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民愤滔天
作品:《青霉煮酒》 甄老爷满脸的沉郁,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迥异的面孔,忽地仰天长笑。
“好,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他猛地收敛笑声,眼神如狼似虎,“你既知晓这么多,便也应该知道全镇人皆为我所控!我就算让他们杀了你又如何?”
他抬手指着岳翎,颐指气使:“给我把这个妖女绑起来扔河里喂鱼,给我儿陪葬!”
没有人动。
岳翎装作害怕的样子:“呀,妾身好怕怕呀!”
见对方还在愣怔,她唏嘘道,“甄老爷,你莫不是种蘑菇种魔障了吧?怎地这般耳瞎目盲,看不出现今的形势?”
甄老爷有些慌乱,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那些原本狂热的拥护者就那么一声不吭地盯着他,面沉如水。
他脸色大变:“你们,你们是聋了吗?!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命令你们把她抓——”
声音戛然而止。
人群中忽地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再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往前涌。
“骗子!”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血债血偿!杀了这个畜生!”
“还我儿子的命来!”
愤怒的火焰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转瞬间便将甄老爷吞没。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沉塘搭的栈台上。
随即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岳翎,牙齿都在打颤:“你,你做了什么?!那些蠢货......怎么不受控制了?!”
岳翎薄唇轻启,目光带上几分怜悯:“昔日给你出谋划策之人没告诉你吗?若非日日吸入那孢子,紫金之毒,黄云芝便可解。”
“早在夤灯节当晚,我家少爷便派人去山中采集了大量的黄云芝,碾碎成粉,趁夜投入了各家各户的灯芯之中。”
甄老爷自知大势已去,脸色彻底灰败下去,整个人都萧瑟了几分。
岳翎闲庭信步地走到他面前,缓缓开口:“再让我猜猜,那人……”
甄老爷一个激灵,岳翎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那人是不是还唆使你,诱导全镇人在这镇上种下血傀菌?”
甄世鸿面色大变,见鬼一样瞪着岳翎,嘴唇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翎波澜不惊:“或许理由是……有助于你彻底操控镇子,成为真正的主人?”
甄老爷喉结猛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额角也爬上了细密的冷汗。
看他这副模样,岳翎心下了然:“不过你为人谨小慎微,或许是心中有所忌惮,并未完全信任他。又或许是……”
她顿了顿,“出于你那仅剩的少得可怜的良知?所以才只敢在每年的夤灯节这天给全镇下毒,让他们信服你,又不至于彻底变作傀儡。”
甄老爷颓然倒地。
此时此刻,镇民们曾经迷茫的脸上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恨意。
他们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一个个恶狠狠地盯着甄家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眼见民愤滔天,暴动一触即发。
甄老爷终于开始慌不择路了。
他面目可怖,在空中胡乱划拉着手臂:“大家不要上了这个外乡人的当!她就是个妖女!”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为了镇子呕心沥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都忘了吗?!要不是我,这镇子早就——”
“够了!”
一道清脆的女声穿透喧嚣,打断了混乱。
所有人循声望去。
甄静姝气喘吁吁地跑来,发髻散乱,手里还攥着一沓泛黄的信笺。
她将手中信笺高举过头,朗声道:“这是从我爹书房暗格搜到的与南境人的通信!”
她一张一张地打开,供识字的镇民们传阅,“从六年前开始,每一封上面都清清楚楚记下了他们是如何商议,如何布局,如何操纵全镇人的!”
像是面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甄老爷一下子佝偻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姝儿……?!你,你怎可背叛亲父呐……”
甄静姝缓缓抬头,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泪水夺眶而出:“你毒杀我母亲和襁褓中的弟弟时,怎的不念妻儿?”
甄世鸿颤抖着,嗫嚅着:“你,你从何处得知?!我,我那也是为了甄家哪!甄家要兴荣,势必有所取舍,爹是不得已……”
“我呸!”甄静姝一口啐在他脸上。
“你一个大男人,自己没本事为家族争光,就为虎作伥,献祭自己的妻儿?!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众目睽睽下,这位平日里温柔娴静蚂蚁都不敢踩的大家闺秀,撸起袖子束起裙裾,猛地从一旁石化的壮汉手里抢过一把大铁耙子。
只见她三两步冲到沉塘的栈台前,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这样的家族荣光!”
沉重的一下,那栈台瞬间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给狗都不稀罕!”
再是一下,木屑四溅。
“什么沉塘,什么血祭,什么长明灯!”
又是一下,垂垂危矣。
“都见鬼去吧!”
最后一下,整个栈台坍塌了。
甄静姝停了下来,站在废墟里,双手紧握着耙子,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一阵大风刮过,裙裾纷飞,宛如一尊令人敬畏的正义女神。
“你就抱着你这该死的家族荣光,”她一字一句睥睨着亲父,咬牙切齿,“下地狱去吧!”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岳翎连连后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她瞅瞅一地的稀巴烂,又看看那个虎虎生威的甄静姝。
扯过全程摇着扇子淡定看戏的周成礼,暗暗戳了戳他的胳膊:“难怪你一早就敢让甄小姐独自去救人,她竟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周成礼瞥了她一眼,嘴角微翘:“大家闺秀砸起场子来,不输给小太监吧?”
岳翎不理会他的戏谑,星星眼崇拜地看着甄静姝:“这叫什么?千金小姐抡铁耙,砸出一个新天下!”
有了甄小姐带头,一波镇民们开始叫嚣着涌向了镇子中心的祭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砸了个粉碎。
另几个则揪起了甄老爷的衣襟,拳头高高扬起,带起呼呼的风声。
“住手!”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炸开,紧跟着是急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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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
“官府办案!所有人退后!”
镇民们愣住了。
他们回过头,只见一队官差迅速冲进了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
最后面,一个官袍中年男人骑在马上,冷冷地俯瞰这一切。
“本县县令在此!光天化日,聚众行凶,你们想造反吗?!”男人勒住马缰,官威凛凛。
他的目光扫过一触即发的镇民,落在衣衫不整的甄老爷身上。
镇民们面面相觑,慢慢放下了拳头。
有人不甘心地喊:“大人!这甄家害死了多少人!我们这是——”
“放肆!”县令身侧的捕头厉声打断,“是非曲直,自有官府定夺!你们动用私刑,与那歹人何异?!”
镇民们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不自觉地噤了声。
“来人,”那县令倨傲开口,“把甄家家主带回衙门,严加看管。”
几个官差应声上前,架起甄老爷。
镇民们眼睁睁看着,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岳翎隐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甄老爷和他儿子多年来残害无辜,横行乡里,官府俱置若罔闻。怎地偏偏在甄家要败了的节骨眼上来了?
其中定有猫腻。
就在甄老爷马上就要被带走之际,岳翎一把将身侧的周成礼推了出去。
他一个踉跄冲到了马前,回头瞪了一眼岳翎。
你上啊!岳翎无声地做着口型。
“......”
县令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这人,略显不满:“你是何人?”
周成礼不慌不忙地一揖:“在下周子衿,乃云饶城芳平长公主的亲眷。此番携家眷途经贵地,本想歇脚,没曾想......”
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架着的人,“撞上了这么一出好戏。”
县令皱起眉头:“长公主?”
周成礼从袖中摸出那块黑檀牌子,递了过去。
县令接过,打量一番,脸色微变,随即语气客气许多:“既是长公主亲眷,本官自当以礼相待。只是这鄢合镇的案子,乃本官辖内之事,公子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周成礼一笑:“大人说得在理。在下本也无心过问地方政务,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带困惑:“有件事,在下实在想不明白,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何事?”
“在下掐指一算,”他慢悠悠道,“从府衙到鄢合镇,快马加鞭也得两个时辰。敢问……是谁向大人报的案?”
县令表情一滞。
不等他回答,周成礼继续说下去:“若是镇民报的案,那今日这场闹剧才刚开始不久。大人即便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除非,”
他意味深长,“大人早就在路上候着了。”
县令脸色突变。
周成礼愈发温和:“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了……连我这个外乡人都会以为,您不是来抓人,而是来救人的。”
他莞尔一笑,“当然,这只是在下的胡乱猜测,大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