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犯轴

作品:《碎碎平安

    窑变,是一种植根于偶然的釉色变化。


    即便在温控可视化的现代,窑变这两个字依然有一半要靠天意写就,更不论没有温度计的宋代。


    谢织星默默地把八种釉色配方表现依次记录到她的研发本上,甚至还把每种配方的失败情形给画了出来,她越是平淡,王蔺辰心里就越难受。


    他翻了翻那本子上的记录,有草木灰有羊骨头也有黏土,配方来源称得上千奇百怪,“阿星,现在金属提纯的技术可以说约等于无,你这么个试验法,难度系数太高了,要不……我们想办法跟矿场搭线试试?他们冶炼金属总比咱们蒙头撞墙要好。”


    “最终还是要一遍遍试验的。”谢织星轻叹了一声,“黑釉显色,归根到底是氧化铁的不同含量在不同温度下的表现,这个含量到底到什么程度,得试,不同温度也得试,有时就是十度二十度的区别,想要可控,没可能,只能说……尽量寻找规律。”


    她伸手按了按他眉心的‘川’字,“我没事,虽然有点心痛,但也不是没收获,你看那个五号配方的表现还是不错的,是之前我做竹节罐时试过的配方,微调之后能够出现窑变现象,我再琢磨琢磨。”


    “你之前说钧窑也是窑变釉,那这回要能试出点东西来,后头咱们那路是不是更顺畅?”


    谢织星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的笑模样,“对,如果能找到窑变的规律,就可以把纯看天意这回事掺和点人为因素进去了。”


    “那搞它啊!”王蔺辰气魄非凡地拍了下桌子,“咱们现在有研发资金,哪有研发不烧钱的,好好烧,可劲儿烧,烧得少我都跟你急。”


    谢织星笑得更开心了,“你戏过了啊。”


    “这怎么是戏呢,给我媳妇花钱不是天经地义么?”


    “那咱们的小金库得留好,往后岁数大了,总得养老吧?”


    她语气淡然,像在说另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王蔺辰却听得心中胀满,拼命压住嘴角的弧度,没成功,挨到她身边去抱她。


    先动心的那个人总是需要更多的安全感。


    谢织星靠着他,并没能领悟他感动的点,继续说道:“我想以后烧个琉璃紫的长方花盆出来,就摆在屋檐下,种上满满当当的葱,那咱们这辈子的葱花蛋汤都不愁了。”


    他听得笑起来,低沉的声音伴随着胸腔震动传入她耳朵,带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意味,他指尖勾缠着她几缕发丝,“你这个暴殄天物的梦想酝酿挺久的了吧?用未来的国宝种一大盆葱,啧,想想还真挺带劲儿的。”


    “种葱怎么了?汝窑那些个举世无双的名品,什么水仙盆啦温酒莲花碗啦,还不都是各有各的用处,我都没把主意打到尿壶上头,已经很克制了。”


    “你千万收着点,咱们的尿壶实在犯不着那么大动静。”


    谢织星笑道:“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挺想做个汝窑尿壶出来的,我看……到时候乾隆皇帝能在那尿壶上题什么诗,他那么爱霍霍瓷器,有本事咏尿啊!”


    王蔺辰笑得呛咳了一声,“以前我家老头提过这茬,说人皇帝不地道,写诗就写诗吧,还非得让人刻到瓷器上头去,狗皮膏药似的一坨,越看越气,他愤慨得不行。”


    “我附议。”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大哥觉得自己已经很难以兄长的姿态站到四妹妹身边去安慰她了,或许从她站在漆树旁说“你不能替我做所有事”的那个时刻开始,他们家的小四就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家人日夜守护的小女娃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谢大哥眼睁睁看着泥头窑一次又一次开烧,紧跟着一窑又一窑报废,眼瞅着事态已经往邪门的趋势发展,谢织星却只是沉默又平淡地一次次记录出窑状况——她那本子越来越厚了。


    连一向稳重的三叔也变得态度微妙——四丫头搞的那些个釉料配方,真的有戏么?


    但很显然,谢织星没有放弃的打算。


    她仿佛是跟什么东西杠上了。


    也极少与家人诉苦,有时谢正晌问到泥头窑的事,却只能得到一句含糊其辞的“还不错”,可不错在哪儿呢?


    那些报废的瓷器快把刘阿牛家的院子都给堆满了。


    做长辈的不忍打击晚辈,做大哥的舍不得阻拦妹妹,做二哥的组织不出几句像样的言辞,做小妹的尚不谙世事,于是莫名其妙的‘重担’就落到了三哥头上,然而一向口无遮拦的谢烈雨却在此时犯了难。


    如今谢家窑出货卖货都很稳定,每月的入账盈余亦十分可观,这都是托了谢织星的福,这会儿她想尝试新的釉料配方,却要派他去打退堂鼓。


    把这么不仗义的事情交给他做,还冠个“长幼有序”的名头,欺负他搬不到救兵吗?


    父兄们还是太老实了。


    谢烈雨转头就找上了王蔺辰。


    “辰哥儿,小四她再这么烧下去,不太对劲吧?是不是歇一阵子比较好?这眼瞧着又快过年了,要不你带她采买采买去?做几身新衣裳,再不然去普济寺祈福,顺便逛逛……”


    王蔺辰想也不想就拒绝:“阿星她没那心思,算了吧,不去。”


    谢烈雨眼睛一瞪,这小子脑袋不挺灵光的么?怎么把送上门的‘机会’往外推?


    “我,谢烈雨,小四她哥,允许你带她出去玩,你竟不去?”


    王蔺辰心想:阿星那三十七号釉料配方已经很有眉目了,正在紧要关头,这会儿拉她出去玩,那不自讨没趣么?他才不舍得触她眉头呢。


    “三哥,近阵那姓萧的游商又来了,我前几天同他谈好了,做一批提梁壶出来卖,他们辽人总骑马,提梁壶带个提手,能绑绳子挂在马背上,方便好用。”


    “知道了,回头你跟大哥和阿爹讲,说回去小四那事儿,不去普济寺也行,听说唐县有个游乐的好去处,一整片梅林,可美,你带小四看看去?”


    王蔺辰点了点头,“知道了,三哥,正好你来了,就在这看会儿店吧,阿星还没吃饭,我给她送点吃的去。”


    各说各的,谁也没耽误谁。


    看着王蔺辰急匆匆的背影,谢烈雨算是回过味来了——当一件邪门的事情发生,犯轴的脑袋通常不止一个,无风不起浪么,小四和辰哥儿显然就是一个刮风一个起浪,轴进同一个漩涡里去了。


    谢烈雨开始认真地发愁,频繁地到泥头窑打探情况,试图寻找合适的机会完成自己的退堂鼓使命。


    而泥头窑里屡败屡战的动静也吸引了吴渭的注意。


    自‘茶水费’的事儿被阿慈搅黄之后,吴渭就记上了谢家窑的仇,每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注意着他们的动静,自然也没错过这几个月来泥头窑次次开窑都全废的‘奇迹’——每走一步路都踩到狗屎,真是需要一点特别的运气。


    谢家窑指定惹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降天罚呢。


    于是,到泥头窑看废瓷戏码就成了近几个月来吴渭唯一的娱乐活动,他乐此不疲地找刘阿牛唠嗑瓷器出窑的‘盛况’,起初还能装模作样表示一番惋惜,次数多了,眉宇间的喜气便再也压不住。


    刘阿牛也逐渐咂摸出他脸上那幸灾乐祸的意味,心情复杂地来找谢织星请示,“星姐姐,隔壁坊子的吴叔总来问咱们出窑的瓷器怎么样了,可我觉得他听到坏消息好像就变得开心了,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他?”


    此前,刘阿牛以为,吴叔是恩人。


    没有他,他和妹妹就找不到天枢斋去,星姐姐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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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来,他们家就不会有现如今的好日子——尽管每一次开窑的瓷器都作废了,可该给的工钱却一分没少,他和阿爹多干活还能多得工钱,刘家眼下已然度过了艰难拮据的‘生死关头’,日子正越过越好,他的妹妹彩娥还跟着谢家小妹读书学女红去了呢。


    星姐姐和辰哥哥都是大好人,也是大恩人,他理当站在他们这边。


    谢织星听完后哼笑了一声,“别管他,那个吴叔啊他分不清好赖,一天天净是脑子发昏,坏心办好事。”


    “啊?坏心怎么还能办好事?”


    王蔺辰在旁笑道:“他啊,每回出点馊主意搞出点幺蛾子,总成不了,憋一肚子坏水想搞破坏,总是歪打正着叫我们得了好处,这就是典型的……居心不良但苍天有眼。”


    刘阿牛吃了一惊,但也是听明白了:原来吴叔叫他去找星姐姐是不怀好意的!


    后来,刘阿牛对吴渭的态度就有了变化。


    他不再客客气气地回应他,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眸光静静打量他,若是碰上他说些丧气话,刘阿牛便毫不客气地反驳,把吴渭气得够呛。


    小兔崽子,怎么不分好赖呢!


    这天,又逢开窑。


    吴渭早早就来到刘家准备看‘好戏’,他甚至搬了个小板凳来,坐到窑炉旁边,想要近距离欣赏废瓷的‘美貌’。他如今已经聚拢了不少‘同好’,有好几个瓷坊主且等着他回去报消息呢——


    比如,谢家窑今天又烧毁了多少瓷?


    王蔺辰和谢织星到达时也一眼看到他那张晦气脸,但都懒得同他计较,王蔺辰扫了眼他的小板凳,嗤笑道:“哟,你们那个缺德小组派你出来望风还给你换了身行头呢?吴坊主,你这一天天的闲成这样,也不怕得血栓?”


    吴渭剜了他一眼,“血栓是什么东西?”


    “老天爷收人时讨的定金。”


    吴渭不以为然道:“老天的事可说不准,有些人呐,也许已经得罪了天爷,自个儿却还不知道呢,这烧一次废一窑的奇闻,嘿哟,就是往前数百年,都没人听说过!”


    王蔺辰也不以为然:“见识短呢,不如多去做事,大惊小怪的。”


    结束了‘前奏’,众人便开始往外搬匣钵,边搬边开。


    谢织星同往常一样,游走在取出来的瓷器之间,一边查看一边记录,对吴渭点评瓷器的‘背景音’置若罔闻。


    谢烈雨和谢大哥也来帮忙,看到一摞又一摞意料之中的废瓷,止不住地暗暗叹息,兄弟俩互相传递着眼神,很是忧虑四妹妹如今这几乎算得上‘走火入魔’的状态,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就在众人揣着各异的心思时,谢织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辰哥,快看!”


    不止王蔺辰,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一声呼喊给吸引住了,只见谢织星正站在一个及膝高的匣钵旁边,一个一尺多高的梅瓶正鹤立鸡群地杵在一众瓷器间,在看到那瓶子的瞬间,几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变了变。


    王蔺辰和谢织星交汇了一个充满喜悦的眼神,然而,没等他迈开腿走到谢织星身边,却有一个身影箭一般从旁杀出来,高举着一把木凳,又惊又骇地大喊:“是窑神!窑神显灵要收人了!这东西不能留!”


    话音方落,咣当一声脆响,板凳落在了瓷瓶上。


    突如其来的厄运把谢织星砸得浑身冰凉,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着地上那个碎裂的梅瓶,满是茫然无措,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缕尚未褪尽的喜色。


    事况转折之快,有如喜酒场上猝死了新郎。


    王蔺辰一看谢织星那模样就红了眼,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便一个箭步冲到吴渭面前,他拾起刚砸碎梅瓶的板凳,未作任何思考,兜头朝吴渭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