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作品:《长公主她天天黑化》 慕容丽看着李瑛,笑意愈深,“跟我回去。我有三个儿子,做我儿子的阏氏。”
她惬意地仰头望着晨光,“等到了乌碑,我们这对十四年未见的甥姨,再好好叙叙旧罢。”
李瑛咬紧牙关,“我原以为只有像董牧川,徐九思之流会逼迫于我向他们就范,你到底也算是我的亲姨母。”
“你也要这般对我吗?”
慕容丽很纳闷的看着他,她忽然笑了起来,嘲笑着李瑛幼稚的不可理喻,“这是什么很令你意外的事情吗?况且我只是你的姨母。”
她看着李瑛,目光里有几分怜悯,“难道你的母亲就待你很好吗?”
李瑛脸色一白。
慕容丽叹了口气,她皱着眉望着一身狼狈的李瑛,“李晟也没有将你带走。你不过十四岁,他是怎么想的呢?””
“李瑛,你的父母都弃了你。”
李瑛浑身发冷,警惕的看着她,“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慕容丽烦躁地扬了扬马鞭:“不回就不回吧。你既觉得中原好,就留在这儿。”
她没有再看李瑛,而是问李瑛,“清夏是怎么死的呢?”
李瑛愣道,“谁?”
慕容丽;“慕容清夏,你行三的姨母,嫁给王氏做夫人的那位。”
李瑛答,“早在慕容氏帮着我阿父造反之时,王三郎不愿意惹火上身,当夜就将她勒死了,对外称是暴毙身亡。”
“慕容明春怎么说?”慕容丽问。
“追封一等夫人,谥号思淇。同年,王氏三郎坠马,一命呜呼。”
慕容丽轻轻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身,李瑛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生出来了几分的酸楚,“你要去哪里?”
慕容丽没有回头,只抬手朝远处指了指。
“看见前面那座钟楼没有?等我爬上去,我就会敲响它。若是这座钟被敲响,坞堡的所有出口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你必定在劫难逃,必死无疑。”
慕容丽顿了顿,忽然回过头来,冲李瑛笑了笑,眼中似是含着泪花,“你母亲的债不能全算你头上。可你也不能全身而退……我不找你,还能找谁呢?”
她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递给李瑛。,“这就是慕容明春用来刺瞎我的那把匕首。我总想着,等她回来,我一定会用这把匕首割开她的喉咙。”
“却没想到,那日之后,竟是永别。她此生都再也没能回到乌碑。”
她一把拉开刀鞘,刀刃在晨光里闪出冷冷的寒光。
“我来的时候,也想过用这把匕首杀了你。可冤有头债有主,你终究不是慕容明春。所以我就把它还给你罢。
“我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慕容丽轻轻叹了口气,“我跟慕容明春的账,此生已是不能算清了了,只能等到来在阿鼻地狱下相逢了。”
她问李瑛,“你说,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李瑛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安静地接过那柄匕首。
慕容丽又叹息,“李瑛,你回洛都去吧。”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大步朝钟楼的方向走去。
慕容丽消失在了树影里。
这确实是李瑛最后一次看见她。
前厅已经乱了起来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李瑛听见部曲们慌乱的脚步声,他们已经知道董牧川下榻的厢房起了火,正来去救火,留给她的逃亡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毕竟当时花厅里只有她和董牧川两个人。后来也不是没有奴婢瞧见董牧川扛着她往厢房去,发生了什么,不必明说。
那群训练有素的部曲用不了多久就能把火扑灭,若是等到他们在董牧川烧焦的骸骨旁没找到她的尸体的时候。
李瑛打了个寒颤。
到时候,她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瑛决心再制造些骚乱厨房离马厩不远。那些马有几十匹,但不是给主子们骑乘的,多是驮货的脚力,毕竟厨房厨余多,喂着方便,所以才会放在厨房附近饲养。
至于董牧川骑的那匹,吃的可是精料,另放在别处。
李瑛摸进厨房,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她吹了吹,火星溅起来,她又抓了把干稻草扔进去,火很快就旺了。
李瑛握着那把烧着的稻草,快步走到马厩边,抬手扔了进去。
干草遇火,马儿顿时惊了。
受惊的马嘶鸣着冲出去,在院子里横冲直撞,有马儿一蹶子踢翻了料桶,火苗顺着洒落的草料蹿上去,烧得更旺了。
马厩是泥砌的,年久失修,一边冷一边热,烧得滚烫的泥墙受不住这冷热交加,“轰隆”一声,半边墙塌了下来。
厨房屋顶上挂着的干货也着了火,火苗顺着绳索往上爬,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李瑛看着越燃越大的火势,知道目的达成了。
她本不欲多留,转身要走,却听见厨房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浓烟里跑出来,灰头土脸,头发上、脸上全是被马厩坍塌溅起的灰。
那人正是方娘子。
方娘子脸色通红,脚步也有些不稳,看见她那个样子,李瑛就知道她又醉倒在厨房了。
看见李瑛,她倒是愣了一下,“你是人是鬼?”
李瑛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靠在柴火垛前的李瑗的额头,还是烫得很。
她平静道,“是人,不是鬼。”
方娘子酒劲好像上来了脚步更不稳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不在意地挥挥手:“你便是鬼,我也不怕你。”
李瑛问,“为什么?”
“你若是鬼,”方娘子打了个酒嗝,“也该去找害你的人追魂索命。找我做什么?”
李瑛无意跟一个醉鬼纠缠。她蹲下身,费力地把李瑗背起来,准备离开。
“你衣衫不整,满脸是血,孑然一身,”方娘子忽然问,“准备去哪里?”
李瑛愣了愣,抬起头,直视她。
“天地之大,”她一字一字说,“不可能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方娘子又问:“等你找到了容身之地,又该做什么立足?”
李瑛没答话。
方娘子围着她转了一圈,"你是个很美的孩子,同时你又拥有这低贱的身份。”
“美丽却又低贱的人是很可怜的,他们的人生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很好的下场。"她轻轻捻起李瑛被火烧焦的头发。
李瑛冷冷发言,“这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我也曾找您拜师学艺,我在厨房做了一年的小工,你却从未传授过我什么。”
方娘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徒弟学成,饿死师父。”
她眯着眼,“等你学会了我的本事,我又靠什么过活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塞进李瑛的衣襟里,用力在她心口拍了拍。
她如寻常一样轻轻踹了一下李瑛的屁股,“都在里面,你好好学吧。”。
李瑛低头看着龙飞凤舞,墨迹未干的小册子,原来今夜,方娘子一直都在这里等她呢。
“快跑吧。”方娘子喃喃道,目光越过她,远处的喊声忽远忽近。
“他们来了,你快跑吧。”方娘子靠在柴火垛旁,又灌了一口酒。
李瑛背起李瑗,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树林里。
李瑗还在哼哼唧唧,药劲没散,一路都在干呕。
李瑛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却顾不上擦。
毕竟,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李瑛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分量不轻的李瑗,本就焦急万分,她迷了向,在树林里焦急地徘徊着。
就在这时,身后的树丛忽然窸窸窣窣地响动了起来。
李瑛警惕着猛的回头望去,那竟然是头发花白的王妇!
李瑛距离上一次见王妇还是被她关进柴房的时候,那个时候的王妇力大无穷,神采奕奕。
可如今日的她,头发花白,发髻凌乱,脊背都佝偻了下来,比起之前看上去老了十来岁不止,与记忆中那个身强力健的仆妇判若两人。
看来,在她被董牧川囚禁的日子里,宋敏娇和王妇以为她是被董牧川金屋藏娇,心中一直煎熬。
李瑛看着王妇血红的双眼,就知道而王妇在得知董牧川被烧死之后,就猜到此事必定是她所为。
王妇经验老道,她猜到李瑛肯定不会从正门或是偏门离开,才一直蛰伏在此。
王妇披头散发地朝李瑛扑过来,她边跑便骂,面目狰狞,如同一头疯了的野兽,“下贱的小娼妇!!”
李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看着她那副癫狂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攥紧刚才一直紧握着的那柄匕首。
她迅速拔刀,出鞘。
“噗。”地一声闷响。
王妇的肚子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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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大半没入刀身。
王妇如兔子版煽动着鼻翼,她颤抖着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瑛。
她的视线向下看去,只见李瑛那双握着刀柄的手又使了些力,这柄匕首已经完全没进自己的身体。
李瑛面无表情。
“你……”王妇的嘴唇哆嗦着,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你竟敢杀人……”
李瑛无比冷静地想,你并不是我杀的第一人。
她迅速拔出匕首,又向王妇的胸口捅了一刀。
苦命人何苦难为苦命人。
奴婢又何苦难为奴婢呢?
只是可惜,有的可怜的奴婢,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可怜之处,反而耀武扬威地欺压比自己更弱小之人。
或许这样,才让她觉得她不再是奴婢,而是与宋敏娇的共同体。
王妇是宋敏娇的刽子手。
但是其实,哪怕王妇再怎么宝贵宋敏娇,宋敏娇都不会真正视她为家人的。
如果以大欺小是王妇所依赖的法则,那么手里攥着匕首的李瑛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扎进王妇苍老的身体里。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比较,她也没有把李瑛当作是孩子看到过。
李瑛从来不是圣人,王妇和宋敏娇欺辱过她,是她们隔岸观火,又将她拖入这深渊。
李瑛是不可能原宥王妇的。
她杀王妇并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她该死。
王妇歪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她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嘴里还在骂:“你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
与此同时,钟声敲响了。
李瑛的脸一下子就变得煞白,她已经没有时间跑出去了。
坞堡的钟已经被敲响了,现在所有的出口都在被围起来,她跑不出去了。
除了这里。
李瑛低头,望着不远处那条清澈的小河。
这条河贯穿了她的整个坞堡生涯,它见过李瑛和江稚水的窃窃私语,见过徐九思与李瑛的初见和再见,以及萧蝶的惨死。
这里也是她的杀人之所。
这条永远沉默缄口的河水,见证了李瑛无数个迷茫痛苦的瞬间。
初秋的河水已经很凉了,在晨光照射下几乎亮着冰晶,可她没有别的路了。
李瑛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头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灌进了她的耳朵、鼻子。
看着扎进河里的李瑛,李瑗也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了冰凉刺骨的河水里。
李瑛在水里做了一个梦。
她又梦见了洛宫沦陷的那一夜。
她牵着江稚水的手走在仓惶失措的人群里。
入眼,一片火光,薰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入耳,皆是军士拼死厮杀声,以及宫娥黄门悲切无助的哭喊声;入鼻,皆是千年木材燃烧的木香以及焦尸味,让人作呕。
李瑛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穿梭着,忽然她如遭雷击。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定格在一个浅色的身影上。
李瑛不由得轻轻撒开了江稚水的手,她像一尾鱼,逆着人流游了过去。
她的眼瞳很黑,莫测如深渊潭水,清凌凌,冷冰冰,黑到可以囤吃掉一切情绪。
李瑛以一种平静又仇恨的目光注视着他。
冥冥之中,李晟似有所感地回首。
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李晟的脸上显现一种极致的震惊和痛苦。
那神情难以言喻,好似种种情绪如绚烂烟花般在他脸上炸开。
他如同大梦初醒之人,迷蒙又清醒,茫然又明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时隔被囚禁的七年,李瑛终于又看到了那双淡漠疏离的双眼。
那双永远翻涌着一种绀青色的眼眸。
那双属于她阿父的眼眸。
李瑛能看见李晟嘴唇急促地嗫嚅了几下,说了几个字。
但是人声鼎沸,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李瑛尝试着拨开人流靠近他。
男人却猛地别过脸,决然转身,重新汇入人海。
军卫和奴婢立刻簇拥了上来。
几个起伏间,那抹浅色的身影便消失无踪,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李瑛看着他的背影,疲惫地闭上了眼。
念累累枯冢,茫茫梦境,王侯蝼蚁,毕竟成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