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惜春

作品:《退休居士

    白衣女混着人群闯入刘府,又绕开守卫闯入后堂,现下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二人身前。


    见到凶手真容,刘舜的反应并不如宗冶料想的那样狂躁。


    他尤其安静,甚至连多余的力气也提不起来。


    或许,可以把他想象成愧疚。


    愧疚从前所为,却于事无补。


    折磨仇人并不能带来快感,可偏偏有些傻子,痴痴着要复仇,最后却把自己折了进去。


    龙游县衙内,三路人马齐聚一堂。


    松鹭与林抱墨是最后到的,押着负荆请罪的关寿。


    这位叱咤风云,只手遮天的大老爷,终是敌不过侠义。


    松鹭隐在人群后,目光却与堂上王衍正中交错。


    没有龙游公和耿霜楼的珠联璧合,这场审判不会这么顺利进行。


    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一群身份不详但靠山极强的年轻人,很适合做马前卒。


    而作为身份上的下位者,王衍则顺理成章隐在幕后,成全自己。


    林抱墨一脚踹在关寿膝盖骨,迫使后者跪在白衣女面前。


    疼痛刺激着泪水奔涌,旁观者瞧他竟还有几分痛哭流涕的悔恨意味。


    王衍一拍惊堂木,问:“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白衣女提裙下跪,身姿昂然:“回禀大人,民女陶卯儿,麦里关人士,前年与家姐逃难而来,不料花奕狼心狗肺,将我阿姊当作锦绣商行的投名状,赠与关寿。”


    她字字铿锵,语气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哽咽,竭力压下那份不适,但在说最后几个字节时,仍然有些走音。


    “大人,花奕罪证在此,草民楚元元愿为陶卯儿担保!”初佩璟赶忙将羊女账簿呈上,特意指出刻有关寿名讳的那一章。


    胡滦石即刻派人将证物同县丞县令示过。


    谷君舟凝眉,面上浮现出几分不忍,回首,温声问她:“陶卯儿,那你阿姊现下何处?”


    此次判决不对外公开,也算是给锦绣商行保留颜面。


    谷君舟大抵也是想,让苦主亲眼看着欺辱自己的恶人,被官侠双双裁决。


    “阿姊她,已经殁了。”陶卯儿跪坐在地,泪水混着惨白的脂粉滴落,沾湿衣裙,“尸身就埋在刘家茶山下,是刘舜奉命,为关寿毁尸灭迹。”


    事已至此,三人全部入局。


    王衍侧目,扫过刘舜铁青的脸。


    花奕已经伤到无法出庭,刘舜也不遑多让。


    这样看来,还是号称杀神的耿霜楼楼主最有人性。


    毕竟比起其他两位,关寿也只是丢了子孙根而已。


    松鹭略显惬意地摆弄着头上步摇,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见状,王衍收回目光。


    堂上,谷君舟又问:“你阿姊为何而死?”


    他总能提到要点,但这恰恰也是陶卯儿最痛的回忆。


    “关寿贪恋阿姊美貌,夜夜流连。很快,她便有孕了。”


    一个暖床侍婢,便是怀了豪绅之子,也改不了奴籍。


    “就在府医宣布这个消息的次日,关寿便通告上下大摆赏春宴。”


    彼时,正是盛暑。


    六月热浪席卷龙游县,叫人平白多了几分躁意。


    “赏春宴前,花奕又来了一趟关府。”陶卯儿怒上心头,愤愤瞪着关寿,恨不得将他周身上下捅出千百个窟窿,“而他,竟放任花奕将阿姊带走。”


    言罢,松鹭的目光又落到初佩璟身上。


    毕竟事涉花奕,在场四侠里也只有初佩璟通晓这条暗线。


    但是很可惜,初佩璟并未深究其中缘由,毕竟光买卖羊女这一条,就够花奕吃一辈子牢狱饭了。


    当然,这“一辈子”,也长久不了。


    王衍再问:“带走?带去哪儿?”


    “花府。”


    “作甚?”


    陶卯儿忽的不再作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众人缄默,心领神会。


    然而事实并不似他们心中所想那般——简单。


    “大人可知‘羊女’何意?”陶卯儿贸然站起,心有千千语难以言说,“赏春宴上多有人盛,我的阿姊,便曾是其中一员。”


    “……”


    无人应答,连松鹭也停下小动作,双眸微垂,不知又在思索什么。


    “她”怀着关寿的孩子,被抬上花奕的床。


    事后,“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被送上赏春宴的品鉴台。


    盛阳下,陶夕春败落、腐化,碾作尘。


    陶卯儿寻不到阿姊,为求活路,做了脉春馆歌伎。


    她到底是要比阿姊幸运些。


    一个貌美的女人,什么时候都需要抓住机会。


    前线战火纷飞,她不用唯一的身体换回生机,她该用什么呢?


    贞操吗?


    那是最可笑的东西。


    诚然,如刘舜所言,关寿确实对她一见“倾心”,很快为她赎身,收作通房。


    她本欢喜异常,还曾同他吹过枕边风,句句不离自己那个走散的阿姊。


    凭借这份宠爱,不多时,她便与阿姐一般,有了身孕。


    她连贱妾都算不上,她的孩子能高贵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这样说,可陶卯儿并不买账。


    她相信关寿会为孩儿铺好前路,她曾经也那样天真。


    怀胎八月,她因误食寒食引发早产。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她抱着面似靴皮的女儿,喜极而泣。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松鹭回神,才发现是林抱墨见她愀然不乐,只得用这种方式将她从神游天外中拽回意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们心知肚明。


    一个通房之女,说出去对主家并不好听。


    主母一开始便不待见她们,甚至暗中买通刘舜,要将她们母女寻机赶走。


    陶卯儿总哭着求她,求她给自己和孩子留一条生路。


    可高高在上的夫人,只是抱着自己的麒麟儿,冷嘲热讽:“你就和你那贱人姐姐一样,狐媚勾引,活该你们家破人亡!”


    快言快语便如诛心刀,陶卯儿终于从一个最厌恶她的女人嘴里,听到了最爱男人的真相。


    她本以为,无家可归是前半生的结束。


    但那只是,后半生苦厄的开端。


    关寿有足够多的子嗣,他并不在乎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儿,甚至放任花奕抢走她,成为最年轻的羊女。


    “这幼女的心肝,可是京城夫人们最喜爱的补剂。”


    他们狞笑着,轻易决断一个襁褓女婴的前路。


    陶卯儿第一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麦里关战火连天,而她家破人亡。


    陶卯儿第二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脉春馆身不由己,害她受人唾弃。


    陶卯儿第三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大老爷为富不仁,令她孑然一身。


    她自知不算清白,却不知她是最清白。


    短暂的恶支配她诱拐了三名幼童。


    一支迷香,一把小刀,就能永绝后患。


    她要让那群吃人的兽痛入心扉,她该让他们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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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衍心下一滞,连忙拍下惊堂木,面上却还要装严明,肃声道:“陶卯儿,你可知,单凭你这几句供词,本官即可判你死罪。”


    “大人明鉴,”时机差不多咯,也该松鹭上场与他同唱双簧了,“草民可证,陶卯儿并未杀人。”


    她的抗辩很简单,说出来甚至连林抱墨也觉得荒谬。


    “水鬼杀人?!”谷君舟诧异地坐都坐不住,直直说她放肆,“松鹭少侠,鬼怪之说不可搬上公堂,你这是胡乱推测!”


    周遭投来一双双异样目光,可她不动声色,付之一笑:“可两位大人不就是以水鬼之说,断了采花村的案子吗?”


    怎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当然,后一句松鹭没说,单纯是林抱墨三人遐想。


    “……”王衍无言以对,谷君舟更是气得不轻,愤然坐下,连平日里的好脾气都收敛了。


    当然,这话听来最觉荒唐的,应是原苦主。


    刘舜目眦欲裂,甚至不惜忍痛站起,要向他们讨要说法:“懦词怪说,这就是县衙养育的好人才?看来方才都是你们与陶卯儿合谋!都是凭空污蔑!!”


    宗冶蹙眉,握紧腰间长枪,初佩璟却让他按兵不动,看看松鹭还有什么打算。


    诚然,草舍主依旧云淡风轻,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小包证物,展示在关寿面前。


    在看清对方手持何物后,二人倏然噤声,尤其是关寿。


    不过几息,冷汗已渗透他的全身。


    这小小一包,竟有如此魄力?


    王衍不禁起身,探究之心在此刻占据高地:“此乃何物?”


    林抱墨很快答话,只是身躯微微朝宗冶的方向倾斜:“大人尝一尝便知了。”


    双方会意,胡滦石将其呈上,由王衍亲手打开。


    味咸,碎白状。


    “这是,私盐?”


    话出口的那一刻,关寿终于卸力,整个人瘫坐在地,面色黯淡无光。


    而林抱墨先前的小巧思也在这一刻达成目的,他稳稳接下宗冶递过来的眼神,轻轻颔首。


    像是在无声传递着某些不可言说的阴谋。


    先前提过关寿发家,是为龙游米商开拓了数条商路,原先大多都是陆路,可自战后,边境流民多落草为寇,便常常追截商队以维持生计。


    关寿在其中吃了亏,运送私盐又迫在眉睫。


    只三日,他便想通,前往开辟水路。


    “水路依托漕船与商船夹带伪装,关家密库中不见米粟,唯有白盐。”松鹭一语道破其中玄机,“他根本不是米商。”


    那层用以迷惑官府的米粟,是刘舜从牛尾村村民手中夺过来的。


    可怜他们一生勤恳,却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陶卯儿跪在另一侧,眸中折射出几分惶恐。


    她倒是想不到,自己这桩诱拐案,还能牵扯出如此丰富的罪状。


    关寿的手法并不繁琐,却也恰恰是精简到错漏百出的伪装,竟能蒙蔽王衍爪牙。


    龙游公默然,想必他也意识到,捉拿府衙内鬼之事已迫在眉睫。


    当然,只有关寿这一桩,是万万不够的。


    判决下,关寿、花奕、刘舜、陶卯儿纷纷下狱。


    “依大澜律,无故诱拐孩童者,无论动因,皆以死刑论。”王衍丢下监斩令,“三日后,四人一并处斩。”


    得到这个判决,要说她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便是知晓了一切的旁人,也不由得为她扼腕。


    官兵将她押走时,她行过松鹭身侧,轻声道了句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