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往事11(正文番外)

作品:《拒绝践踏天之骄子

    柳惟屹回山的第三日,正赶上谢承安的继位大典。


    师尊仙逝,宗主之位空悬数月,宗门上下议定,由大师兄谢承安继任。


    这是众望所归,无人有半句异议。


    柳惟屹知道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又这样巧——仿佛老天爷刻意安排,要他亲眼看着师兄走上那个位置,要他亲眼看着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日天色未亮,宗门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柳惟屹带着柳念安,随众弟子一同候在主殿前的广场上。


    晨雾还未散尽,露水凝在石阶旁的草叶上,映着熹微的晨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一路上遇见不少同门,有面熟的,也有全然不认得的。


    那些人见他,先是愣一怔,旋即纷纷行礼,口称“柳师兄”“柳师叔”,态度恭谨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一一还礼,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似乎并不只是看一个久别归来的同门,倒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辰时正,钟声九响。


    那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柳惟屹抬头望去,只见主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两列弟子鱼贯而出,分立台阶两侧。


    他们身着玄色礼服,手持长幡,肃然而立,面容庄重得像是石刻的雕像。


    随后,是十二位长老鱼贯而出。


    他们穿着紫檀色的法袍,袍角绣着流云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为首的大长老手中捧着一方托盘,托盘上覆着红绸,红绸之下,隐约可见一方印玺的形状。


    柳惟屹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那些庄严肃穆的身影,望向大殿深处。


    那里,有一道人影正缓步走出。


    谢承安。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宗主袍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纹,袍角袖口皆用赤红滚边。


    那袍服庄重繁复,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沉重——他本就该是这样的,从容,端方,仿佛天生便该站在那个位置。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柳惟屹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兄背他上山时的模样。


    那时师兄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偶尔还会被路边的树枝挂住衣角。


    那时谁能想到,那个少年,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宗之主?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谢承安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一级,一级。


    那些台阶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数清有多少级。


    可此刻,看着师兄走在上头,他才忽然发觉,那些年他不在的时候,师兄一个人走过多少这样的路?


    谢承安走到大殿门前,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每一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柳惟屹看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扫过那些肃立的弟子,扫过那些庄重的长老,最后——


    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只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


    可柳惟屹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看见师兄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看见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那目光便移开了,重新变得庄重而平静。


    大长老上前一步,揭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那方宗主印信。


    那是一方青玉印,通体莹润,雕刻着宗门的图腾。


    大长老双手捧起印信,高声诵读祭文。


    那些文辞柳惟屹听得半懂不懂,只隐约知道是在告祭天地祖宗,是在祈愿宗门昌盛。


    焚香告天,宣读诰文,受宗主印信,拜历代祖师……一道道仪程繁复而庄重,柳惟屹站在下方,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最后一项——供奉命牌。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内壁上,那里,供奉着历代宗主的命牌。


    那是一整面墙,从上到下,层层叠叠,每一块命牌都代表一位逝去的宗主。


    命牌是用紫檀木所制,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而在这面墙的最下方,有一排单独的架子,供奉的是现任宗主与诸位长老的命牌。


    柳惟屹的目光扫过那排架子,然后,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师兄的命牌。


    那块命牌刚刚被请出来,由大长老亲手放置在架子正中最高处。


    那是宗主的位置,比其余命牌都高出一寸,以示尊崇。


    命牌是新制的,紫檀木还带着新鲜的木香,上头刻着“宗主谢承安”几个字,用金粉描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可柳惟屹的目光,却没有在那块命牌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了它下方。


    那里,有一块命牌,安安静静地躺着,位置比谢承安的命牌低了一格,却紧挨着它,几乎是贴着放的。


    那是他的命牌。


    柳惟屹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他的命牌,本该放置在弟子阁中,与所有同门一起,按照入门先后排列,即便他作为前宗主的弟子,但是上头还有长老们呢,怎么也轮不到他的命牌放前面。


    可此刻,它却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宗主命牌的下方,出现在这至高之处,与谢承安的命牌紧紧相邻。


    他认得那块命牌——那是他入门时,师尊亲手为他制的。


    几十年过去,那块命牌该是旧了、蒙尘了,毕竟他的魂火一直亮着,命牌便一直挂在那里,没有人会特意去擦拭一块离宗多年的弟子的命牌。


    可眼前这块命牌,却光亮如新。


    那木质的纹理清晰可见,那“柳惟屹”三个字清清楚楚,那牌身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不是新的光泽,那是被人反复摩挲、反复擦拭、反复凝视之后,才会有的光泽。


    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看了一千遍一万遍。


    像是被人用指腹轻轻抚过,抚了无数个日夜。


    柳惟屹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重。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他知道。


    他只是不敢相信。


    礼官还在唱喝,弟子们还在行礼,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耳中。


    他的视线无法从那枚命牌上移开,看着它静静躺在那里,与师兄的命牌紧紧相依,仿佛它们本就该如此,仿佛它们从未分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