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花宴

作品:《[源氏物语]传闻中的明石姬

    国丧的这一年,皇太后忍着没有举行宴会。就连想要多吃荤腥,也背着朱雀偷偷吃,如此下来,她自诩已经对桐壶院这个内心和物理意义上的“前夫”,仁至义尽了。


    所以,等十一月除丧的时候,她完全放飞了自我,只想以天下之力供养出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快乐,补偿当年“受尽委屈”的自己。


    前一天,清凉殿还是白白灰灰的光秃秃样子;后一天,鸣音进宫的时候,只见闻到了满宫的披红挂彩、金声玉鸣。


    瑶阶映曙,金盘滴露,香髓生烟、云鬟夺雾。三千珠翠中,华彩倚仗下,鸣音看不清皇太后的五官,却能清楚感知,这是一头已经没有了任何顾忌的巨兽,将自己越发膨胀的身体环绕在清凉殿的御座上,耀武扬威。(注)


    和她同样坐在下首的还有礼仪官员、内库主管、女官局实际管事的众典侍。已经经历过之前种种狮子大开口的他们神情惴惴,只等皇太后给她们放惊天大雷。


    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好消息:他们的担心没有落空,也算是有些心理准备。


    “我要在这个月底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如今我真正成了最尊贵的人,凡俗花朵哪里配得上我。我要用只有传奇记载的神物相配。你们一定要办好。”


    ——你想上天就直说啊!


    典侍们面色扭曲,女官局的小女官藏人们也叫苦不迭。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们开始真切怀念当初虽然宴会多但要求还算能做到的桐壶帝了。


    好在,还是八皇子想出了办法:“神仙都是缥缈且凡人不能感知的,儿臣既觉得当世俗物配不上您,又担心神明觉得冒犯有伤母后。不如用金银饰物做成仙葩宝树,搏母后一乐?”


    方案最终在皇太后的思索下通过了,可当鸣音询问右卫门当年弘徽殿留存的宴会金银花朵时,却眼前一黑。(见《差别》)


    “您说当年的假花啊?宴会刚结束就被不高兴的女御剪了扔了!”


    就像那说砸就砸的珍贵瓷器一样,皇太后觉得,她这么高贵的出身,天下都应该为她所用,哪里需要珍惜呢?


    “去年一整年都没有太大的宴会支出,内库和女官局今年还能撑得住。”几位官员安慰鸣音。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现在只要不是真去像辉夜姬的追求者一样找什么蓬莱仙岛的宝物,她们都还能接受。


    “等宴会结束后,金银千万不要丢弃了,皇太后要是想丢掉你们就来找我。”鸣音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折腾到折寿了。


    “那些绢花绸缎,我会找人分发给贫苦的百姓,不会让它们如往年一样,活活烂在仓库被丢弃的。”鸣音敛眸。


    当然要以我的名义。


    几个深受皇太后折磨、被八皇子几次解围的官员互相看看,沉默点头。


    .


    月末,经过众官员仆从加班加点布置,这宛如仙境一般珍奇、又遍布人间富贵的宴会在主座皇太后的期待与得意中召开。


    十二月的樱树桃树,绛雪纷纷,红雨乱落;黄色的水仙和百合盛开在行走的毛毯旁边,为官员增色。当然,最风光的还是皇太后,一朵金箔红缎的唐国牡丹在她的身边绽放,让人一时分不清,金箔映射的是冬日阳光,还是皇太后此时至高无上的荣光。


    看着数不清的贵族官员对她俯首,一度因为自己没当成皇后而躲避宴会的皇太后只能用八个字形容:


    扬眉吐气!睚眦必报!


    当朝左大臣,共有一位,哀家即将罢免一位;左大臣子弟,共有十数位,哀家“不得不”全部罢免。看看这些人吧,个个冠冕堂皇,就那么干净吗?哀家恨不得天天站在清凉殿后面,盯着你们呐!(注)


    左大臣和家中唯一被邀请到“鸿门宴”的“官位幸存者”头中将面色灰败,身边再无恭贺之人,就连眼前的酒水案桌似乎都是残羹冷炙。这样的冷落和当年桐壶院在世时候,待遇可谓云泥之别。


    而本来一再推辞,只说要为桐壶院继续服丧的藤壶皇后被皇太后的官兵“护送”前来。皇太后连最基本的礼仪和面子都不要了,直接安排她坐在朱雀的一众更衣旁边,还把她面前的竹帘拉上了一半,使官员们都知道坐在低微妃子身边的,是桐壶院的皇后、皇太子的母亲,让藤壶皇后丢尽了颜面。


    看到藤壶皇后躲躲闪闪的悲伤样子,皇太后的心中,那对桐壶院、桐壶更衣和源氏三位一体的恨意,终于在藤壶皇后身上有了些许发泄。


    可是想想,这其中的两个女人,一个年少入宫被她折磨到香消玉殒、一个年纪和她的女儿差不多、如今凄凉惶恐;而那拥美无数的桐壶院,竟然还寿终正寝了。可见世俗之下,这恨意也不公。


    “给您扇子,悄悄遮挡一下吧。”


    被皇太后突然闯进三条院的人马“请来”的藤壶皇后来得匆忙,不仅穿着没有换下的丧服,甚至连一遮挡的器物都未来得及携带。一位住在登华殿的更衣,用宽大的袍袖,偷渡过去自己品质一般的唐扇,解决了藤壶皇后的燃眉之急。


    “来,祖母抱抱。”


    上首的皇太后扫了一眼那个她记不住是谁的小更衣,不想理会。她命人从眼睛都不敢从孩子身上移动的御匣殿更衣身侧,抱过已经七岁但还是瘦弱的大公主。在更衣的心惊胆战下,皇太后满是金玉的手在孙女娇嫩的脸蛋上来回逗弄,最后随手赏了公主几只看不太上的珍珠珊瑚摆件。


    这些年都没有女御的皇子、尤其是没有自家的皇子出生,焦急的皇太后对当初这个自己也期待赏赐过的公主,渐渐失去了本就为数不多的慈爱。


    “大公主都七岁了,朱雀,你要加把劲啊。”她习以为常催生。


    而被当众指责“不行”的朱雀,脸比传说中的朱雀还红。


    母后这话说得,像是他不想似的!


    “就是就是,皇兄你行不行,高贵的女御没生下来皇子,一个低微更衣的公主有什么意思?”搞出身论的双标大公主补刀。


    下首的更衣在袖子下冰凉的双手,紧紧握拳。


    “母后,那八皇弟推荐的戏就要上演了。”大公主刺激完别人,自己倒是没事人了。


    被指责“某方面能力不足”的朱雀看了一眼母后和外面兴奋等待敬酒的右大臣,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过事实证明,今日无人能笑着离开这个异常华美弘大的宴会。


    台上的朱雀心情不佳,台下的阿姜粉墨登场,把那被凤凰男欺骗的公主凄惨模样演了个十成十,又让大公主也成功黑了脸。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了,一个个指桑骂槐的,我又不是傻子。”她甩袖离开,准备去找因为父丧而从贺茂回来守孝的妹妹三公主。


    看着大公主不再忤逆,在鸣音的劝说下没有动手的皇太后,也不准备对那出身不高的全程不知情的侍卫下手了。


    至于八皇子顺便查出来的真的对公主有觊觎之心的几个贵族男子?


    攀龙附凤,眼馋嫁妆?


    “发卖发卖,通通发卖!”


    等会儿,我最想发卖的那个恶魔呢?


    皇太后想起“被女鬼缠身、无力起身赴宴”的源氏,冷哼一声。


    等她处理完左大臣,这个,就直接变成鬼好了!


    .


    “您可真讲义气,我之前在近江说想去京城表演,您就还记得我的话,今天真把我带到皇宫见识世面啦!”


    表演后,戴着璀璨花冠的阿姜兴奋得手舞足蹈,皇家赞助的豪华戏服也随之曲裾翻飞、环佩叮当。


    这回,剧目的创作者辉君的名号也传遍了公卿们的宴会,对于这个来自明石却与“明石姬”传言不同的神秘女人,有人讽刺“女子学了汉学,还要抛头露面,真是世风日下!”


    可“马屁精”“笑面虎”八皇子却悠然回应:“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千百年来,侍奉在清凉殿为陛下朗读诗书的博士学者如过江之鲫,说到底也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罢了。”(注)


    “既然都是博帝王一笑,那男子能如何,女子又如何?即使是女子,成功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皇太后的宴会增色,这便是天大的功劳了,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妄加指责呢?”


    在皇太后的赞赏点头下,几个老顽固面色铁青,对着权力连声道歉、俯首帖耳,完全没有了刚刚那“傲骨铮铮”的“正直样子”。


    因为针对大公主对症治疗的“药效好”,皇太后赏赐给阿姜许多绸缎,也记住了那个神秘的“辉君”。此时,阿姜和阿芥就抱着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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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鸣音离开了。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不告诉辉君啊?”阿姜今日知道当初去近江的公子竟然是皇子,就一直嘀咕。


    鸣音:……


    早先是怕左右大臣冲突下伤害明石姬,现在左大臣已经无力回天了,鸣音又有了“合理往明石写信”的权利,可是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该怎么下笔呢?说“我是八皇子?”说“之前都是隐瞒的身份?”那现在怎么又一下子唐突地说出来了呢?


    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在骗她?会不会觉得我是那些负心公子,知道了她的身份,自己却不发一言?


    越到了这时,鸣音越发吞吞吐吐,忐忐忑忑。


    “越到这个时候,反而越难开口了。也不知道是世人皆如此,还是我一人思绪纷扰?”


    “你们……也帮我和她说说好话。”


    快到内里的北门了,鸣音远远望见,从皇太后身边溜出来的一个小侍女,正摸鱼和这边的女官亲昵笑闹。两人表情丰富,正是知交好友。


    真好啊,鸣音对没有秘密烦恼的姑娘们羡慕笑笑。


    “我要回去啦,感谢您记得我的愿望!”阿姜刚想离开,就被鸣音拉住了。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


    她领来魁梧的兵藤和几个孔武有力的女藏人。


    “空有美貌的人在那些纨绔混人眼中,无异于小儿闹市抱金砖。以前你们在乡下,或者是靠着你的机灵、或者是靠你们跑路快、或者是那些乡野地主到底没有多大的靠山生怕惩戒因而没太过分,老天庇佑下,你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但你们又遇见过什么真正的权贵呢?没有保护伞的小小乡绅害人,尚有法律可判;可是京城权贵众多、官商勾结,今日你在他们面前露面,有那些奸恶之人想要害你,你又能如何呢?”


    刚刚在宴会上,不少风流男人盯着阿姜不放,鸣音还注意到,一个不住嚷嚷“我姐夫如何如何”的年轻侍卫,更是用一双怨毒的三角眼狠狠盯着阿姜和演员们,好像之前就有仇一样。


    “我从小就听说过,在前朝的时候,几个唱戏的貌美女童男童奉命进了右大臣父亲家的宅子,就再没出来过。即使官员们想追究下去,可是在那位大贵族放言之下,又有谁敢与他们作对呢?”


    “美貌本是上天的恩赐,清白无罪。可偏有那些心思龌龊的禽兽,妄图借机生事、毁掉美丽,最后还要倒打一耙、捏造骂名,让你连翻身都难。这样的人,可真是那些邪魔转世、为祸人间!”


    被八皇子的话反应过来,阿芥阿姜脸色齐刷刷惨白,迅速变身小鹌鹑,一步不离地跟着鸣音亦步亦趋。


    “我接了你们进来,就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兵藤和这些女藏人都是我的人,这段时日会在一条院保护你们。你们先住在一条院,放心。”鸣音安抚。


    .


    一桩桩事情结束,鸣音暗自卸下肩膀。她从曾经熟悉的东宫绕开,准备顺着东门出宫。却意外看见了东宫门口,梨花树下哭泣的皇太子冷泉。


    五岁的冷泉已经懂事了,他稚嫩的五官与年少时的源氏很是相似,当年的桐壶帝曾不止一次感叹“母亲生得相似,这对兄弟也如出一辙,真是前世缘分”。但过早见识人情冷暖的小孩和当年被桐壶帝宠溺的源氏神情截然不同。


    今日,冷泉听闻了被迫进宫、受到羞辱的藤壶皇后的消息,却被皇太后困东宫。因为不能出去看一眼已经记得不清楚面容的母亲,他的神情露出一种不似孩童的凄凉。


    “皇兄……”五岁的漂亮孩子眼睛被夕阳映出琥珀色的光,希冀地看着这个侍女们口中“温柔善良”的皇兄。


    不行啊。


    鸣音摸了摸男童的双环髻,只是对他笑笑。


    “之前和现在不一样了。”


    小孩低下头,泪水直直落在梨花树下。


    “你父皇,还是爱你的。”


    对比鸣音,和帅皇子兄弟,桐壶院真的很爱冷泉了。


    这世上就是这样,像冷泉、像源氏,人在被某些人偏爱的时候,也不可避免会被他人仇恨。


    不过只要她爱的人爱她,其他人恨不恨的,鸣音都不怕。


    “回去吧,一会月亮都要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