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原点

作品:《开局复兴港娱,内娱急了

    一九八六年六月三十日,上海。


    谢晋凌晨四点就醒了。


    尽管窗外还黑着,那盆茉莉的轮廓,也模模糊糊。


    他躺在床上没动,脑子里转着,昨晚电话里赵鑫说的那句话。


    “谢导,您拍的那些人,林国栋们,沈静婉们,陈婆们,他们都有家。就算家没了,他们也记得家。但有些人,从来就没有过自己的家。”


    他翻了个身。


    从来就没有过自己家的人。


    他们,怎么活?


    凌晨五点,他起来,坐到书桌前。


    台灯拧亮,稿纸铺开,在最上面写下两个字:


    “原点”


    笔尖悬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听人说起过的一个故事,一个在火车站被捡到的孩子,身上裹着半张旧报纸。


    报纸日期,是1957年3月17日。


    孤儿院依据报纸日期,给他起名叫三七。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


    做过码头工,做过建筑工,做过船厂焊工,住工棚,睡桥洞,从不租房子。


    有人问他老家哪地,他说火车站。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叫三七的人,后来活成了什么样。


    他落笔。


    “第一幕·原点”


    “1960年,某孤儿院。”


    镜头1内景孤儿院走廊-日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一个男孩站在走廊尽头。


    三四岁,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


    院长蹲在他面前,翻着登记册。


    院长说:“你是1957年3月17号被发现的。在火车站,身上裹着半张旧报纸。从今天起,你就叫三七。”


    男孩看着她。


    院长站起来刚要走。


    男孩忽然开口:“我娘呢?”


    院长停住。


    她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孩子。


    她说:“你没有娘。”


    男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道很细很长的影子。


    镜头2内景孤儿院宿舍-夜


    一间大屋子,十几张床。


    三七躺在靠窗的床上,睁着眼睛。


    旁边床的孩子翻了个身:“三七,你怎么还不睡?”


    三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有娘吗?”


    旁边床的孩子嘟囔:“有啊,可我娘死了。”


    三七说:“我娘没死。”


    旁边床的孩子睁开眼睛:“那你娘在哪?”


    三七说:“不知道。”


    旁边床的孩子说:“那你就是没娘。”


    三七说:“没死就是还在。”


    旁边床的孩子睡着了。


    三七看着窗外。窗外很黑。


    他看着那一片黑,看了很久。


    镜头3外景孤儿院门口-日- 1977年


    十七岁的三七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破书包。


    院长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院长说:“这是你的离院证明,以后你就靠自己了。”


    三七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院长问:“有什么打算?”


    三七说:“干活。去码头。”


    院长点点头。


    三七转身要走。


    院长叫住他:“三七,你那个名字是院里起的。你想改可以去派出所改。”


    三七站了一会儿:“不改。”


    院长问:“为什么?”


    他说:“改了,就更不知道我是谁了。”


    他走后。


    院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三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镜头4外景码头-日- 1981年


    二十一岁的三七扛着麻袋,走在跳板上。


    工头在岸上喊:“七仔,快点!”


    他没应,只是走得更快。


    收工后,他蹲在码头边上啃馒头,旁边蹲着个老工人,五十多岁。


    老工人问他:“七仔,你老家哪的?”


    他看着江面:“火车站。”


    老工人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我是在火车站被捡的。”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过年回哪儿?”


    他说:“不回。没老家。”


    老工人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那你以后娶了媳妇,就把媳妇那儿当老家。”


    三七抬起头,看着他。


    老工人已经走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江面上的船往对岸开。


    镜头5内景出租屋-夜- 1982年


    一间很小的屋子,七八平米。三七坐在床上,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叫秀芬,二十四岁,在制衣厂做工。


    秀芬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不一定。多的时候两百多。”


    秀芬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秀芬又问:“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秀芬愣住:“你就没喜欢过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摇头。


    秀芬看着他,看了很久:“那我教你。喜欢就是,看见那人心里就舒服。看不见的时候,老想着。你有过吗?”


    他又想了很久:“有一个。”


    她问:“谁?”


    他说:“小时候在孤儿院,有只野猫,老来墙根底下晒太阳。我每天给它留半块馒头。后来冬天没了。”


    秀芬没说话。


    他说:“那算吗?”


    秀芬眼眶有点红:“算。”


    他点点头。


    秀芬说:“那你就当我是那只猫。以后你对我好,就像对那只猫一样。”


    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好。”


    镜头6内景医院产房外-日- 1983年


    三七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着,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出来:“是个女儿。”


    他站起来走过去。


    护士把孩子放进他怀里。


    他僵在原地。


    他从未抱过任何人。


    孩子在他怀里哭,声音细细的。


    他低头看她,那么小,那么软,脸皱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1957年3月17日。


    他蜷在火车站的长椅下,有人走过,有人没看见,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他把女儿抱紧了一点。


    孩子还在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舍不得放手。


    就那么抱着。


    抱着抱着,孩子不哭了。


    他低头看她,睡着了。


    他愣住,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婴儿被抱着的时候,会停止哭泣。


    他站在那儿,抱着她,一动不动。


    护士在旁边笑:“行了,回病房再抱。”


    他却没听见。


    镜头7内景出租屋-夜- 1989年


    女儿六岁了,叫小云。


    她坐在床上,三七蹲在她面前,给她洗脚。


    小云说:“爸爸,别人都有妈妈,我怎么没有?”


    他的手停了一下:“你妈走了。”


    小云说:“为什么走?”


    他说:“是爸爸不好,不知道怎么对她好。”


    小云看着他:“那你怎么对我好?”


    他说:“你发烧那晚,爸爸骑车十八公里去县医院,一路想着你不能有事。”


    小云说:“为什么不能有事?”


    他说:“因为你要有事,这世上,就再没人叫我爸爸了。”


    小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爸爸,我不会有事。”


    他低着头给她洗脚。


    水溅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镜头8内景婚礼现场-日- 2007年


    小云二十四岁,穿着婚纱,挽着三七的手。


    三七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租来的西装,领带歪歪扭扭。


    他们走向新郎。小云忽然停下脚步。


    她说:“爸,你笑一下。”


    他试着笑。


    她说:“不是这样,你放松。”


    他松不开。


    小云凑近他耳边:“爸,你把我抱进你怀里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有爸爸。那天你抱着我,我就不哭了。我记得的。”


    他愣住了:“你刚出生的事,怎么会记得?”


    小云说:“你忘啦?明明你和我讲过,你说你抱着我,我就不哭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安心。爸,你是我爸。”


    他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小云说:“你笑一下嘛。”


    他笑了。


    不是试着的笑,是真的笑了,笑的时候,眼泪也流了下来。


    镜头9内景出租屋-夜- 2007年同一天


    婚礼结束后。


    三七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桌上摆着小云的结婚照。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1960年,院长给他的离院证明,纸已发黄,折痕处也快要裂开。


    他把那张纸摊开,放在照片旁边。


    他看着它们。


    他说:“1957年3月17号。火车站。半张旧报纸。”


    他说:“我叫三七。这名字是别人起的。”


    他说:“我从来没抱过人,直到护士把你放进我怀里。”


    他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爱,直到你发烧那晚,我骑车十八公里。”


    他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直到你说,爸,你是我爸。”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原来我不是没人要的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离院证明折好,放回贴身口袋。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很黑。


    他看着那一片黑,和三十七年前,离开孤儿院那天晚上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他知道有人在。


    他女儿在。


    他女儿叫他爸,他应答了二十四年。


    谢晋写完这一段,手开始抖。


    他想起赵鑫说的那句话:“有人从未被应答,却学会了应答别人。”


    那个叫三七的人,用二十四年,应答了那个叫他爸爸的人。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但他用了半辈子,学会了爱。


    从他喂那只野猫开始,从那个说“那你就当我是那只猫”的女人开始,从他女儿发烧那晚骑车十八公里开始。


    他用学会了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亮了,那盆茉莉的叶子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想起母亲的手。母亲教他拿筷子,教他煮粥,教他做人的那些事。


    那个叫三七的人,没人教他。


    但他还是学会了。


    不是从母亲那里学的,是他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稿纸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谨以此片,献给三七。虽然你从未被人应答,但你女儿管你叫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