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不枉(4)

作品:《士别三日,当以妻子相看

    李寒筝的热情一直持续到了睡觉前,兴致勃勃地给段梧声讲解一个八音盒是如何组建的。


    李寒筝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干净,像一口咬开青苹果,而且她口齿清晰,表达流畅,很少结巴或者卡顿,听她说话,好似一条流水潺潺流淌于身侧,诚然,听她说话是种享受,但是李寒筝的话很多,说一件事能联想到十件事,难免让人头疼。


    不过李寒筝有一个优点,到了点就会睡觉。


    段梧声双手交合身姿端正地躺在床榻上,如同过往的几十天一样等待着李寒筝入眠。


    一般而言,他会选择一边吐纳修炼一边等待,但是今晚他有些无心修炼。


    李寒筝的声音细细碎碎,像是缠人的棉絮,一丝一丝轻盈地包裹住静静沉夜。


    他的意识像是在热锅上熬煮,逐渐变得浓稠。


    段梧声还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困意,毕竟自他修行以来,除了重伤昏迷之外便极少入眠,大多时候以打坐代替休息。


    他只是垂下眼睫,心想着或许可以闭一会眼睛。


    直到很久以后,清脆的鸟鸣声将他的意识从沉睡中衔起来,他微微睁开眼睫,淡蓝色的晨光透过纱帐,昏暗而朦胧。


    天,亮了?


    这是段梧声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觉,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缠在睡眠的倦怠里,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欠奉,意识缓慢缓慢地苏醒,如同抽丝剥茧。


    他察觉到一股暖意,就贴在他的额头和侧脸,无意识地凑近了一点。


    过了一会之后,他再次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了一截白皙的颈,每根线条都白嫩青涩,如同春山起伏,顺着往下,是一弯明晰的锁骨,被白色的衣襟半掩住。


    等等……


    呆滞了好久,他才意识到——


    现在,大约,很可能,是一个非常不妥的姿势。


    他的脑袋埋在李寒筝的颈窝里,一条手臂横在李寒筝腹部,一条腿横跨着搭在李寒筝的双腿上,整个人完全成了一只八爪鱼,缠绕在李寒筝的身体上。


    修士敏锐的反应力让他迅速清醒,右手手指痉挛般缩了缩,察觉到一片滑腻温热的触感。


    段梧声浑身僵硬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他的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伸进了李寒筝的里衣中。


    段梧声几乎是弹跳一般收回手脚坐起身,眼神迅速收回不敢乱看,但大脑却将收回目光前的最后一幅画面给深深烙印在脑海。


    李寒筝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腹部,黑发披散,眼睫安静地垂下,睡容安详,如同一尊素白的神女像。


    唯有一点水红色,在翻折的里衣下露出一个小角。


    许久之后,段梧声方才意识到——


    那是李寒筝的小衣。


    被他的动作翻折出来的,一截小衣。


    幽谷悬山骤然间烫了起来,段梧声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手臂,闪耀的金色符文一路从指尖灼热着蔓延到了胸口。


    一个诡谲的可能性浮现在他的脑海。


    段梧声艰难地动了动喉结。


    所以……就因为自己睡觉不规矩,因而恼羞成怒,竟然对李寒筝动了杀念?


    多年的清修,不下百次的寒潭浸泡,八十一枚定魂针,在这一刻全部崩塌,自以为修炼得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却没想在这么一个平凡的清晨碎成满腔废墟。


    而且对象还是已经下定决心护佑一生的人。


    段梧声深深闭住了眼,睁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寒竹居。


    *


    “从今日起,你需得和我寸步不离。”


    李寒筝顶着一缕翘起来的呆毛,坐在床上,浑身拥进被子里,缓缓地啊了一声。


    洛意嫌弃地上下扫了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李寒筝,现在可是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在睡?”


    李寒筝揉了揉肩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早醒来就觉得浑身酸痛,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一只超大的八爪鱼给缠住了,怎么也挣脱不开,所以我现在在补觉。对了,阿梧呢?”


    洛意显然不信,哼了一声,才回答后一个问题:“师兄去寒潭了。”


    “阿梧不是前两天刚从寒潭出来吗?怎么又进去了?”


    洛意也觉得奇怪:“我也不知道,师兄在寒潭外面设了封印,谁也进不去,他今天有点奇奇怪怪的……虽然还是那幅笑模样,但好像有些魂不守舍,反正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


    “感觉什么?”


    “我跟你说得着吗?”洛意止了声,戳了下李寒筝的脑袋:“你不是想要去归墟秘境吗?三日后启程前往潮海城,段师兄和裴师姐,一个是镇厄司司厄,一个是太常司司常,负责巡防和诸事对接,忙得很,你呢,接下来就归我管,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李寒筝捂着被戳的额头,有点懵,愣愣地点了下头,然后吧唧一下抱住了洛意的腰。


    “好阿意,给我讲一下归墟秘境好不好?”


    *


    仙域之北,是无尽渺茫的妄虚海,那是极为神秘的所在,是无法探知之地,是所有亡魂的归处,潮汐日夜不停地翻涌着,亡者的魂魄在一遍一遍的潮汐中渐渐消散,有人说彻底的死亡,是回忆的消散,因此,这潮汐便被称为遗忘潮汐。


    妄虚海岸高耸的礁石上,竖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刻着八个字:亡灵之所,生人止步。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亡灵会在遗忘潮汐中消散,活人也一样,不论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是修为强大的修士和魔族,死亡一视同仁。进入妄虚海,无异于自掘坟墓。


    当妄虚海上升起茫茫大雾,那便昭示着归墟秘境的出现。


    佛说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归墟秘境就隐藏在这片雾里,每百年的九月十九日,妄虚海岸出现一条台阶,尽头隐没在灰白的大雾中,这便是进入归墟秘境的入口,称为千重云梯。


    大约八月末,各大仙门就会纷纷前往距离妄虚海最近的城池——潮海城,由五大世家之一的谢家主辖。


    八月二十七,白帆灌满长风,巨大的云舟从暮山出发,桅杆掠过长天的云,灿烂的朝阳挂在船楼的檐角,若是站在甲板上纵瞰,只觉天地无垠,浩荡悠然。


    “我怎么发现你每天喝水都要加参片和枸杞?这么好喝吗?”


    三十六号房间内,洛意微拧着眉,往自己的茶杯里搁了点枸杞和参片,指尖窜出一缕火苗加热片刻,尝了一口,“甜不甜苦不苦的,你的口味真独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李寒筝神神秘秘道:“我有一个被动技能,只要你师兄出现在我方圆百米之内,我喝的水里就会自动出现枸杞和参片。”


    她说完,又小声自语:“不过好奇怪,他忙得人影都见不着,还不忘记为难我。”


    洛意吹了吹茶上的热气,十分自然地将李寒筝的声音当成耳旁风。自从她负责看管“柔弱易碎”物品李寒筝以来,就已经听了很多胡言乱语,早就能够听做无物了。


    不过大多数时候,李寒筝其实是安静的,就比如此刻,李寒筝喝完茶水之后,再次拿起了尖头锤和木棒。


    这是件可怕的事情,因为李寒筝开始工作——她是这么自称的——前,白白软软干干净净,虽然叽叽喳喳,但是还蛮有意思的。


    然而一旦当她手里拿了锤子和刨刀之后,立马就往蓬头垢面惨不忍睹一路狂奔,黑发中挂着木屑,浅色的衣服上横七竖八的墨水,不修边幅地席地一坐,四周散落着各种零件和工具。


    这都是源于一本书——洛久霖的手札。


    按理来说李寒筝不可能借到,因为洛久霖是整个仙域出了名的毒舌,但是李寒筝何许人也,集厚脸皮与迷之自信于一身的奇女子。


    当天,她踱着步走到站在船边看风景的洛久霖身边,用十分自然的语气道:“师姐,借我一本手札看看呗。”


    洛久霖本拿着酒壶喝酒,闻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用死亡的目光盯着李寒筝:“叫谁师姐呢?”


    李寒筝理直气壮:“你呀。”


    洛久霖凝视几秒,语气幽幽:“你最好是突然失了智。”


    李寒筝靠过去,语气熟稔:“我没有失智,我是基于现有事实合理推测,你看啊,下个月我就能够进归墟秘境了,而我一定能够拿到北曦上神绯谣的传承,意思就是说,下个月你就是我的师姐了,那么我何不早一点叫呢?”


    洛久霖发出了此生最冷酷的两声笑容,拔腿就走。


    然而,洛久霖是个心思非常难以捉摸的人,具体表现在另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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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筝的房间里出现了一本洛久霖的手札。


    洛家的弟子们并没有表现出羡慕,而是哀叹地在李寒筝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当天晚上洛意露出了此生最为温和的笑容,温声细语地询问李寒筝:“你想好墓地选在哪里了吗?”


    众所周知,洛久霖是个既毒舌且地狱的人,用“地狱”这个名字来形容有些不符合文法,但确是最准确的形容,因为对于徒弟而言,洛久霖就是地狱。


    当然李寒筝不是徒弟,顶多算个蹭书——洛久霖的原话是没皮没脸的呆瓜。


    尽管如此,李寒筝还是遭受了非人的对待,被勒令在五天之内将整整三百多页的手札看完,并且在手札里挑三十六个机关器械做出来。


    五天之后,李寒筝捧着一箱叮叮当当的东西挂着两个黑眼圈步伐漂浮地走进了洛久霖的房间。


    往来弟子小心翼翼地捂住了耳朵,因为不出所料,将会传来洛久霖三百六十八种不重样的骂人方法。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房间内一片沉默。


    众弟子交换着眼神,都有些疑惑。


    片刻后,李寒筝毫发无伤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见外面这么多人,热情开朗地打招呼:“真巧,你们都在这里扫地呢。”


    众弟子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在心中惊叹:看来他们家主的脾气好了很多。


    然后便眼睁睁地看见李寒筝微笑地走出五步,倒地就晕。


    众弟子:“……”


    这这这……光天化日的……家主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为了打扫作案现场……咳咳……为了及时挽救一条无辜的生命,众弟子将扫帚一丢,七嘴八舌地扑上去,加油的加油,喂丹药的喂丹药,还有哭丧和念往生咒的,一时场面十分混乱。


    洛久霖“砰”地一声摔开门,冷睨一眼:“嚎什么呢,走出去别说是我教出来的,统统都给我把家规抄上三十遍。”


    众弟子面面相觑,死静如鸡。


    苍天!他们家主杀了人还这么嚣张吗!


    洛久霖气笑了,深呼吸几口气,耐着性子解释:“这是睡着了知道吗,你们这群蠢呆瓜,我早晚把你们全都给煮了熬汤喝!”


    众弟子低头惴惴如鹌鹑。


    最后是段司厄如天神降临般把他们从洛久霖的泼天怒火中解救出来,他衣袂款款,温声说了些什么,而后抱着李寒筝飘然而去。


    洛久霖唇角隐约有点笑意,咳嗽两声,不自在道:“那什么,快点开炉,我的宝贝材料到了!”


    *


    船舱房间内,段梧声抱着李寒筝放在床上,拉过一旁的被子盖住,掖好被角。


    他始终敛着目光,像是走在一条狭窄的小道上,周围都是刀山火海。


    这刀山火海,自然就是李寒筝。


    段梧声在寒潭又泡了一天一夜,出来之后直接把自己埋进了镇厄司的事务中。这是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看见李寒筝。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躲避李寒筝,但是事实似乎就是如此。


    在尚且弄不清楚幽谷悬山是否出故障之前,他觉得还是尽量躲着李寒筝比较好。


    如果幽谷悬山没有问题,那么就代表着,他在不知道的时候对李寒筝动了杀念,也就是说,他成为了威胁李寒筝生命的最大隐患。


    这样不妥,与他的初衷不符。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先前制定好的养生计划,熬好了足够的十全大补汤,放入了李寒筝的储物囊中,但是李寒筝对于十全大补汤很是深恶痛绝,常常敷衍,因而他又施了一个小术法,往李寒筝的茶杯里放枸杞和参片。


    毕竟,养生必须从生活的一点一滴开始着手,丝毫不可懈怠。


    假如李寒筝真的非要进入归墟秘境不可,他亦会尽最大努力助她达成这个愿望。


    洛久霖的手札,就是他推波助澜的结果。


    李寒筝在睡梦中轻轻皱起了眉,段梧声静静看着,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抚平褶皱。


    幽谷悬山明明灭灭,跟随着心跳起伏。


    段梧声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李寒筝安静地躺在纱幔深处,袖袍下,红叶手链仿佛出现了故障一般,朱红与翠绿交织变化,像是红色的潮汐正在一涨一落,不断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