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得知虞音回过听风崖，而且便是在不久之前，思鸿总算稍稍松下口气，毕竟此时能确定阿音尚无危险，可再设法寻她。


    但想到“危险”二字，思鸿当即便明白，阿音不在听风崖，定是要赶着去千川合会报仇，待到了那里，便是真正的凶险了。


    当下无暇再过多考虑，展开书信急视，


    “你对你兄弟们的好，和司无双的有意拌嘴，还有平时隐忍、装傻、不作声，原来都是为了你心中复兴玉楼这唯一目的！还厚颜无耻与我说不想管这烂摊子？是怕我在旁，管多了被我察觉到对不对！？是怕我前去复仇，坏了你复兴玉楼的大计划对不对！？你让我感到恶心！你骗我…你骗我！好，既然你如此不信任我，那我便做给你看。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坏人，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滚出我的家！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


    这信她写着写着忽然又留了好大一片空白，当中有许多处被水渍点点滴滴晕开，下面又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思鸿，不要在我家中久留，也不要再来寻我…”


    思鸿早已泣不成声，抽噎道，“阿音，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这样的人。”


    他来不及多耽搁，取过笔墨，匆匆写好一封书信，揣入怀中。


    又将自己曾经瞒着阿音写的三封信笺粗略看了看，上面尽是湿了又干的褶皱痕迹，许多字都已模糊不清。


    思鸿将屋子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来到院中，东西两处的厢房门扉兀自紧紧关闭，阿音曾经告诉过他，不许他进去。


    此时阿音既然不在，思鸿断然不肯私自窥看。略一停顿，深叹一声，便出了这座雾蒙蒙的宅院。


    他来到谷中小溪边匆匆洗了洗，采了些野花，乘坐大竹篮上听风崖。


    只见楚千妤的坟前还是十日前二人离开时所布置，思鸿编的那些花篮上的花草已然干枯，料想阿音此次回来，竟连这里都未及祭拜，便匆匆走了。


    思鸿将周遭清理干净，换上新花草，恭恭敬敬地跪地叩了三个响头，


    “楚姑姑，对不住，都是我不好，没能护住阿音，让她如此伤心难过。祈求您在天之灵，保佑阿音平安无事…”


    一说到阿音名字，心下又是一阵难过。


    下崖寻见挽风，策马出北面山洞，绕道西南，将写好的信笺交与众位姐姐，烦请她们派人将这信送去忘川，交到司无双的手中。


    ***


    却说虞音昨日出了凉陵山庄，向北走了三百余里，路过听风崖时已是深夜，想着思鸿定会到此寻自己，便绕道北面进入谷中，回了宅院。


    她一路边哭边行，这一日不知是如何过来的，幸而有轻雪为伴。


    此时满腔愤怒，取来纸笔骂了思鸿一通，待将心中怒火尽数发泄，提起的笔一时又不知再写甚么。


    平日里思鸿的关怀与体贴又不住地浮现出来，眼泪划过面颊，滴落在空白信纸上。湿过了无法再写，她便挪到最下面，想着有朝一日若是见到思鸿，自己非控制不住一剑杀了他不可，这才教他不要留在听风崖，也不要再寻自己。


    这一日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便好像被掏空了一样，倒在榻上便睡了过去。


    她心知点晕了那三名船夫，思鸿一时半会寻不来，这才敢在听风崖耽搁半宿。


    翌日清晨，虞音起身整理一番，将四封信笺用思鸿的那把长剑压住，到谷中采了些果子，临行前对着崖顶跪拜道，


    “娘，今日是女儿生辰，幸而得知贼人所在，待替您报仇回来，咱们永远生活在这，再不理江湖之事，女儿陪您一辈子。”


    说罢，便与轻雪同出北面山洞，往千川合会而去。


    此间到雪诺城尚有七八百里，若再往北，到那日众人所去的千川合会总会，怕是要千余里路途了，没有个五六日断难抵达。


    阿音却也经验丰足，没有思鸿在旁，她自己备好了银两，一琴一剑简装出行，刺死厉折川便算成功。


    路上有时走得累了，便与轻雪寻个山中歇息，夜晚来临时，习惯了思鸿在旁，也会哭上一阵子。


    可是想着仇人便在眼前，软弱不是她所能享有的，强打精神，独自一人承受。


    除了思鸿以外，最令她挂怀的便是司无双。出发前虞音还曾想过，要不要绕路去忘川，请司无双帮忙，那样成功概率会大大增加。


    可转念又想，她如同思鸿义妹，既然思鸿一心复兴玉楼，她如何会肯帮助自己？何况前些日子，他们刚同厉折川约定，与朝廷三方互为牵制，这厉折川的性命，她更是不肯轻易取了。


    一念及此，虞音又轻声自语道，“莫说这些，怕是我的身世，他们都早已尽皆知晓，只把我当傻子戏弄，我还有何脸面去找人家帮忙？我还要顾甚么姐妹之情？”


    不由趁着月色，望了眼轻雪，心中一阵难受，


    “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忠诚了。”


    这大山之中，一人一马，当真说不尽的孤独。


    ***


    待到第五日上，终于来到千川合会十里外，虞音想起那日众人便是在此立稳脚步，如今却只剩她一人。


    连日赶路的疲惫涌来，她当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仍是选在这十里外，调息内力，只待恢复稳妥，再见机行事。


    近来厉折川请了一位无相翁，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更深通探查之能，这在上次回去的路上，司无双已与大伙讲明。


    虞音当下暗忖，也不知厉折川与众人谈妥后，这无相翁还在不在这里，毕竟当时请他前来，是防着无双姐的。


    又想，见贪那三个老和尚也不知回没回慈王寺去，这里高手如云，我当小心些才是。


    为防万一，她先将轻雪远远散去，吩咐它自己去食草，没有召唤不得回来。


    自身寻了处隐秘所在，藏身古树之上，运转大小周天，恢复气力。


    似这般，任他无相翁、有相翁，又哪里发现得了虞音所在？


    她若不主动出击，这周遭静得一如往日。


    在这里歇息到子夜时分，虞音施展轻身功夫，到十里外之地探查情形。


    上次她与思鸿在外围不曾进入，千川合会内里的诸般布置，还是后来听司无双所说才知晓一二，今夜势必要亲眼瞧过才行。


    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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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知道，若想进入那个广场后方的大殿，非要通过前面十处洞口不可。


    这洞口内里又有金门以做机关，只有过了这重阻碍，方能有机会入内寻见厉折川。


    至于这金门机关，便连司无双也未瞧明白，蚀阳悼阴二老一左一右旋转灯盏，那门便自动开启了。当时司无双说到此处，也是一带而过，谁也不曾想还会再到这地方来。


    可即便困难重重，也定要进去不可，倘若在外叫阵，那厉折川避而不出，那便麻烦了。


    是以当务之急是调查清楚地势，方可有备无患，更有利于得手后走脱。


    这千川合会中不下数千余人，便是杀死厉折川后，若不立刻逃出来，内力再强之人也必被耗死在内。


    趁着月色明亮，虞音悄声摸近那十处山洞的洞口之外，只见数十人众在外把守，火光冲天，极有秩序。


    眼前情形如那日司无双所说无二，虞音伏在暗处，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只见一鹤发童颜的老翁自西首第三处洞内而出，正是八荒游龙无相翁。


    再往西看去，便是一道岩浆，似是终年不休，滚滚而下。


    这无相翁既然在此现身，虞音也算松了口气，不然总觉着周遭被人盯着。


    她不由又向下藏了藏，伏在草丛之中，以免被他察觉。


    只见那无相翁对洞口把守的数名千川合会会徒说了两句，便有三人入洞而去。


    无相翁则在附近游走，不似有任务在身。


    虞音心下暗忖，这老头自负探查本事高强，如今又没有无双姐姐这般大敌在附近，他自然悠闲。


    过了半晌，那入内的三人各骑一匹马而出，见着无相翁后尽数翻身而下，交谈片刻，只见无相翁满面笑意，转身入了洞口。


    待目送他离去，那三人复又上马，直向南面而行。


    虞音悄没声撤退，轻功远远缀上那三人。


    离了千川合会入口有二三里时，她忽地纵身上前，只听“砰砰砰”三声响，那三人尽数被击下马来，因速度太快，落马后兀自向前翻滚数周方止住。


    那三匹马却不知情，继续向南奔去。


    虞音将人聚到一处，待他们缓过神来，方看清对自己出手的原来是个年纪轻轻的貌美小姑娘，可这力道却惊得他们一时不敢乱动。


    其中一人似是三人中的小头目，率先开口问道，“你…你是何处来的？可知这是千川…”


    还未待他说完，虞音身形一晃，只听一声闷哼，那人倒飞出二三丈远，登时不省人事。


    剩下两个以为那人定是没命活了，吓得面色铁青，偎在一处瑟瑟发抖。


    更另二人大惊的是，虞音将那人击飞后，身形不知如何腾挪，转瞬间又出现在他们面前，定定地望着前面。


    这两名会徒从未见过世间有如此貌美的女子，加之虞音近日心事重重，面色煞白，眼前又有这超乎常理的速度，当真将二人吓得不轻。


    只听虞音说道，“我不叫你们开口，便将嘴巴给我闭上，我问的问题若是不开口，便一辈子别想讲话，可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