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何明远留连声色 华宁儿一语玄机

作品:《走奉天

    章斯年和何明远趴在停尸间的案子前观察着这些肉,准确来讲是尸体。


    胡江一大早刚来上班就被两人堵着换上围裙开始解剖,准确来讲是分拣。


    这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半蹲他面前,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胡江手法老练,用镊子一块一块扒拉着托盘中的人体组织向他们展示。


    “这个是腿部的胫骨,就是小腿骨,这个是前臂,这是骨盆,就是胯骨,这块是锁骨——”


    这几块大的尸块表皮上沾满了血迹,白花花黄岑岑的脂肪上的附着的表皮肤色看得不真切,胡江又用棉花擦拭几遍。


    原本只能看见血污的皮肤露出颜色,是黝黑的,看上去和何明远手臂上的颜色很像。


    其实何明远本身的肤色是偏白的,只是常年从事这样户外的体力劳作让他裸露出的皮肤看上去不那么白净。


    “这看来也是一个苦命人咯!”胡江不禁感叹。


    “是个爷们儿啊。”何明远拧了拧鼻子,挺起身子。


    “怎么看出来的?”胡江在引导何明远说出见解,他早已经看出了一二,仅从这几块有限的骨头连带着肉。


    “考我?是不是考我?得,你看啊,这里有个刺青,我没见过姑娘家纹刺青的。”何明远撅起嘴对自己的发现很是骄傲。


    “刺青?”胡江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人的肩胛骨处的皮肤上有一块小图案,他连忙顺着何明远手指的方向,拿酒精倒在棉团上缓慢擦拭,图形逐渐显现.


    “是指乌鸦!只是这乌鸦怎么长了三只脚?”何明远看清了它的样子。


    “是八咫乌。”许久未出声的章斯年终于开口了。


    “什么东西?”何明远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三千世界鸦杀尽’,高杉晋作的诗。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神鸟,不过最早来源于中国的传说,中国古人叫它三足金乌,是太阳的化身,只不过近些年不那么常提起了。”徐曦娴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人是洋鬼子?”何明远疑问道。


    “不见得,但这个刺青肯定有来头。”章斯年低头琢磨。


    “传说中这种图腾不仅象征太阳也象征着契约,如果违反契约将会受到惩罚,所以说或许这就是惩罚本身呢?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徐曦娴嘴角扬起笑意,这正是她期盼已久的重头戏的开场。


    奉天城栖息着很多乌鸦,每到傍晚就盘踞在城市上空,因此也有很多传说赋予它,乌鸦之于奉天是原住民,它们在这里经历了数千年的生息繁衍,直到一百年后的今天,如果傍晚站在城中任何一个角落,还是时常能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见成群结队的乌鸦黑云压城般盘旋在领地之上,俯瞰着整座城池,那其中说不定有那么一两只是从千百年前的奉天飞来的也未可知。


    总之,西方人普遍视乌鸦为邪祟,然而东方人却视之如神明。


    “从刺青下手吧,先查查它的来头。”章斯年语气平静,他知道这么浅显的线索恰恰是最难查的,城中有很多日本人,但涉及到这种刺青的来历确实无从查起,或者说他一个小探员根本没有资格查那群外来者,这是当时一整个时代的悲哀。


    “我有个好去处,那里的人或许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何明远看向章斯年。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但是这个得准备好。”他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交叠揉搓,示意章斯年准备好钱就成。


    “既然有想法那就赶快动身啊,愣着干什么?”徐曦娴踹了一脚何明远。


    何明远弹射起身,转过头剜了一眼她,道:“这个地方你去不了,只能我俩去。”


    “故弄玄虚——”


    没等徐曦娴说下一句,何明远便推着章斯年出了门,章斯年手上正握着胡江刚刚描好的图。


    原来,何明远说的地方不是别处,竟是烟柳地。


    章斯年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他看了看眼前这个身穿破旧麻布衣衫,倚在门柱上摆弄着脑袋后那条长长尾巴的何明远,一股廉价烟草混合着酒气和脂粉味已经钻进他的鼻腔。


    他和这个环境实在格格不入,但走进屋里去又遇见另一方人间。


    其实烟柳地也分三六九等眼前这个大概率就是最低等的,但里面来来往往左拥右抱的主顾却是什么人都有,出苦力的、读书的、经商的、甚至有头有脸的——


    章斯年不敢想象,这些平日里看上去再正经不过的人竟然都是这里的常客。


    他不敢呼吸,怕吸进去什么肮脏的东西,于是握起拳头在口鼻前假装咳嗽两声。


    何明远在门口柜台处倚着,正满脸堆笑着和老板攀谈,那只嶙峋修长的手轻轻跨过柜台上的烟袋盒子,熟练地捻起一张纸放上少许烟丝,利落的搓成烟卷,凑到老板跟前借了个火。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逗得老板眉飞色舞。


    何明远吐着烟圈,眯着烟,示意章斯年上前,章斯年乖巧地和老板点了个头,便跟着进了门。


    “你搞什么名堂,咱们是查案子不是逛窑子——”章斯年皱着眉头小心翼翼从走廊穿行。


    “章大人,咱们兄弟这么长时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何明远出来混什么时候干过货不对板的事。”何明远四下打量着周围。


    “那你确实没少干,不过,什么叫你看着我长大的?”章斯年扯过何明远的辫子,把他从前面撤了回来,放低音量道:“咱们来干什么,至少通个气给我吧。”


    何明远神秘兮兮地凑近过去道:“得,哥和你说,我带你找那荣。”


    “那荣?”


    何明远放下烟卷,压低声线:“那荣,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拉氏后人,祖上——嘿,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铁帽子王,只不过到他这辈家道中落了,据说他当年可是去东洋游过学的,人称‘那王爷’。”


    “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那不是树倒猢狲散嘛,而且他家祖辈留下的那点家底快败光了,今天谁还真把他当皇亲国戚看啊,皇帝跑哪去了都不知道,不过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废物罢了。”何明远又抽上一口,眼睛在烟雾中微眯。


    两人此时刚好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二楼传来一阵醉醺醺的歌声,正是苍老沙哑的老头声音,唱的是一段《捉放曹》,跑调得不成样子。


    “见机行事。”章斯年拽住了何明远的袖子。


    “放心,兄弟干别个不擅长,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还是有的。”


    简陋隔间虚掩着门,何明远伸出手敲了敲,得到应答后,他轻轻把门推开。


    那荣正盘腿坐在小炕上,手里握着一个酒碗,醉眼朦胧望向门口,身边斜躺着一个女子。


    他干瘦干瘦的,两鬓斑白,看上去约莫六十岁上下,一见何明远和章斯年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


    “呦,这不是何三爷吗?这么多年没见,不见老啊。”那荣声音沙哑,嗓子眼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


    “嘿,王爷看您这就说笑了,我是何三他儿子何明远,我爹死好几年了,转世的话他老现在都能打酱油了。”


    “哈——咳咳——我记得你爹,还有老崔,当年——记得——都记得,啊——他是谁啊?老崔的儿子吗?长的不像啊,不能是汪家那小子吧——”他一句一咳嗽。


    “他是我朋友,关里来的,崔二大爷没后人,汪家小子不是当年灭门案中不就下落不明了嘛,我这朋友初来乍到这不带他消遣消遣,正好碰着您了嘛,想着得来拜访拜访。”


    “我特么还以为汪家那小崽子带着阳令回来了,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就梦见他回来了,他还和我说他要走,我说你甭走,这事还没办完呢走什么走啊——。”


    何明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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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阴阳令的事在他这里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事了,毕竟他从没见过,所以全当没有。


    “先生,久仰。”章斯年走上前两步做了个揖。


    那荣见到章斯年的脸,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放下碗,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新人物啊,新人物,学的土不土洋不洋,但是长得周正啊,靠什么吃饭啊?”


    “走点小买卖。”


    “买卖好啊,走点小买卖好啊,这世道不稳妥赚点儿钱赶紧各自飞吧,省着留下遭难咯,来来来,上来和老头子喝两碗。”


    何明远和章斯年对视一眼。


    两人坐上了炕,陪那荣喝酒,何明远一见酒肉就两眼放光。


    章斯年则洁癖爆发,他端起碗放嘴上意思了一下又放下。


    “小兄弟,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态度。”那荣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您怎么看出我们有所求?”章斯年行事磊落,何明远想要制止他的坦白却不想他直接自己扒了马甲。


    “少废话,喝了我就帮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到了奉天就得用酒养人。”


    章斯年不再推辞,一咬牙一跺脚一饮而尽。


    “好,爽快。”那荣看着章斯年仰起的喉咙一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先生,我是想问您,这个刺青您见过吗?”章斯年把胡江的画放在了桌上。


    那荣两眼一眯,开始喃喃自语:“八咫乌——别查了——离这东西远点——尤其是你何明远,你给老子离这事远远的,甭找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陪您喝,您给我们细讲讲,您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要是查下去,可就因小失大了,看在老何的份上我提醒你们年轻人一句,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可得守住了,一点儿都别丢咯。”


    “那先生——”


    “我不见客人了,你们走吧。”


    章斯年还要说什么,何明远握住他的胳膊,“王爷,时候不早了,我带我兄弟回去休息了,明天一大早还得赶路呢,告辞了。”


    他拉起章斯年,转身就走。


    那荣在他们身后叹了一口气,很长很长的气,“防不胜防,他们来了,奉天要遭难咯。”


    “你为什么不让我问下去?什么老祖宗的东西?什么因小失大?”


    何明远看着章斯年焦急的神态,他知道这个兄弟这段时间承受了太多压力。


    “章大警探,您真的觉得那荣那老东西会愿意说出来吗?您不是审讯高手吗?难道还看不出来他压根没想说吗?”


    “可是——我们现在只有这一个线索,不跟进下去怎么找到死者和凶手的真实身份——”章斯年看上去急躁的很。


    就在他们诅丧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你们在这蹲着干什么呢?”


    “宁儿?好巧啊。”何明远一见华宁儿,刚才的愁云瞬间飞散。


    三人并肩往回走,华宁儿站在何明远左手边,章斯年则在右手边,两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华宁儿说完。


    岂料她竟然笑了起来,道:“乌鸦?那东西黑黢黢的纹在身上又不好看,虽说寓意好吧,但也只占个寓意了。”


    两个男人没吭声,何明远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还有啊,有尸体为什么不能直接靠脸画像辨人啊?”华宁儿疑问道。


    “说来巧了,那不是没有头吗?”何明远两手背到脑袋后,绝望地望着天。


    “没有头?哪能有人没有头呢?我只见过邓大人庙里的神像上没有头,不过说来也巧,八咫乌是东洋的玩意儿,邓大人也是和他们打仗时死的,巧的很呢。”华宁儿不紧不慢地说。


    何明远突然停下脚步。


    华宁儿和章斯年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们别说,邓大人庙,说不定还真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