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耻之徒尤其洋洋自得，但苏宸玉可不会这么放过这家伙，将那厚厚一沓文书放在谢知我面前的书案上，以一种堪为大马金刀的姿势坐下，张开口。


    “既然有意大位，你该娶亲。”


    一句话，斩钉截铁。


    谢知我愣了愣，还以为苏宸玉在和自己开玩笑，“苏主簿，这是宫里的事儿。”


    谢知我仔细打量起苏宸玉的神情，发现她并非在开玩笑，脸上霎时间显现出一点不愉快的神情。


    “和你一个八品的主簿有何关系？”


    “因为我的脑袋，现在挂在。”


    苏宸玉指指谢知我，很坦然的说道。


    “人生无常，谁能保证你活得比我久？若是你死了，当今继位。”


    苏宸玉双手环抱胸前，“你觉得还有我们这些人活路么？”


    “而且，若过继嗣子，过继定王的。”


    苏宸玉每说一句，谢知我脸色就难看一分，这女人桩桩件件，口舌毒辣。


    仿佛他不成婚、不生子，下一刻暴毙了就得带着全府上人去死一样，过继弟弟的孩子，那为何不效仿周公、樗里子做个贤臣扶持亲弟？


    “殿下，凭心而论。”


    苏宸玉脸上表情很无所谓的样子，“您既无太祖皇帝之德，也无太宗皇帝之材，只是这个身份很巧妙，将您推上了您从前不敢想的地方。”


    苏宸玉脸上没什么表情，嘴里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您在害怕什么？您的皇兄？”


    ……


    “殿下，您就像是乍富的穷人，还把自己当做那个被长兄苛责，在边境吃沙子的藩王。”


    ……


    “娶妻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么？你若是再敢迟疑，我便四处和人说你和大行皇帝一般心里心心念念都是您的嫂嫂。”


    ……


    “说我是没人伦的畜生？怕是您才是那个没人伦的畜生。”


    ……


    每说出一句话，谢知我就红温一分，等到苏宸玉灵魂暴击，要不然你把钱还我，我去投定王的时候。


    谢知我终究是爆发了。


    “外面听着的那些人，都给我滚进来！”


    “咳咳，殿下，咱们只是路过。”


    “我已老朽，这种热闹事，就不掺和了。”


    “殿下，主簿说的对。”


    叽叽喳喳的声音自外间响起，就在这两个人尖酸刻薄互相嘲讽的间隙，璐王府上的清客相公、门人幕僚全都来此处等待。


    额，柳长史不无意外的看到了小皇城的官大人们。


    “苏氏以言语讽我，尔等身为谢氏的臣子，为何不出言驳斥她的谬论。”


    挤挤挨挨的璐王府主官们一个个面色各异，但是都不约而同看向柳长史这个王府里的‘丞相’，大家不约而同想到，还得是长史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口牙。


    “启禀殿下。”


    你们这群小人，平日里一口一个柳兄，到现在就指望着我一个人上是吗？


    柳长史很清楚自家殿下的本质，莫要说现在不知那根儿弦没搭对，对人脾气这般好，可是那依旧是头会喷火的老虎。


    “说。”


    “下官认为，主簿所进言的，仿佛也有那么点道理。”


    柳长史甩甩袖子，捋捋胡子，侃侃而谈。


    “您膝下无子嗣，致使朝中人虽有投靠效好之心却也只得观望，毕竟前代霍氏死而族诛的例子犹在眼前。”


    “而且，您现在势如烈火烹油之鼎盛，前进一步乃九五，后退一步则身死，已经到了危险万分的地步，我等这些人虽说忠心，甘愿为殿下效死。”


    柳长史慢慢掸了掸袖子上的尘灰，“可若殿下身有不测，我等该如何呢？”


    柳长史慢慢说出了苏宸玉不能说的那句话，说的超级大声，目光还时不时飘向正在地上拣碎玉镇纸的苏宸玉。


    “请殿下为大事计，娶亲。”


    看我，看我殿下，那个你肯定喜欢。


    瞧瞧那张脸，温婉柔美。


    瞧瞧那身姿，风姿绰约。


    谢知我先是惊怒，尔后冷汗哗哗直冒。


    “咳咳，娶妻这事情不着急。”


    “本王家宅平宁，长史管理的很是不错，更何况四海未靖何以家为呢？”


    姓苏的能跳起来把咱俩捅了你信不信！


    “总不好叫人说堂堂超品亲王，成日里能和女人扯上关系的，竟然是去小轩阁喝酒听曲儿。”


    苏宸玉露出个狼外婆般的微笑，“您该不会有什么？”


    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瞄向谢知我下三路地方。


    谢知我嘴角抽搐，“该死的畜生，这是你该管的吗？一个女子，能不能有点贞淑娴静的模样儿！”


    说着跳起来一巴掌盖到苏宸玉脸上，慷慨激昂间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我是真的很嫌弃这家伙啊。


    苏宸玉暗暗想璐王这家伙幸好没什么口臭，要不然自己得那个花瓶好好给人醒醒脑子。


    “本王知道你们的孝心。”


    谢知我坦然道，“因大行皇帝和先陈王妃那件事的惨烈，本王一直不太喜欢和京中贵女们扯上干系。”


    谢知我终究是要顾虑下臣们的心情。


    “待到还京后，令诸位举荐贤德女子为本王妃子。”


    谢知我所说的那件事，是璐王府这些跟随了他从塞外到江南，跟随了他十几年的臣子们所都知道的。


    想到那位在寝殿活活烧死自己的陈王妃，以及因谋反这明面上罪名被大行皇帝剁成肉泥的陈王，以及璐王和陈王之间那点兄弟情谊，众人皆是唏嘘。


    璐王是亲历者，也难怪这么多年未曾娶妻，与诸兄弟们往来淡淡的，大行皇帝的疯癫害得不只是亲生父母啊。


    “所以呢？”


    谢知我见下臣们都一副赞同的模样，直接询问。


    “今天是你们故意的？”


    他只觉得好笑，“苏宸玉这人，胆子虽然大，但是那些话也不是惊怒之下能说的出口，想来也是你们这些人作弄，挑拨她做这个出头羊。”


    柳长史登时跪在地上，伏下身子。


    谢知我的笑容淡了淡，“同僚之间，别搞这些。”


    他伸脚踢了踢正撅着屁股找头上掉下来金簪子的苏宸玉，“也别蠢兮兮的，有个人糊弄你就信。


    谢知我眼睛尖，一眼就瞧见苏宸玉丢的簪子在博古架底下，给人拾出来了就把人给打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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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柳，多少年的交情了。”


    等人走了，谢知我坐回书房设的太师椅上，姿态虽然狂放，但是语气冰冷。


    “试探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柳长史跪的更工整了一些，头也不抬回答道。


    “启禀殿下，属下有罪，甘愿受罚。”


    谢知我手边摆着鞭子，若是一两年前，在初到江南那段时日定是会狠狠一鞭子甩过去。


    “算了，试探试探她。”


    柳长史猛然抬头，“殿下，您真对此女有些意思？”


    谢知我挑眉道。


    “旁人见了我，不是粉面桃腮相映红，就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独苏氏还能嘲讽本王是脑中有疾，与本王拳脚相向。”


    “你不会真好这一口啊？”


    柳长史只是个试探，看看自家殿下是不是有大行皇帝那毛病，对着先陈王妃可以，对别人就不可以。


    若是了，大家趁早另找炉灶，若不是，便赶紧把婚事办了。


    自己个儿好歹是太后娘娘恩遇过的人，总不能看她的儿子孤独终老。


    “苏氏粗鄙，不能为璐王妃。”


    “粗鄙点正配本王这个武人。”


    “苏氏出身不显，哪里是能做王妃的料子。”


    “本朝选妃，多以寒门小户充选，此为重德行，轻颜色。”


    “苏氏，为人阴险狡诈，充选后院儿，未免会磋磨妾室、庶子。”


    “本王无意像皇兄那样，宠爱些个女人，把命都弄没了。”


    谢知我好心情道，“本王只娶一人，有两三皇子足矣。”


    柳长史眼见自家王爷跟失心疯了似的，颇有些乃兄的样子，只得咬了咬牙劝说道。


    “苏氏是咱们的支持者，恩将仇报，谁敢与之交？”


    “如前朝汪氏护佑德宗皇帝，得皇贵妃之位，有何不可？”


    “苏小姐很好的。”


    柳长史似乎是不畏惧那根仿佛能随时把人的肋骨抽断的，浸满了桐油的鞭子，很认真的对自己的主君说道。


    “苏小姐处理政事井井有条，待人接物妥帖得体，对您军中的女眷们也多有关照、拉拢。”


    柳长史的语调很急促，他甚至抬起脸来，让主君看到自己眼中因情绪过于急促而迸发出的泪意。


    “全天下都知道，苏氏是您的恩人，现在您却要恩将仇报，将苏氏当做媵妾一般的人物收入府中。”


    “这难道是君子和天子该有的气量吗？”


    谢知我勃然色变，即便是个久经战阵，对边关女子的刚忍坚强见惯了也很钦佩的将军，骨子里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就听到柳长史啜泣着说道。


    “对待恩人，前朝有那么多的事例，您却非要选择为人掣肘的德宗皇帝的办法，殿下，您难道要做一个和德宗皇帝一样的天子吗？”


    谢知我很想说不是，但是柳长史已经留着眼泪说道。


    “君子，有君子的作为；天子，有天子的作为；皇族，有皇族的作为。”


    “请不要让人说，您是连市井匹夫都不如的小人啊。”


    “您可是谢氏当今最尊贵的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