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血釉

作品:《碎碎平安

    吴渭砸毁的是一个通体赤红色的梅瓶。


    王蔺辰砸伤的是吴渭那布满血栓的脑袋瓜。


    在场的其他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变给震慑住了,待回过神来,王蔺辰已经拎着吴渭的衣领把他拖到了一旁空地上,从来和和气气的小郎君此刻凶神恶煞如厉鬼,他骂了一句大伙儿不太听得明白的词,接着对吴渭一顿拳打脚踢。


    谢大哥连忙上前试图拉开两人,却惊愕发现辰哥儿的力气竟这般大,他根本拦不住!


    “雨哥儿,快过来,把他俩拉开!”


    谢烈雨后知后觉地上前,费了老大劲,和大哥一人挟制住王蔺辰的一个臂膀,好不容易才把他与吴渭的距离拉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吴渭抱头缩在地上,嘴里仍不停说道:“我不是……那东西、那东西真不能留,我没闹事,不信你问他们,留不得……窑神收人,是要死人的!”


    王蔺辰刚被挟制住的火气又蹭地冒了上来,他一把甩开谢家两位哥哥,拎起吴渭的领子怒喝:“你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有你掺和的份?我去他的窑神窑鬼,你毁了她多少心思,你简直该死!”


    谢大哥狠狠吃了一惊,唯恐闹出人命,死死抱住王蔺辰不让他继续打人。


    “辰哥儿,别打,别打了,他说的没错,赤红血釉确实不吉利,他砸瓶子不是故意闹事,你听哥的,别打了,冷静,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谢大哥说着话就感觉挟抱着的狂怒雄狮忽然变得安静了,孺子可教的欣慰尚未爬上脸颊,便迎面遭遇一副冰冷的神情。


    王蔺辰从没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过他,他似有些不解,更多的却还是失望,“你没看到她有多难过吗?”


    劝架的两位谢家哥儿霎时都愣住了,不约而同看向谢织星,她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碎裂的梅瓶,脸上是一副他们从未见过的哀婉神色。


    就这么个晃神的功夫,王蔺辰再次拎揪住了吴渭的衣领,他扬起拳头,对吴渭鬼哭狼号的哀求声充耳不闻,拳风掠到吴渭眼跟前时,雕塑般的谢织星忽然低低唤了一声:“王蔺辰,别打他了。”


    谢大哥和谢烈雨甚至没能从吴渭的嚎叫中分辨出自家妹子的声音,王蔺辰的拳头却硬生生被截停了。


    他终是没再继续打人,放开吴渭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谢织星旁侧,用不曾出拳的左手握住她的后颈,微微发力,往怀中一带,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头,掌心抚上她后脑。


    他嗓音又低又轻,却有无限的安抚意味,“想哭就哭,我兜着你。”


    谢织星的下唇往上耸起一个委屈的弧度,功亏一篑的无力感仿佛浸水的海绵,绵绵密密地把她包裹在一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中,她甚至没了哭的力气,只是茫然又疲累地任由泪水淌在脸上。


    花多少心思就成这么一次偶然,竟输给始料未及的蒙昧。


    人活于世,到底要如何穷尽防人之心才守得住那么点心血?


    身后不远处是吴渭絮絮叨叨的叫嚷,他被王蔺辰那不要命的打法给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此时正瘫坐在地,四肢绵软,浑身青紫,口齿不清地执着于辩解。


    赤红血釉乃窑神收人的说法来源于一个口口相传的老故事。


    传闻在几百年前——或许更久——有一位老窑工烧出了这种赤红的釉色,起初他和家人们都很高兴,认为这是窑神的眷顾,乃稀世珍品,就把红釉碗给供了起来,日日上香祈福。


    可是没过多久,怪异的灾难便一件跟着一件,老窑工家里不断遭灾,妻子与孩子连续出了意外,不幸亡故;最后连他自己亦未能幸免,在一种时常会吐血的怪病折磨下,很快便撒手人寰。


    邻居到老窑工家里为其收尸时,却见到那红釉碗正如一张血盆大口对着老窑工的头颅不断闪出妖异的血色光芒,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种遥远的不真切的怒吼声,吓得邻居当场就把血釉碗砸了。


    灵就灵在这,碗一砸,风停雨歇,原本乌漆嘛黑的天色也瞬时变得亮堂,奇怪的怒吼声消失殆尽,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然后呢?老窑工一家活过来了?”


    “那、那倒没有。”


    “这叫恢复正常?恢复的哪门子正常?按照这故事的道理,人不都是因为红碗死的?既然红碗碎了,罪魁祸首没了,人却还是死了,那凭什么认为是红碗的问题?他家人出意外死亡有没有可能是八字的问题?老窑工吐血的毛病是新得的还是早有苗头,仵作做过尸检么?给杀人犯定罪还得开堂审一审,怎么把一兜子破烂事儿推给一个碗就那么容易?欺负人家没长嘴是么?”


    谢大哥从没见过这般咄咄逼人的辰哥儿,在他锐利又讥诮的眸光逼视下,在座谁也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距离吴渭砸瓶已经过去三天了。


    三天前,谢织星带着红釉瓶碎片进入房间后便再也没出来,她跟谁都不说话,独自一人默默地拼黏瓷瓶碎片。


    大伙儿看得心里难受,又不知该怎么同她说,谢家两位长辈便做主把王蔺辰叫了过来,让谢大哥仔细言明赤红血釉的‘不详预示’,希望这两个年轻人莫要因此钻了牛角尖。


    哪想到,王家郎君平日里惯能活稀泥做和事佬,这会儿却倔出一身犟劲儿,怎么都说不通。


    偏偏谢家这么多口人,愣是凑不出一张巧嘴,他们中嘴皮子最利索的谢大哥也被这‘夺命连环问’给轰成了一片沉默的焦土。


    王蔺辰余怒未消地扫过眼前一圈人,“在我眼里,红釉只是一种瓷器颜色,窑神收人那档子事儿我不管,我只知道,阿星为了调试这些釉色,付出了数不清的心血,半年时间才偶得这么一个红釉瓶,还让个混账玩意儿给砸碎了,这笔账,我必定要讨回来。”


    说话间他站起身,看了眼窑炉房所在的方位,“做人做神都得讲道理,我听过苦心人天不负,没听过烧两件瓷器就要索人命的,要真有那么个邪神,阿星的命我担了,谁敢收她,我就是追到十殿阎罗面前也得问一问这天地的公道!”


    他走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初生牛犊么,总是不知敬畏。


    红釉瓷瓶的阴影宛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大家心头,还是缺心眼的最先想通,谢烈雨率先搬走‘巨石’,道:“我觉得辰哥儿说得挺对,最近几个月四妹妹不是一直在试釉药么,赤红血釉说不定就是她试出来的,要万一她能烧出一窑来……那窑神得收多少人?少说得屠了咱这一整个村吧?这多缺德啊……”


    谢三叔二话不说就照着他后脑勺给了一下,“把你破嘴闭上!”


    片刻的沉默后,三叔闷声道:“那红釉瓷兴许真是小四琢磨出来的,这几个月里这么多次把桩,我感觉得出来,她好似在摸索很细微的变化,我还听她同辰哥儿闲唠,‘釉厚点往黑了去,薄点说不定能红’之类的话。”


    谢烈雨立刻理直气壮,“听听!这说的不是跟我一个意思么,叔,你白白揍我!”


    谢三叔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茬。


    谢烈雨委屈得想跟窦娥姓,他瘪着嘴低下头,把桌子看了半晌,忽然瓮声瓮气道:“就算那什么血釉真的有问题,我也想跟小四站一块。那天吴渭把红瓶砸了的时候,只有辰哥儿看到小四有多难过,明明是我亲妹子,我是她哥……要是连血肉至亲都不跟她站一块儿,我们家小四就真的太可怜了。”


    谢大哥猛地一怔,想起那天四妹妹把脸埋在辰哥儿胸口的样子,她抓着辰哥儿衣裳的手指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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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泛出了青白色,她其实在很用力地克制着情绪,这三天来,又闭口不与人言……小四这做法,仿佛是把自己隔绝了出去。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谢织星的想法难以捉摸,但吴渭的意图却昭然若揭。


    被王蔺辰猛揍了一顿后,他便举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四处展演,走到哪儿都得绘声绘色地说上一通谢家窑烧出个赤红血釉瓶的事儿。


    “你们是没看到,那么大那么高一个血呼啦差的血釉瓶,通体血红,红得就跟在滴血一样,这瓶子出了窑,还能有好事?谢家窑啊,完咯,惹怒了窑神,就等着老天收人吧!”


    唯恐众人不信,他便指着自己脸上的伤,“他们自个儿也知道这事儿大了,这不生怕我说出去坏了他们的名声,竟叫手底下伙计打我!窑神收人,那可是要命的大事,谁挨着他们谁倒霉,他们就是把我打残了,我也得跟大伙儿说出来这事,他们不要命,咱还能跟着不要自个儿的命么?”


    “往后啊,可千万仔细点,别沾着谢家窑!”


    窑神借助赤红血釉收人的事情,在定州的瓷器行当里流传已久,许多年前,做瓷的窑工们对此曾深信不疑,可时间久了,这种相信便开始打折扣,原因无他——瓷器行当传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谁家做出过赤红血釉。


    眼不见则不实。


    人们逐渐开始认为,那种赤红的釉色根本不可能出现,于是窑神收人的‘门槛’就变得‘高不可攀’了,死亡威胁一旦远去,有些敬畏与忌惮便也跟着殉葬,深埋进了漫长的时间坟墓中。


    如今,吴渭却说,谢家窑烧出了赤红血釉。


    他又带着一身非常扎实的新伤,佐证了谢家窑不欲将此事示人的意图,更有好事儿的还跑去谢家询问,却是各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掷地有声的明白话来。


    吴渭还说,烧出来的那只血釉瓶就是谢家四娘的杰作,她收拢了瓷瓶碎片,还胆大包天地想着把瓷瓶拼回去呢!


    简直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递到此处,众人又想起来了,谢家窑在城里头开的那店,天枢斋,不就做过好几笔拼碎瓷瓶的生意?据说就是出自谢家四娘的手笔。


    经过这么一番不明事态的东拼西凑,再添上吴渭那言辞凿凿的亲身见证,谢家窑烧出赤红血釉的事儿便逐渐定了基调——窑神要在谢家收人了!


    在烧窑要看天意的时代,人们对神既敬且畏,神明两个字既拥有庇护的温情,也同时伴随惩戒的冷酷。


    窑神要收谢家人,那指定是谢家窑多行不义触怒了神明呀!


    在此种风声里,头一个受到冲击的是谢二哥的水碓棚。


    前来购买白不的人锐减,谁不害怕沾染谢家的晦气?回头让窑神记恨上,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奇怪的是,谢二哥的水碓棚却没有停摆。


    这天,谢烈雨奇怪地看着他二哥揉捏瓷泥,“还赶工呢?近来瓷坊做罐子尽够用了,你做这么许多,回头卖不掉啊。”


    谢二哥抓起瓷泥往桌上又扔又捶,嘴里说道:“小四要用,我给她多做点,备着。”


    “哦,小四要用啊,那是得多做……”谢烈雨忽然咬了舌头,猛地瞪住谢二哥,“等会!小四她跟你说话了?凭什么!这么些天,她半个字都没搭理我,怎么就跟你说话了?”


    谢二哥不怕事儿大地淡定道:“她每天都同辰哥儿说话,你不知道么?”


    比窑神收人更离谱的事就这么水灵灵地发生了。


    谢烈雨顿感天塌,此刻他心里边下起了一场大雨,比他出生那日的雨还要烈得多,雨点之大,砸得他想嚎啕大哭。


    不得了,他捧在手心的四妹妹竟给了他独一份的冷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