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金敏处理完近几日来协妖司投效的卷宗，给薛燃炼制了些天地灵露，紧跟着又着手敦促各州的栖息地选址。


    千丝留下的传送阵很方便，她现在就是想去距离京城最远的苍州，都能在一炷香之内抵达，还不怎么消耗灵力。


    她一个州一个州的跑，从选址到建立，样样都亲自上阵，忙得像个陀螺。


    她忙起来，长命和云霄也没法闲着，一个没日没夜的处理公文，一个跟着她四处跑。


    看着金敏现在的状态，李执微非常担心。


    本以为薛言辞死了，她会悲痛欲绝，成日消沉。


    但她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成日消沉四处买醉呢。


    在协妖司蹲守了三天，李执微终于逮到回来拿公文的金敏，端出师父的架子教育她：“你不能这样子作践自己的身体，你都几日没休息了？”


    金敏眼底乌黑，整个人却精神的很，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是我不累。”


    “就算你不累，长命也得歇歇啊！”


    李执微见直接劝她没用，干脆从旁人下手：“你看看长命，他从那日重伤后都没有好好休养，每天就跟着你四处忙了。”


    金敏一个激灵，赶紧转头看长命。


    果然，他的脸色就很不正常，苍白中还泛着一点青。


    心头泛起一阵恐慌，金敏好像失了神似的，连连道歉。


    “我这几天……有点忙昏头了，我没注意到……对不起，你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能这样拖着……你会不会像薛……”


    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越说越模糊，前言不搭后语的，像是在梦中呓语，连那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李执微察觉到不对，赶紧按住她的肩膀：“长命没事，御医不是已经给他看过了吗？只要好好休息就没事……”


    “哦……哦，好……休息……”


    金敏讷讷的去拉长命的袖子：“你快去休息，你不能这样……”


    长命看着面前女子的样子，心底一阵一阵的发疼。


    她是真的在害怕，害怕他也会死，他也像薛言辞那样，死在她面前。


    本来她就害怕朋友的离去，封闭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再次敞开心扉，却又遭到如此灭顶的打击。


    这样的伤害，她经不起再来一次了。


    眼看她已经快要魔怔，李执微干脆一狠心将人敲晕了，强行带回去休息。


    给她细心盖好被子，点上安神香。


    女子小脸苍白，此刻终于安然的睡过去，像个易碎的娃娃。


    两人退出去关好屋门，李执微才没忍住叹了口气。


    “你……”


    她的目光中带着怜悯，欲言又止。


    最后又重重的一叹气：“算了，她这样的状态，告诉她只会雪上加霜。”


    长命垂眸沉默着，没有说话。


    两人并排往外走，到门口正好遇见来送药的伏醒。


    “喏，新研制的药，御医改良过，又加了我的两味药，看能不能试着补补你的妖脉。”


    长命接过来，低低地说了句：“多谢。”


    伏醒抱肘望天，眼里满是感慨。


    “要我说你也真是命大，妖脉全毁居然没有当场暴毙。要知道半妖最怕的就是人脉和妖脉力量失衡，神仙来了都没得救。”


    这也是她生了半妖的孩子后才明白的。


    为什么人和妖结合所孕育的生命在母体中会极度耗费母亲的灵力，就是因为一半的人脉和一半妖脉互相冲突，需要大量的灵力来调和平衡。


    如果母亲是人，那在孕期全靠孩子的父亲输入灵力来维持胎儿的发育。


    人脉和妖脉达到平衡，孩子才能平安出生。


    现在长命的妖脉被强行震碎，若不是这么多年超强的压力训练让他的人脉格外坚韧，他早就暴毙当场了。


    想到这，伏醒又看了长命一眼。


    长命长命，这名字当真是令人唏嘘。


    ……


    金敏这一觉睡了十天。


    睡到大家都害怕她是不是醒不过来了。


    是以她刚一睁眼，看到的是一圈的脑袋，在她脸前晃悠。


    李执微、云霄、长命、纸黛、伏醒、血猎，还有一个长着猫耳的小娃娃。


    “嘿！我就说这样有用！”云霄的声音大咧咧的传入耳朵，“看看，醒了吧？”


    伏醒抱着孩子语气不忿：“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人家司正大人睡够了自然醒的。”


    金敏揉揉眼，这才发现云霄手里还拿着个铃铛——招魂用的。


    “额……”


    她就着纸黛的胳膊慢慢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都十天了！”李执微眉头皱着，“你再不醒，就要错过公主的继位大典了。”


    金敏脑子混混沌沌的，思考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嗯，是。


    薛燃已经下旨传位于定澜公主薛言律，她睡过去之前，礼部就已经在忙前忙后的准备了。


    之前京中百姓中毒，他把几乎所有的天地灵露都拿出来，自己断药了许久。


    本来那些天地灵露够支撑他再活三五年，但这么一折腾，经脉枯萎严重，是不可逆的。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不想再被国事缠身。


    他为大乾殚精竭虑奉献了十几年，最后这几个月的时间，他想留给爱人和亲人。


    ……


    三个月后，京郊别院的星空下，薛燃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他静静地靠在明杏姝怀中，两人交握的手心里，缠枝莲纹玉牌的每一道裂缝都被精细的填补了。


    那是他们成婚那年，他亲手刻的。


    “我这一生，看似是坐在权力的巅峰，但到头来细细一想，好像从未和你一起并肩看过这大好河山。”


    薛燃的声音似乎有些遗憾。


    “我死后，你替我去看看，带着这玉牌。”


    他轻轻地说着，沙哑的声音散开在晚风中。


    “你带着它去走遍人间山河，等你忘记它的来历时，就将它随处葬了罢。”


    “那个时候，我陪你走的路就到了尽头。”


    在妖漫长的一生中，他只是一个过客。十年、百年，甚至千年后，杏花妖依旧温婉明媚。


    明杏姝低低的“嗯”了一声，右手在他背后温柔地拍着。


    一如无数个夜晚里，他哄她入睡的样子。


    这次，换她来哄他长眠。


    ……


    十年后。


    因为千丝的陨落，许多被他吞噬的妖的残存神识开始复苏，妖的数量在大规模上涨。


    大乾的十三个州，分布着十三个大小不一的栖息地。


    栖息地妖类居多，但也有人居住。


    同样的，人居住的地方，也有妖生活。


    人与妖的相处，达到了相对的平和稳定。


    这天下朝之后，薛言律把金敏叫去御书房，商量新的政策。


    “不法天那个传送阵，普通人用不了，朕瞧着放在那怪浪费的。现在妖的数量也上来了，不如协妖司增设职位，让每个节点都有妖驻守，凡人可以付银两，让其把自己快速带到目的地？”


    金敏点点头，现在已经有很多凡人私下和妖达成共识，帮忙带人快速传送了。


    如果由协妖司出面，将其规整成职务，会更规范和安全。


    商量完具体的策略，已经临近中午。


    外面的雪还在下。


    京城的冬天不常下雪，但这几日不知道怎的，鹅毛铺了厚厚一层，始终不见停。


    出宫的路上，金敏又碰见了刚从边关回来的李执微。


    李执微又瘦了些，但神采奕奕。


    这次她只用了三天就把东边邻国大军逼退三十里，连夺三城，直接取了对方将领首级，吓得邻国皇帝连夜派人来议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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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请岁贡。


    大老远的看见金敏走过来，她豪迈一笑：“你别说，司正大人这一身官服穿着，还真像那回事。”


    回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金敏时的窝囊样子，李执微不由得觉得好笑。现在的金敏，跟那时候完全不像一个人。


    金敏也上下打量她片刻：“李将军这一身战袍，大老远就让人闻风丧胆。”


    这战甲还是金敏亲手做的，耗费了许多心血，刀枪不入。这么多年李执微只要出征，她必定督促她一定穿着。


    两人相视一笑，金敏朝承乾殿方向扬扬下巴：“快去吧，陛下还在等你。”


    “好，晚上记得给我留饭。”


    摆摆手告别李执微，金敏加快速度，闪身回了协妖司。


    桌上已经摆上了六道菜，用灵力护着，还在冒热气。


    伏醒和代上月在院子里一左一右拎着女孩的耳朵要揍人。


    看见金敏回来，那女孩“嗖”的一下闪过来，躲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服：“敏敏姨母救我！爹娘要吃了我！”


    金敏头痛地揉了揉额角：“这又是怎么了？”


    “怎么了？她天天就知道闯祸！”伏醒一副要疯了的样子，“隔壁家爹娘都找上门来了，人家孩子脚骨都骨折了！”


    “啊？”金敏赶紧把女孩从背后拉出来，“你打人了？”


    “才没有！”女孩一仰头，骄傲地说：“那臭小孩就是脚痒痒，昨天把我们辛辛苦苦堆好的雪人全都踢坏了！然后我连夜用石头做了一个，用了一层幻术，他早上果然又来踢，结果自己把自己踢骨折了哈哈哈！”


    金敏：“……”


    她干笑一声，看向伏醒：“要不然……小孩子的事，还是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正说着，门口进来了一个雪人。


    云霄站在廊下把头上的雪扒拉扒拉，两眼放光的往桌边跑。


    “饿死我了饿死我了，吃饭！忙了一上午，嗓子都快冒烟了。”


    纸黛端着最后一道汤过来摆在桌上，把他脏兮兮的爪子打掉，防止他下手去抓鸡腿。


    “不是说要去打架的吗？怎么还用上嗓子了？”


    “快别提了。”云霄哀嚎一声趴在桌上，“说是有妖闹事，过去一看是螃蟹妖占了人家田螺妖的壳，闹财产分割呢。我在那劝完这个劝那个，我是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啊！”


    “啊？这还要闹？谁抢了谁的，还回去不就好了？”青砚一边盛饭，一边好奇。


    “麻烦就麻烦在这啊！”云霄手心对手背那么一拍，瞬间沧桑了不少。


    “这螃蟹妖和田螺妖先前是情侣，壳呢是田螺妖主动送的。现在闹掰了，人家要把所有送的东西都要回来。”


    青砚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说什么。


    等人都坐齐了，血猎才急匆匆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一手抱着汤碗咕咚咕咚喝汤，一手抽出一封信递给金敏。


    “喏，长命来信了。”


    金敏本来都在夹菜了，一听这个赶紧放下筷子。


    上次收到长命的来信，还是去年新年。


    接过信拆开，里面依旧是熟悉的字迹。


    和他一贯性格一样，一张纸没几句话，大概意思是他已经游历到了冀州，风景很好，路边的小摊在卖一种叫“面鱼”的吃食，口感很新奇。


    墨似乎不太好，深一块浅一块的，不过长命也不讲究这个。


    金敏拿着信看了两遍，仔仔细细折好放进乾坤袋。


    七年前长命就出去云游了，说是不会固定居所，所以也不必给他回信，回信也收不到。


    他刚去的时候，每个月都会寄回来一封信，简单说说他到了哪，看到了什么。


    后来寄信的间隔越来越长，从三个月、到五个月、现在已经是一年一封了。


    不过金敏倒是不失落。


    协妖司一天比一天壮大，伙伴越来越多，她作为司正，有很多事要忙。


    她只要知道长命还平平安安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