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母爱
作品:《开局复兴港娱,内娱急了》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八日,上海。
谢晋凌晨三点醒了。
窗外还黑着,但他知道睡不着了。
昨晚写完沈静婉照镜子那场,他躺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另一件事。
赵鑫说的那句话还在响:“应答错了,应答没了,应答被时代掐断了,那就不等了,自己应。”
自己应。
他翻来覆去地想,应答错了怎么办。
不是那种“错过”,是那种“选错”。
母亲只有一碗粥,两个孩子,只能喂饱一个。
她喂了小的。
大的在门口看着。
这个画面,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一激灵。
半夜四点,他睡不着起来,坐到书桌前。
台灯拧亮,稿纸铺开。
他在最上面写下两个字:
“母爱”
笔尖悬着,落不下去。
他想起1960年,母亲坐在床头教他煮粥。
那时候他三十七岁,母亲六十三岁。
她说,水开了下米,米开花就转小火,别走开,一走开就糊底。
他那时候不知道,母亲自己,已三个月没吃饱过。
他也不知道,那个冬天,有多少母亲做过同样的选择,一碗粥,两个孩子,只能喂饱一个。
他落笔。
“第一幕·母爱”
“某年,某林场。”
写完这行,他停下来。
某林场。
他不知道那个林场在哪?
黑龙江?
吉林?
内蒙古?
都有可能。
1960年的饥荒,从北到南,从东到西,饿死的人多得数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林场里,有间屋子。
屋子不大,土坯的,墙上有裂缝,冬天用报纸糊着。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碗粥。
他继续写:
“镜头1内景林场工人家-黎明
天还没亮。
窗外黑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
母亲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
粥很稀,能看见碗底。
几粒米浮在汤面上,数得清。
她盯着那碗粥,一动不动。”
他停下笔,想了想。
不对。
她不会盯着那碗粥。
她会看着那两个孩子,睡觉的地方。
他划掉最后一句,重新写:
“她看着炕上睡着的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六岁。两床被子,挤在一起,破的地方露着棉花。大的睡相不好,一条腿搭在小被子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那碗粥。”
他继续写:
“镜头2特写-她的手
手很瘦,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她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拉回来。又推出去。
手在抖。”
“镜头3内景-大儿子
他醒了。
懂事的大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也许是母亲挪碗的声音,也许是饿醒的。
他睁着眼睛,没动,也没出声。
他看着母亲的手。
他看着那碗粥。
他知道那碗粥,只够一个人吃。
他闭上眼睛。”
谢晋的笔停了。
他看着这几行字,眼眶有点热。
九岁的孩子,闭上眼睛,懂事得让人心里疼。
不是真睡了。
是假装睡着了。
因为他知道母亲要选。
他不想让母亲更难。
他继续写:
“镜头4内景-母亲
她站起来,走到炕边。
她站在两个孩子中间,低头看着他们。
小的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大的闭着眼睛,睫毛在抖。
她看出来了。
她知道大的醒了。
她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大的额头上。
大的没睁眼。
她说:阿大。
大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说:阿大,妈对不起你。
大的还是没睁眼。
但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谢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快亮时,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做过类似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
母亲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每天问他“今天吃什么”,从不说自己饿。
他重新拿起笔。
“镜头5内景-桌子前
母亲端着那碗粥,走到小儿子身边。
她蹲下来,小声叫:小雨,小雨,起来喝粥。
小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碗,伸手就够。
母亲把他扶起来,碗沿凑到他嘴边。
小的咕咚咕咚喝完后。
还意犹未尽地舔碗边,舔得干干净净。
母亲看着,没说话。”
“镜头6内景-炕上
大的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脸朝墙。
他没转身。
但肩膀在抖。”
他写完这段,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
“镜头7外景-林场-日
三十年后。
1990年,某三甲医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从病房里走出来。
胸牌上写着:主任医师。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护士从后面追上来:林主任,302床的患者,说想见您。
他问:谁?
护士说:您母亲。”
“镜头8内景-病房
她躺在床上,八十二岁了,瘦成一把骨头。
他站在床边。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说:阿大。
他说:嗯。
她说:你恨我吗?
他没说话。
她说:那年那碗粥,我喂了小雨。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恨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又说:但我不敢有孩子。”
病房里,安静极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涌出,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和三十年前,他流下的眼泪一模一样。”
谢晋写完这段,手开始抖。
他想起赵鑫,昨晚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被牺牲的那一份,不会消失。它会变成势能,压在某个不会问出口的问题里。”
那个九岁的孩子,后来成了医生。
他给母亲寄钱,每月八百,却从不回家。
不是不回家,是不敢回。
不是不敢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面对母亲该说些什么。
说“我不恨你”是真的。
但“我不敢有孩子”也是真的。
那碗粥,只喂饱了一个人。
另一个人,饿了一辈子。
不是饿肚子,是饿那句话。
那句母亲,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亮了,那盆茉莉的叶子,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想起1968年冬天,蹲在牛棚墙角堵风的时候。
风从砖缝里钻进来,他用棉袄塞住缝,棉袄太薄,风从棉花里又钻出来。
他蹲了一夜,没哭。
现在他看着那盆茉莉,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那场戏写得好。
是因为他知道,那个九岁的孩子,后来成了医生,每月寄八百块钱,从不回家。
那八百块钱,是应答。
应答错了的那句“妈对不起你”,没说出来。
但钱寄到了,就是另一种应答。
不是母亲应他。
是他去回应母亲。
他应了三十年。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在那场戏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
“他每月寄钱,从不附言。
但邮戳上的日期,永远是每月初二。
那是1960年,母亲第一次,把那碗粥端到小雨面前的日子。”
他放下笔。
窗外,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八日的阳光,照在稿纸上。
那几行字还没干,闪着微微的光。
他忽然想起周师傅那句话:“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他这回知道答案了。
能。
不是那个九岁的孩子看见。
是那个八十二岁的母亲,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她会看见。
看见那每月初二,准时寄到的八百块钱。
看见那从不附言的信封里,装着的三十年。
那是大儿子的应答。
应答错了之后,重新响起的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