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节晦涩难懂，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没有感情。


    像水流，像风吹，像时间在走。


    它不需要你理解，它只是在——渗透。


    渗进耳朵，渗进头皮，渗进骨骼，渗进意识最深处。


    林枫感觉到这个声音不是在“播放”给他听，而是在“共振”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心跳在慢慢变慢，呼吸在慢慢变深，意识在慢慢变得——模糊。


    不是困倦。


    是一种比困倦更危险的放松。


    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就这么待着，一直待着。


    林枫用力捏了一下手里的苍耳子，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伊芙琳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在抵抗那种“放松”的诱惑。


    瓦西姆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某种祷词，用来对抗诵经声的催眠效果。


    但大部分人没有这种抵抗力。


    林枫很快注意到，一个天选者的头慢慢低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呼吸变得又深又慢。


    另一个天选者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像是坐在船上，随波逐流。


    还有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雾气开始变浓了，诵经声还在继续。


    同一个音调，同一个节奏，无穷无尽。


    雾气中，开始出现声音。


    不是诵经声，是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回响。


    有人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声音。


    有人听到了自己恋人的声音。


    有人听到了自己孩子的笑声。


    苏帕雅——那个来自白象国的年轻女子，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苏帕雅。”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


    很温柔，很低沉，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时的呢喃。


    苏帕雅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认识这个声音。


    大学时代建筑系的学长，比她大两届，高个子，戴眼镜，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


    她暗恋了他整整三年。


    从大二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他开始，到大四他毕业离开学校结束。


    她没有表白过。


    一次都没有。


    她写过的情书有十几封，每一封都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全都锁在宿舍的抽屉里，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她总是想：等下次，等有机会，等准备好了。


    “下次”一直没有来。


    他毕业那天，她站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穿着学士服和同学们合影。


    阳光很好，他笑得很开心。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第十八封情书，攥到纸张都湿了。


    最后，她把情书塞进了书包最里层，转身走了。


    那封情书，现在还锁在她老家的抽屉里。


    “苏帕雅，我一直在找你。”


    雾气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高个子，戴眼镜，左边有一个酒窝。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她当年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手里拿的那本书。


    《建筑空间论》。


    苏帕雅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 他笑了，酒窝很深， “我也一直在看你。”


    “你……”


    苏帕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喜欢你，苏帕雅，从大二就开始了。”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雾气中显得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跟我走吧。”


    苏帕雅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年的暗恋，十几封没有寄出的情书，无数个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夜晚。


    那些以为早已沉没的暗涌，在这一刻全部翻涌到了眼眶。


    “苏帕雅。”


    他又唤了一声，手伸得更近了。


    苏帕雅的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一点一点地朝那只手伸过去。


    “不要——”


    旁边一个天选者低声喊了一句，但他不敢碰她。


    他自己也在苦苦支撑，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让他自己也陷进去。


    苏帕雅的手指触到了那只手。


    不是虚无的凉，是真实的、温热的、像她无数次在梦里触碰过的那种温度。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站起来了，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像是踩在云端。


    她没有回头，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气中。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诵经声，还在继续。


    阿米尔卡低声念了一句：“愿她离苦得乐。”


    紧接着，瓦西姆和伊芙琳也出现了异样——


    两人均是额上青筋隐现，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


    毫无疑问，他们一定陷入了某种极致的恐惧幻象，正在用强大的意志力苦苦支撑。


    而林枫的身后，又有两名天选者木然起身，像提线木偶一般，一步步走向浓雾深处，转眼便被彻底吞没。


    或许是精神堡垒天赋的庇护，林枫自始至终都没有陷入完整幻象，只在耳边隐约飘过一两声小知夏清脆的笑声。


    但他并不乐观。


    毕竟，这才过去了半个小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幻象只会越来越凝实——


    到那时，如果小知夏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恐怕连他也扛不住。


    更何况，瓦西姆和伊芙琳也必须尽快从幻象中挣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林枫眯起眼，强压下心中的急切，冷静地扫视整座大殿，试图从中找出破局的关键。


    目光最终落在殿中央那尊白色石像上。


    石像身上的三重枷锁，正隐隐流转着极淡的金色光芒。


    林枫瞳孔骤然一缩，这是——


    【洞悉弱点】的光芒！


    念头刚落，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光幕在眼前展开：


    【洞悉弱点】


    【目标：寂心殿】


    【弱点分析中……】


    【弱点位置：寂心殿正中·石像身上的三重枷锁】


    【枷锁作用：】


    【荆棘皇冠——放大恐惧，引动最深噩梦；】


    【黄金锁链——禁锢心神，强化幻象真实感；】


    【妩媚女妖——勾动执念，诱使人主动踏入迷雾。】


    【三重枷锁同启，幻境持续生效。】


    【破除枷锁，即可瓦解全场幻象。】


    原来如此。


    林枫眉头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清明，随即试着轻轻推了推瓦西姆。


    对方眉头紧锁，冷汗如豆，对他的触碰毫无反应——显然已深陷幻境，难以自拔。


    林枫用力攥紧拳头。


    既然他们醒不过来，那就——由我独自来破掉这幻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