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援西乌龙

作品:《猎秦

    苏角没有回答。目光投向森林深处,那里黑暗如渊,仿佛一头张开巨口的洪荒巨兽。作为一个从秦末烽烟中走出来的老将,他太熟悉战场,也太熟悉方向。


    巨鹿、邯郸、垓下,他从未迷过路。但这里不是中原,没有北斗星指引,头顶的树冠密不透风,脚下是千年落叶堆积的腐土,四周是相同永不变化的墨绿色。


    他们已经在森林里转了七天。或者八天?苏角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三件事:其一,三千火枪手是汉军最精锐的力量,绝不能折在这里;其二,西线还在等着他们的消息;其三,干粮已经吃完,今天已有士兵开始啃树皮。


    “传令。”


    苏角低声道,“明晨沿河岸向南行军。”


    王贺一怔:“向南?可葱岭在西……”


    “我们找不到西。”


    苏角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河水总要流向有人烟的地方。”


    王贺不再多言,悄然传令去了。


    苏角独自站在原地,背靠那棵巨树。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麸饼。这是他自己省下的最后口粮,已经揣了四天。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将剩余的仔细包好,重新放回怀中。


    天亮后,三千人的队伍开始沿河行进。


    这是一条无名河流,宽不过三丈,水色浑浊。苏角不知道它流向何方,但他知道,只要有水,人就死不了。林中猎物稀少,陷阱三天只抓到两只野兔,分给三百人一人一口都不够。士兵们开始采摘野果、挖掘草根,偶尔捕到一条鱼,就像过年。


    行军的速度慢得像爬行。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说话。这支从关中出发时意气风发的精锐,如今只剩沉默。


    第五日,河水渐宽,两岸植被开始变化。原始的密林逐渐稀疏,出现了砍伐过的树桩,甚至隐约可见小径。


    王贺跑来禀报时,声音都在发抖:“将军,前面有人!”


    苏角一把按住他的嘴,拖入灌木丛。三百名火枪手无声散开,子弹上膛,瞄准了河岸前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不是罗马人。


    罗马人的形象,苏角在咸阳看过无数遍:章邯传回的军报里详细描述了他们的铠甲、盾牌、短剑、标枪,以及那张扬着雄鹰的军旗。罗马人是白色的,虽然风霜会让皮肤变深,但仍然是白种人。


    而眼前这些,是深棕色的。


    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几乎赤裸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布。手中握着简陋的木矛,少数人有青铜短剑,甲胄更是闻所未闻。一群人正在河边取水,说说笑笑,完全没发现百米外树林里的三千火枪手。


    王贺目瞪口呆:“这是罗马人?”


    苏角没有答话。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不是。但如果不是罗马人,这里是何处?他们走了十几天,从葱岭东麓顺流而下,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又被苏角强行压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传令四面合围,不许开枪,用刀。抓活的。”


    三百名最精锐的斥候悄然摸出树林,像捕食的猎豹。那些黑人毫无察觉,直到冰冷的刀刃架在脖子上,才发出惊恐的尖叫。


    半个时辰后,苏角面对着一群瑟瑟发抖的俘虏,陷入了职业生涯最荒诞的时刻。


    审讯进行了整整一天。


    语言不通是最致命的障碍。这些黑人说着完全陌生的语言,既不是匈奴语、羌语,也不是苏角在西域向导那里学过的几句简单胡语。


    他们比划、尖叫、哭泣,苏角比划、怒吼、威胁,鸡同鸭讲。


    最后还是王贺想到了办法。他在俘虏中找到一个双手布满老茧的中年人,让他画出天上的星星,河流的走向,附近的地形。中年人哆哆嗦嗦用木炭在树皮上画了一幅简图。


    苏角盯着那幅图,太阳穴突突直跳。


    图上的河流、山脉、方位,与他脑海中中原西域地理认知完全不同。但有一个细节让他无法忽视,地图的东南方向,画着一道模糊的边界,旁边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大象。


    大象。


    苏角见过大象的图样。那是南越王赵佗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清单上画的。


    “这里是……”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身毒?”


    没有人能回答他。但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明白了:他们走错了方向,不是向西,而是向南;没有到达葱岭以西,而是抵达了更遥远的南方。


    身毒。


    苏角缓缓坐倒在地,背靠一棵粗粝的树干。他的手在颤抖——这双握了三十年刀剑,从无半分颤抖的手,此刻像风中的枯叶。


    三千汉军,深入敌后二十日,音讯全无。西线章邯在等他们策应,咸阳在等他们捷报,朝堂上下在等他们扭转战局。而他们,像一群迷途的羔羊,走到了一片从未在地图上标注过的土地。


    “罪人……”


    苏角喃喃,“我是大汉的罪人。”


    王贺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将军,是卑职辨认方向失误,罪在卑职!”


    “起来。”


    苏角没有看他,“现在不是分罪的时候。”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垓下之战,项羽八千骑兵突围,他没有慌;北疆草原,冒顿三万铁骑压境,他也没有慌。


    现在是该慌的时候吗?


    不是。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惊惶,只有冷冽的寒光。


    “把所有俘虏分开审讯。”他命令道。


    “找懂画的、懂数的、看起来聪明些的。画地图,画他们的城镇、军队、王宫。还有画出他们从哪里来,怎么去南越。”


    是夜,苏角独自坐在篝火旁,面对一幅逐渐完善的树皮地图,陷入了漫长沉默。


    身毒。在咸阳他未关注过这个名字,只知道那是西南方向某个遥远的国度,产香料、象牙、宝石,偶尔有商队带来珍奇货物。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踏足此地,更未想过是以这种方式。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像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像毒蛇从暗处探出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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