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邓大人神庙显灵 章斯年直辩神鬼

作品:《走奉天

    何明远伸出食指在空气中来回使劲点了一下,嘴巴抿成一条线,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猛然想起当日与王二的邓大人庙之行,那王二分明真切地说自己确确实实见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何明远难掩自己激动的神情。


    “邓大人庙,说不定真有人头。”他又重复了一遍,眼前光景已然回溯到当日王二绘声绘色的讲述中。


    事不宜迟,两人作别华宁儿,向邓大人庙跑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华宁儿的嘴角挂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看上去依旧是难以捉摸其深意。


    两人奔跑在夕阳中,红色的日头把周遭的一切染成赤色,这是黑夜即将骤降的佐证。


    穿过两条窄巷子,邓大人庙就出现在面前,之前说过,这里在一九零零年的日俄战争期间遭到毁坏,所以外表上看已经破败不堪。


    过去百年里邓大人庙和天后宫娘娘庙一直都是香火不断,无论朝代更迭还是灾祸频仍都没有摧毁奉天百姓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神”在这里定居。然而,人们已然能从毁坏的建筑中看见这座被撕扯到面目全非的城市,它就这样割裂的坐落在东北,一面繁华,一面落寞。


    奉天没有“神”了。


    “这该死的洋鬼子,当年邓大人庙何其辉煌,今天就落得这么个结果,追着将军杀了百年,如今连庙宇都不能幸免。”何明远忍不住向章斯年抱怨。


    “这邓大人是何人物?”章斯年在来奉天之前确实未曾听说过邓子龙这号人物。


    “打倭寇的大英雄,可惜咯,脑袋让那帮孙子给端了,几百年了都没找到。”何明远有些愤慨,挥拳头向空气。


    “海战吗?”章斯年似乎想起了这段故事。


    “对,看来你还不是那么不中用啊。”何明远打趣道。


    “那我确实有所耳闻,已经是明朝年间的事了。”章斯年抬腿就往院里进,他迫不及待想要找到何明远所说的人头。


    “是啊,没想到这帮孙子几百年了,竟然还惦记着咱们这点东西,那叫什么,狼心。”


    “狼子野心——”


    何明远嘴里说着:“哎对对对,是这个词——”连忙跟上章斯年的脚步。


    章斯年举目四望,这里实在是杂乱,地上砖缝中长满了绿油油的苔藓,踩上去非常粘腻,三七叶子爬满整面院墙,被强行拆掉的立柱折断在地,塌陷的屋顶处瓦片向瀑布般定格在那,他不敢妄动好像脚步再重一点整间屋子都要塌掉。


    “这以前是皇家祭祀的地方,气派得很,两个狗掐架不在狗窝掐跑到猫窝打,毁了猫窝,抢了猫食,脚踩猫的娃娃,最后拍拍屁股霸占猫窝,还想把猫赶出去——”何明远捡起地上的瓦砾,使劲砸向那面长满三七藤蔓的高墙。


    章斯年眸色深沉,低下头似乎在思索,道:“你说的头,在哪?”


    “喏,正房里。”过去的东北房屋建筑大多数是一个主屋配上东西厢房,庙宇也沿用这种形制,神仙就像是活生生住在里面一样。


    章斯年迈进正殿,刚好趁着太阳的最后一缕日晖窥见屋中全貌。


    断椽斜在半空支楞着,上面立着两只交颈的乌鸦,一见来人便东撞撞西撞撞借着棚顶的大洞飞了出去,瓦片碎了一地,泥土和灰尘紧紧扒着地面,像受伤后结成的痂。


    神像虽然还立在那,但胸口处裂了一个豁口,胳膊也断了一面,但神像上却没有灰尘,一丁点都没有,实在古怪。


    供桌从中间被劈成两半,香炉不翼而飞,大概是被当作古董宝贝抢走了。


    四周的墙斑驳的不成样子,原本手绘的祥云纹样已经看不出形态,只空空留下晕开的色块,章斯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是那种眼看着美丽而坚韧的人被活生生抽走灵魂变成干尸的感觉。


    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的消散,章斯年打起了手电,四下寻找起来。


    “王二说当时是黑天,他在邓大人神像的脖颈上看见了血淋淋的人头,咱们找个地方守着,或许再晚一点邓大人就显灵了。”


    “你是说,是邓大人显灵杀了那死者又在晚上把那死者的头顶在脖子上玩吗?”章斯年听了何明远的话心下觉得荒唐至极。


    “你别不信,王二既然说了,咱们就得抓住这个机会,万一就看到了呢。”


    “你觉得倘若世间真有鬼神,那邓大人金身立在这,你与我如此大声密谋他会听不到吗?”章斯年刚欲四下查看,便被何明远眼疾手快的拉到一旁的立柱之下。


    “嘘——有声——”待声音来源出现,两人发现竟是一只身上沾着斑驳污渍的野狗,两人一对视,何明远连忙准备出去看清狗身上的东西,随即又被章斯年拽了回来。


    “嘘——有人来了——”这回是真的有人来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外走来,步伐稳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从逆光的影子看上去像戴着一个宽大的帽子,竟然像没有头一样。


    不对,那人就是没有头,两个人像被电集中了一般,双目圆睁,嘴长得大大的,透过木头缝隙观察着。


    生平没见过这种场面,何明远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尿裤子,莫不是邓大人真显灵了,他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又拜,心中暗自说:“邓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小的不是为了冒犯您来的,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这就带着我这个不知深浅的兄弟跑路——”


    突然,那人好像察觉到这边有什么,竟然大步向这边走来,何明远,吓得双眼紧闭,不再敢看,那表情十分痛苦,双手紧紧拽着章斯年的裤管。


    而身边的章斯年却早已握紧手中的配枪,不管来人是人是鬼还是神,只要企图伤害他们,这颗子弹都会穿过来人的胸膛。


    短暂的平静之后,何明远缓缓睁开双眼,发现那人并不是来索他们命的,而是想借着旁边的平台放下他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黑布包裹,材质看上去和他身上那个袍子很像。


    随着包裹被拆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两兄弟难掩心中激动,这颗头不大,但能看出是一个男性头颅,大概率就是它了。


    那人把头颅从案子上拎起来,走到邓大人神像前,用力爬向上面的神龛,把那个头摆在了神像的脖子上,似乎不太满意,又左右挪动了两下,随后跳下台子,反复瞻仰着自己的杰作。


    此时,何明远恐惧着望向章斯年,章斯年却神色异常平静,事情按照他设想中的样子在稳步进行。


    这就是信科学的人和信玄学的人之间最大的不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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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年心中无“鬼”,在他的视角中他只关注真相,真相是活人的生活与死者的冤屈,一切的一切都与一个荒谬的事实有关,而与捏造的看似真切的鬼神无关。


    然而何明远却不同,他对鬼神有敬畏,鬼神之说施舍他吃饭吃的手艺,他靠这些过活,心中有“鬼”,自然面对不确定时就会更加脆弱。


    其实他们都是算是有信仰的人,在面对世界的荒芜与破碎时,他们的信仰会以一种不同的姿态赐予他们力量,只不过经受住考验的人最能够率先全身而退。


    章斯年越过横木,一个滚翻来到那人脚下,一个扫腿就想将那人掀翻,但那人似乎体重偏重有些功夫在身上,立刻反应过来伸出双手要抓住章斯年,章斯年又一个滚翻直接闪到那人后面。


    因为身披斗笠的缘故,那人反应稍慢一些,章斯年拿出枪对准他的腿就是一枪。


    眼见自己无法逃脱,那人干脆直接向章斯年飞扑过来。


    看着章斯年就要被他压住,何明远抄起瓦砾,也不管是人是鬼还是神了,一用力便将那人打倒。


    “嘿嘿,惹老子让老子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何明远伸手去掀开他的斗笠,想要一睹真容,没想到那人手里竟不知什么时候抄起一把短刀一个寸劲便将何明远的胳膊划开一个大口子。


    章斯年见状不再犹豫,直接对着那人手上又来一枪,随后他走上前去检查何明远伤势。


    却不想身后又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他刚欲再拔枪,回头的一瞬间却收起了杀意,原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借助堂子庙后身夜庙的僧侣无住。


    他一见这场景,不慌不忙,嘴里念起:“阿弥陀佛——”随即走上前去,撕下僧袍为何明远包扎伤口。


    何明远看着低垂双眸的无住,似乎有些记忆闪过脑海,他确信自己与这个人曾经见过,一定见过。


    在无住为何明远简单处理伤口时,章斯年已经把眼前这个嫌犯控制住了,掀开那个黑乎乎的斗篷,原来哪里是什么无头,只不过是一个小机关罢了。


    那人躺在地上,血液流淌着,章斯年用斗篷裁成绷带给他做了包扎,他嘴里开始胡言乱语:“井底虾蟆修千年,敢将奉天作美筵。莫教得遂吞天志,先为邓公铸金肩——”随后那人竟然开始大笑几声又停下,竟然找准众人没注意的间隙咬舌了。


    章斯年死命想要掰开他的嘴,但都无济于事,无住看着眼前这一幕开始合目诵经。


    而摆在那造像上的满是血的头颅,不是别人的,竟然是之前那个蠢贼李小天的,就是李大胆的弟弟,那个前日子偷了破锣的李小天,他亲哥哥竟然曾经试图用自己弟弟的排骨去框钱,虽然当时他并不知情。


    至于死者身上的乌鸦纹身,章斯年和何明远都依旧无头绪。


    案件告破,在整理卷宗时,章斯年查明了这个人的身世,他叫魏得利,家住闹海坟,就是神婆醉酒指路的那个闹海坟,他养了很多野狗,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疯子,他整天对着众人讲述自己梦见虾蟆精的故事,那时候的人们并没有当真,只是口耳相传他疯了。


    章斯年站在巡捕房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屋后的大槐树,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自己办了一件说不出是好是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