心中再次感谢,帮助了她不止一次的八皇子。


    .


    远在伊势的神宫,秋好接见了被母亲收养在身边的琉璃君。


    对于这个比自己只小了四岁的女孩,秋好一开始是有些不是滋味的:自己身在神宫,只能不时见见母亲;可是琉璃君却能住在野宫,日日见到母亲的面容。


    但母亲一如既往甚至更胜从前的关怀很快让秋好放下了芥蒂:琉璃君有自己的母亲,她在野宫日夜为亲母祈祷;她的母亲有自己这个女儿,绝不会让别人分享属于她秋好的爱。既然如此,大家生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呢?


    而且玉鬘还这么可爱嘻嘻。


    这个时候,六条妃子挥洒母爱的方式,除了衣食起居,还有秋好的新名字。


    妃子回忆她的母亲当年绞尽脑汁为自己取大名的场景,眼见秋好长大,她拿出了精心挑选多年的字: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方为大道。”(注)


    她在家长的宠溺放纵下幸运地读过汉书典籍、见过哀思闲愁之外的文字,却不能像堂表兄弟一样大胆表达。


    六条妃子自认为她的前半生已经足够幸运,在幸运之下她也过着常规中的快乐日子。如今她除了源氏,不想怨恨也疏于不平,但年少时的心气依旧是一团小小的火种,平日不显,有时又突然在她有些疲惫的心中萦绕。


    就像她给女儿的名字,和也许自己也不清楚的期许,“贤子”。


    而玉鬘的名字,则是小姑娘自己“感而梦母”之后得来的。六条妃子作为她的养母,没有任何质疑,命野宫的人都按照玉鬘的想法称呼。


    “感谢你陪伴在母亲身边,为她带来欢乐。今日你送来的斋饭也很是精巧。请为我带回对母亲的问候,等下一个吉日,我与母亲再相见。”


    见玉鬘还是俯身未动,秋好很是疑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感谢您,也有事情与您商议。”


    秋好一再关切询问下,玉鬘终于抬起头,露出了结合了母亲和生物爹美貌的面容。


    “我母亲的死亡,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原因。但她在离开人世的过程中,有众多推手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您有兴趣的话,是否愿意知晓?”


    “也许其中,也有您的‘旧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