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叹余哀(六)

作品:《苟住,我只能开大七次

    天曙十二年,那年冬日的雪下得格外久,直到宁国公主和亲那日,大雪依旧。


    仪仗旌旗蔽日,绵延数里,望不见尽头。


    井梧身着大红色的朝服,却未戴冠,只戴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重明鸟木簪。刻纹清晰,每一片羽翼都细致入微,可以看出与那琴出自一人之手。


    九凤衔珠的凤冠搁在一旁,无人去碰。


    “殿下!此举恐不合礼制。”礼官惶恐道。


    不合礼制,这四个字,她听了二十余年。


    “我自幼循规蹈矩,从未行差踏错一步,今远赴千里异乡,连簪子都做不了主吗?”重明鸟簪在发间晃动,像是真的在展翅欲飞。


    礼官便不再多言了,井梧是天曙唯一的公主。若她后悔,不从这道门走出去,天曙从哪里再找一位适龄女子,送去和亲?


    不合礼制,可到了这一步,谁还在乎什么礼制。


    车驾停在承天门前。


    井梧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她跪在城楼下,厚重的积雪没过膝盖,寒气浸透衣袍,她浑然不觉。行三拜九叩大礼,她拜别宗庙,拜别社稷,拜别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额头触在雪地里,冰冷刺骨。


    内侍捧着一卷册书,恭恭敬敬地呈上来。皇帝接过,声音飘散在风雪中:“朕以册宝,封尔为宁国公主。尔其恪恭乃职,敬慎尔仪,无忝国恩,永绥尔位。”


    井梧再次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册书。


    “宁国愿以家国为重任,竭尽所能,完成使命。”


    承天门前,送别的重臣们站在风雪中,乌压压一片。萧临疏站在最前面,穿着那身朱红官袍,面色比白雪更甚。


    他隔着漫天风雪,遥遥望着那抹清瘦的身影。


    井梧只是微微侧目,随即转身上了车驾。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所有视线。


    送亲的队伍缓缓驶出城门。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围观,皆称赞公主大义,救民于水火。


    城楼上,萧临疏站在墙头,目送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里。雪落在他的发间,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冰塑。


    井梧抱着那把琴,将它贴在胸口,始终没有回头。


    重明鸟振翅欲飞,却被风雪困在原地。


    大雪落在深深的车辙上,很快就覆盖了一切痕迹。


    从腊月走到开春,越往北越冷,大雪始终没有停过。


    一路上冻死的马匹,侍卫,丢失的行李不计其数。井梧白嫩的双手变得红肿,裂开一道道血口,一碰就疼。随行的医女说冻疮落根,往后年年冬天都得犯。


    她不能弹琴了。


    最初绵延数里的仪仗,如今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马匹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车驾越来越简陋。车厢四面透风,寒风裹挟着碎雪从缝隙里钻进来,井梧只能把自己埋在更深的厚毯中。


    护卫越来越少,马车艰难地往前挪动。


    那日天色将晚,队伍行至一处峡谷。山匪从雪地冒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先前不是没有遇袭过,但这次敌人训练有素,显然不是寻常山匪,仅剩的护卫很快落下阵来。


    接着马车猛地一晃,井梧死死抓住车厢边缘,勉强让自己不被甩出去。外面喊叫和厮杀声不断,连续赶路,这些时日她的风寒断断续续,如今更是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满身是血,却不是山匪。


    “公主,跟我走!”是她先前在自己院中见过的侍卫。


    那人把她从马车里拖出来,井梧踉跄着跟上他,脚下的雪没过膝盖,她腿都抬不起来,几乎是被拖着走。身后喊杀声的越来越近,那人顾不得其他,把她推进一处狭窄的山洞。


    她摔在地上,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高热让头脑昏沉,视线模糊。井梧强打精神,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渐渐远去,四周重归寂静。


    伤口还在流血,井梧躺在角落,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重明鸟木簪从发间滑落,落在她手边,她连拾起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他派来的人,大概已经死了,她自己也要死了。


    眼皮越来越沉。


    彻底昏迷之前,她听见有人喊她。


    “小言,不要睡。”


    小言是谁?谁在叫她?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是来接她转世的人吧。听说人死之前,会看见来接引的阴差。那阴差会问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七日返阳,”她说,“我能回到故土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你不会死的。再坚持一下,你会活着回到天曙。”


    “我好累,”她说,“我就睡一小会儿。”


    “诏言!”


    井梧纠正它:“我是井梧。”


    然后她听见一声叹息,像是妥协,“好,井梧。”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想想你的子民,”那声音又说,“他们还在等你。”


    那些在风雪里目送她远去的百姓。他们说公主是为国和亲,是为挽救江山社稷。她是先帝的孩子,是天曙的公主,理应以天下为己任。


    “想想你自己。”


    她攥紧了那枚木簪,萧临疏承诺过,三年之后,她可以重回故国。


    那么她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雕满兽纹的横梁。身上盖着厚重的兽皮,伤口已经被人包扎过。


    井梧躺在那儿,听着外面叽里咕噜的交谈声,明白她已身处北狄王庭。想来是他们接到消息,把她救了回来。


    她嫁的那个人叫东摩,可汗的第三个儿子,生母家世一般。因此手里没什么实权,在那群虎视眈眈的兄弟里,他看起来像最没可能继承王位的那个。直到娶了天曙的公主,他才终于入了可汗的眼。


    在她醒来的第三天,她第一次见到了东摩。他眼窝深邃,身形高大,比她高出两个头。目光桀骜,不苟言笑,像一头难驯的野兽。


    除了刚开始会留宿在她这里,其余时间要么留宿在美妾那里,很少会回来。


    因水土不服,井梧的伤寒一直没有好利索,更让她难受的是这里的吃的,连早餐都是一大盘肉。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看着就让人反胃,她只能吃些干噎的面饼。


    她越来越瘦,带来的衣服穿在身上都大了几圈。用东摩的话来说,在北狄,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她更瘦弱,甚至刚出生的小羔羊都比她有力气。


    井梧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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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刻处在监视之中,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下来。因风俗忌讳不同,她怕失礼,只能少说少做。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随时可能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这里的侍女不会说天曙话,她也不会说北狄话。日子久了,井梧变得越来越沉默。幸好脑中有一个叫系统的声音,会时不时出现陪她说说话,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变成哑巴。


    “今天又吃肉?”那声音带着嫌弃,“他们是不是除了肉就不会做别的?”


    “你得说话啊,再这么下去,你真的要变成哑巴了。”


    “我在心里跟你说话。”井梧想。


    “你得发出声音,声带要振动,不然时间长了真的会退化。不是我吓唬你,多年不说话的人就算后来想说了,声音也发不出来,我说得这些话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井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答应道:“好。”


    有时候她会想,她会不会是得了民间传闻中的那种癔症,一个人待久了,就开始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看见不存在的东西。这个一直陪她说话的声音,会不会根本不存在?会不会是她太孤单了,自己编出来的?


    每当她有此想法,系统就会暴跳如雷,“我是王母娘娘座下神女,是专门下凡来陪你的。有我聪明可爱善解人意的神女,你就偷着乐吧。”


    井梧时常能从它嘴里听到一些陌生的词汇,她听不懂,也不追问。


    它告诉她有一种叫火锅的吃法,各种蔬菜肉类扔进一锅沸水里涮着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可惜你吃不着。”


    井梧被它逗笑,这是她来到这里这么长时间,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笑容,连带着眼尾都漫上了几分笑意。


    反正它说话总是这样,东一棒槌西一榔头,但听着热闹,它给她枯燥的生活添了几分色彩。


    入夏的时候,井梧的风寒终于好了。草原上的积雪融化,露出看不见边际的绿意。


    人活着,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开始和侍女学北狄话,她学得极快,一句话说两三遍就能记住。一个月后,她已经能跟她们进行简单的对话。除了学说话,她还让人找了些北狄的书来,学习其中的文字。


    没有书的时候,她就练字或是弹琴。手指不见往日灵活,却能弹奏些简单的曲子。


    这样的生活她已知足,可天不遂人愿。


    一日深夜,井梧被一阵剧痛疼醒。


    她整个人捂着小腹蜷成一团,冷汗浸透寝衣,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身下涌出来。


    她伸手去摸,满手是血。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跑进跑出喊叫着什么,大夫手指按在她腕上,眉头越皱越紧。井梧盯着房梁,一动也不想动。


    她都不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孩子来得悄无声息,她还未来得及感受,又被人一碗药送走的,干净利落。她身体本就亏损,毒下得太重,她今后恐再难有子嗣。


    在王庭,孩子是女人唯一的筹码。天曙如此,北狄亦如此。女性的价值被系于后宫,公主也好,婢女也罢,失去依仗的女人,等待她们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这是千百年来强加在女子身上的枷锁,耗干了多少眼泪,可怜她们得不到拯救,她亦无力改变。


    她以为她会伤心,可她没有。做不了主的事务,舍了又何妨。太阳照常会升起,她也依旧是她。


    井梧唯觉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