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江黎被李婆子轻声唤醒，她一睁眼发现已是天亮，霎时觉得天塌了。


    这逃跑计划第一日便落空。


    后续两日到了荒郊野外，若没有官道，那密林小路错综复杂，她跑起来是容易了，可更容易的是找不到方向！


    哎！


    江黎长叹了口气，认命的起床。


    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出了城门。


    谭明渊照旧坐在对面闭目养神，江黎因着昨日半夜偷跑被抓包的缘故，不敢去看他。


    倒是谭明渊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冷不丁开口，“今早，我叫茗竹回香酥坊打包了各式糕点。”


    他一偏头示意江黎去看侧边放着的一摞糕点。


    看似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实则余光已瞥见她听到糕点下意识咽唾沫的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补充道：“你若是饿了，可以先垫垫肚子。”


    江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瞬间窜起一股暖意。


    昨日那不过是她随口寻的一个蹩脚的借口，没想到他却当真了。


    “多谢了。”江黎低声道谢。


    状似乖巧地抿着唇拢了拢衣袖，心里想的却是，离开时，正好将他打包的那摞糕点一并带走，省得路上饿。


    今日露宿街头是没跑了，江黎只祈祷她们的马儿走得慢一些，离城门不要太远。


    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马车窗帘掀了放放了掀，时时刻刻瞧见走的是官道才放心。


    马车摇摇晃晃，听着车帘外时不时传来茗竹、马夫和李婆子三人的低声笑谈，江黎深觉人类的喜悲并不相通。


    她只心里默念着：慢些，再慢些，这官道多修几个弯道才好。


    谁知这一程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正午时分。


    日头爬上头顶，暖融融的日光透过微风浮起的车帘缝隙，钻进马车，晒得人昏昏欲睡。


    江黎正迷迷糊糊地借着被风吹起的车帘往外看，马车猛地一颠，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紧接着，车帘外传来马夫的回话：“大爷，大奶奶，官道走到头了，前面都是密林小路，路窄不好走，会慢一些。”


    江黎打起精神，睁大了眼往窗外望去，她这侧的古木几乎是擦着车沿而过，原本照得人暖洋洋的日光也因着繁茂枝叶的遮挡而黯淡下来。


    风一过，林子里沙沙的响声混着昨日听到的猛兽食人的议论声近在耳畔，江黎一抖，背上霎时激起一层冷汗。


    谭明渊瞟了她一眼，沉声道：“无妨。”


    马夫闻言，缰绳略微收紧，沿着小道，慢慢驶入密林深处。


    江黎无法将头伸出去，遂看不到前方的路，只隐约觉察出这马车似乎拐了几道弯，她盯着眼前掠过的树影，心一点点往下沉。


    在听到车帘外，茗竹对于马夫半月有余还记得走哪条岔路去往江家村时的夸赞，江黎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密林、猛兽加岔路，让她这个路痴怎么徒步走回城里啊？！


    她靠在车壁上，心如死灰。


    谭明渊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是为能否如期赶回江家村而犯愁，思虑再三，还是出言宽慰道：“放心，来得及。”


    听到他这话，江黎瞥了他一眼，没答话，继续靠在车壁上生无可恋。


    当晚五人露宿林中，此后又赶了两日的路。


    初九这日巳时末，茗竹轻快的声音突然高声响起：“到了到了！老李头真有你的，这条路还真是没走错！”


    江黎放弃出走的念头后，再没掀过马车窗帘，此时听到茗竹这样说，也掀起帘子看。


    远远的，她便瞧见，前方村子口埋在土里的半截旧石碑上，“江家村”三个字已被苔藓侵蚀得字迹有些模糊。


    村口有几个手握树枝在地上画画玩耍的孩童在往这边张望，眼里满是新奇。


    其中一个孩童在与从车窗往外看的江黎对上眼时，惊呼一声，立马往村子里跑，边跑边大着嗓门叫：“傻子回来了！傻子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村子里的村民都跑出来看。


    “傻子？什么傻子？难道是江大头家那个傻闺女回来了？”


    “除了她，咱们村嫁出去的傻子还有谁？！”


    嗡嗡的议论声即便江黎所在的马车还未行驶至村口，都能零星听到几句。


    待马车停稳，茗竹率先跳下马车，李婆子也在另一边扶着江黎下车。


    谭明渊皱了皱眉，却是没动。


    “果真是江大头家的傻闺女。”


    “她不是被城里的贵人买回去冲喜了吗？怎么这是被退回来了？”


    一见江黎下了马车，众人先是打量江黎身上的锦衣华服，再是看她身后的华丽马车，高声议论。


    紧接着人群后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江大头来了！”


    人群里速度让出一条小路。


    江黎看清来人，是个头上系着一条用的有些发黑的白搭巾的男人。


    三月初的天，他已是一身适合劳作的短打，两条粗壮黝黑的手臂大赤赤露着。


    江大头只看了江黎一眼，目光便转向她身后的茗竹、李婆子等人。


    而后盯着马车，待一阵风吹过叫他瞄见马车里依稀还有个人影，江大头脸上顿时堆起笑意，热络地攀上来，“小花，你回来了？”


    他热络地就要去牵江黎的手，江黎眉头微蹙，不着痕迹的躲过。


    “小花，你不认识爹了？”江大头做了个将娃娃扛在肩头的动作，“你小时候爹老这么扛着你。”


    见江黎对他还是一脸陌生相，他假模假样地伤心起来，抹了两下根本不存在的泪，“花儿，你脑子不好使不记得爹也正常。”


    他不再与江黎攀谈，则是冲着她身侧的李婆子问：“你们……你们这是……”


    江黎不开口，李婆子和茗竹也没有贸然开口。


    “江大头，还不快将你闺女领回去？！这明显是被人退回来了啊！”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立马有人附和。


    “对啊，估摸是要冲喜的老头没了，用不上了才给退回来，你们瞧，我可是记得来接人那日，那贵人是何等气派，光马车就有五辆，更别提伺候的人了，哪像今日这般寒酸！”


    “我看啊，就是被人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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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大头一听，也想起来那日的情形，再看眼前这副冷冷清清的景象，一时摸不准，也惊呼出声，“用完了我们家闺女就给退回来了？！”


    他不给李婆子说话的机会，直接哭喊道：


    “这可不成啊，我家闺女虽说是个傻的，可当初也是你们那老爷子病重需要冲喜，还说接回去是去享福的我们才放了人！”


    “否则，小花这时候已经成亲了，眼下你们说退就给退了？！就算你们谭家是王京首富，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众人一听，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一回事，先是惊呼江大头的傻闺女竟是嫁到了王京首富家，又是谴责他们谭家家大业大仗势欺人。


    这时候原身她娘，也小跑着过来，江大头见了她，啐了一口，“你这婆娘，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会儿才过来！”


    原身她娘见了江黎也是一副心疼样。


    江黎瞧着两人这般惺惺作态，更是一头雾水。


    现场乱哄哄的，小孩的吼叫和村民的议论搅成一团，茗竹凑到马车边听清楚了里面的吩咐后，高声道：“都别吵了！”


    听见他这声，村民渐渐安静下来。


    茗竹才继续道：“今日是我们谭家渊大奶奶省亲的日子，闲杂人等速速让开，别误了我们奶奶回门的吉时！”


    他这一声落下，又是一片哗然。


    茗竹才不管他们，又是一声喝令：“江大头，你还不快带路！还要让我们大爷大奶奶等到什么时候！”


    先前来江家村寻老太爷救命恩人一事，全权由二房负责，此次前来，唯有马夫老李头是跟着来过一次的。


    原本还想着等进村了问问村里人，自家大奶奶现如今家在何处，没想到竟是闹了这么一出。


    “渊大奶奶？”江大头喃喃着，“回门？”


    村民的议论声也再次响起，他们方才还以为这傻子是被退回来了，没想到人家是富家太太回门，这江大头一家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攀上王京首富谭家。


    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他们所种的地都是谭家包给他们的，这江翠花一个傻子居然没被退回来，还成了大奶奶？！


    瞧这样子竟是那谭家大少爷也跟着回来了。


    再瞧这小厮，和贴身照顾江翠花的婆子，虽说他们一行五人轻车上阵，可此时这阵仗这说词，分明是将江翠花真的看做是大奶奶了。


    如是一想，众人也不敢耽搁，李婆子扶着江黎再次上了马车，她原本是想走着回娘家的。


    但是见了原身爹娘的做派后，立马改了主意。


    她摸不准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若是没有原身七岁之前的记忆，或是说如果不是有原身为什么会烧坏了脑子的那段记忆，江黎还真会被他们这股热络劲儿骗过去。


    她转身重新上马车，谭明渊对此很是意外。


    他原是想着，现下她已不再痴傻，进了村又见了亲人，应该会跟着自己爹娘一同步行回家。


    另一方面，也是怕他们有什么体己话要说，有意避嫌。


    没想到这江黎竟然转眼就也上了马车。


    但对此，他并未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